吴大|姜鸣︱发现“另一个”吴大澂:晚清中俄勘界往事

_原题是:姜鸣︱发现“另一个”吴大澂:晚清中俄勘界往事

2018年 , 我去吉林延边旅行 , 专程去了中俄朝三国交界的防川村 。
打小从教科书上知道 , 鸭绿江、图们江是中朝两国的界河 , 鸭绿江在辽宁丹东注入黄海 , 图们江向东从吉林流入日本海 , 但为什么中国在朝鲜半岛的最东端却没有出海口呢?后来从史料上读到 , 1860年 , 俄国乘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入北京之机 , 逼迫清政府签订《北京条约》 , 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尽被割让 , 加上后来踏勘疆界官员的昏庸 , 使得珲春辖境中的全部沿海地区尽数易手 , 俄国疆域直抵图们江畔 , 在防川形成中、俄、朝三国交界之地 , 中国领土竟在距离日本海十五公里处止步 。 对这段史实 , 我在文献和网络文章中一遍遍阅读 , 但总是缺乏直观感受 , 所以一直期望前往现场作一次考察 。
游览防川无需办理边境手续 , 这里是对外开放的旅游风景区 , 一切祥和 , 但路途却很奇特 。 珲春市到防川村六十六公里 , 到边界尽头“土字碑”竖立处七十公里 。 驱车沿公路东行 , 图们江在我们的右侧 , 公路到江边有着或宽或窄的河滩湿地 。 经过敬信镇中朝圈河口岸后折向南行 , 至洋馆坪 , 左手方出现了中俄国界的铁丝网 , 图们江一侧也出现了铁丝网 。 公路在两网间的夹道中穿行 , 俨然是条奇特的“地峡” 。 1957年8月22日 , 本地持续降雨三十三个小时 , 洋馆坪路堤被图们江水冲毁 , 防川与珲春被隔断 , 成为一块“飞地” , 要“借道”苏联才能到达 。 1979年至1980年 , 交通部门改建圈河至防川公路 。 1992年 , 又投资五百万元 , 在图们江中属于中国的“领江”上 , 挖石填江 , 修建了这条八百八十八米的江堤公路 , 被称为“最狭窄的领土” , 也是现在进入风景区的第一个景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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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馆坪路堤 , 两侧建有铁丝网栅栏 , 左侧为俄罗斯 , 右侧为图们江 。
过洋馆坪路堤后 , 约十五平方公里的景区豁然开朗 , 沙草峰南麓 , 建造了莲花湖公园、沙丘欢乐谷 , 著名的防川村就在这里 。 防川 , 在朝鲜语中为河边柳树丛生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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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川村示意图 图右侧为俄罗斯 , 图左侧为朝鲜 。 从北向南穿过洋馆坪路堤后 , 突出在图们江畔的这块绿色土地即为防川 。 图右下角为土字碑
深秋时节 , 湖面上的荷花已经残败 , 遍野的树叶变成迷人的金黄色 。 紧挨俄罗斯边界那侧丘陵 , 有著名的张鼓峰 , 1938年7、8月间 , 日、苏在这里爆发过著名的“张鼓峰战役”(苏联称“哈桑湖战役”) 。 当时日本控制伪“满洲国” , 以边界争议为理由 , 集结七千多人发起攻击 , 苏军以数倍兵力大败日军 , 造成后来整个二战期间 , 日军不敢再与苏军作战 , 东线呈现相对安宁局面 。 此战结束后 , 苏军趁机进占全部张鼓峰 , 将其划为“苏满(中)界山” , 在洋馆坪的控制区推进到图们江边 , 仅留出一条通往防川的狭窄通道 。 日军则将此地辟为禁区 , 将洋馆坪、防川项、会忠源和沙草峰四屯共一百四十多户百姓强行迁走 , 防川成为无人地带 。 同时也封闭了图们江的出海通道 。
1961年 , 珲春县农业局和敬信公社在防川创办畜牧场 , 迁来十户朝鲜族居民 。 1963年11月 , 时任延边军分区副政委的赵南起担任敬信公社教工作队党委书记兼团长 , 对防川的“飞地”状况很是忧虑 。 赵南起后来官拜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央军委委员、总后勤部长和军事科学院院长 , 看问题确实很有远见 。 他说:“防川是中国领土 , 不派人进驻 , 这块土地可能被别人占去 , 应当向防川派驻部队 , 迁移村民 。 ”在他的推动下 , 1964年春 , 延边军分区边防团派出一个排进驻防川 。 1965年复员军人姜泰元带领十八户党员家庭再次迁入 , 成立防川大队 。 赵南起向村民表示 , 到防川后 , 所有的生活物资 , 全由部队巡逻艇从水路运送 , 还从珲春边防部队抽调两名文化水平较高的战士 , 到防川开办小学 , 解决村民子女受教育问题 。 2018年6月他去世时 , “组织群众迁居位于图们江入海口处的防川” , 专门写入了他的生平 。 1968年起 , 来自吉林、辽宁和上海的三十七名知青来村里插队 , 建立集体户 。 1969年4月 , 支部书记姜泰元当选中共“九大”代表 。 1970年 , 防川驻军达到一个连 。 《珲春市志》记载 , 1971年起 , 敬信公社防川大队社员 , 连续四年 , 借走朝鲜道路 , 把余粮运珲春向国家交售 。 1983年大队改为防川村 , 目前有村民四十三户、一百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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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南起将军
从防川村再往南三千五百米 , 就是中俄边界的尽头 , 铁丝网栅栏外 , 树立着著名的“土字碑”和俄国的界碑 。 现场实地的观察使我深深感到 , 这个国界划分得实在太奇葩了 。 俄国领土在洋馆坪一带掩压过来 , 与公路平行 , 到这里直迫江岸 , 生生截断了中国的脚步 。 往东眺望 , 白茫茫的天际线处 , 是可望不可即的日本海 。 小小观景台 , 浓缩着一段惨痛而屈辱的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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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界止步于防川“土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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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Т)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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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土”字碑的边防栅栏

中国近代历史上 , 有几个最让人窒息和痛心的事件 。 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占领京津、“火烧圆明园”以及清廷内部发生的“北京政变” , 无疑是其中之一 。 1858年 , 英国挑头发起修改《南京条约》条款 , 力争鸦片贸易合法 , 要求降低税率、增开通商口岸 , 以及在北京常驻外交使节 , 保护传教士传教 , 外国人可在内地游历、通商 。 为此目的 , 不惜调集舰队 , 发动战争 。 而俄国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 , 却乘联军攻陷大沽口的机会 , 强迫黑龙江将军奕山签订《瑷珲条约》 , 割占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同时把乌苏里江以东中国领土 , 划作两国共管 。 本来 , 俄国与英法海军三四年前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打得你死我活 , 英对俄在远东的扩张保持着高度警惕 , 此时俄国火中取栗 , 攫得了意外收获 。 为此 , 沙皇晋封穆拉维约夫为阿穆尔斯基伯爵(俄国称黑龙江为阿穆尔河) 。 直至今天 , 俄国面额最大的五千卢布钞票上 , 就印着穆拉维约夫的形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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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拉维约夫被印在最大面额的5000卢布上
在此之前 , 1689年9月7日中俄两国签订的《尼布楚条约》规定 , 以流入黑龙江之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及外兴安岭一直到海 , 定为中俄边界 , 由此遏制住俄国人在中国东北地区扩张的步伐 。 但俄国的探险家和测绘人员 , 从来没有忘情东北 , 一直在进行地理考察测绘 , 逐渐摸清了乌苏里江、兴凯湖、绥芬河的走向 , 摸清了日本海附近海湾的轮廓和岛屿 , 形成了远东地区的大比例尺地图 , 一旦出现机会 , 他们就按图索骥 , 露出北极熊贪婪的嘴脸 。
清政府一直把东北地区作为自己的“龙兴重地” , 限制汉族人民居住 , 也就造成这一区域地广人稀 。 1859年初夏 , 穆拉维约夫乘“美洲”号轮船对日本海沿岸至图们江口进行考察 。 他将这片构成吉林和朝鲜边界的广阔水域称为彼得大帝湾 , 把靠近图们江入海口的摩阔崴海湾改名做波谢特湾 。 他派作战处长布多戈斯基中校详细绘制当地地图 , 并提出将图们江口划给俄国的具体方案 。
穆拉维约夫在致俄国驻华公使伊格纳提耶夫的公函中写道:
在瑷珲谈判时 , 我在向奕山将军提出最初方案时曾指明以图们江为我国南部边界起点 , 但由于大清全权代表答复说:自乌苏里江至海之间地方他们全然不知 , 因此关于这一带地方 , 在条约中用了如下的词句:“在两国划定边界之前名为大清与俄国共管之地 。 ”
布多戈斯基先生提议的边界符合历次边界谈判精神和条约的规定 , 丝毫未侵犯中华帝国的领土主权 。 就目前边界谈判的主要目的——为了保障该地不受外国侵犯——而言 , 承认直至图们江为止的沿海地方(引者按:图们江对面为朝鲜领土)全部为我国所有 , 乃是保障两国双方利益所必需 。 因为毫无疑问 , 如果这一地带不肯定归我国所有 , 中英一旦重新破裂 , 英国必然占据波谢特湾 , 并进而以此湾为据点通过珲春城直接向满洲扩张势力 。 珲春城同满洲主要城市——宁古塔、吉林和满洲内地之间交通极为便利 , 此外尚可通乌苏里 , 当然也可通向阿穆尔(引者按:黑龙江) 。
1860年 , 俄国公使伊格纳提耶夫赶到天津 , 向联军提供北京情报 , 赢得英法谈判代表对他的好感 , 又到北京去说服谈判大臣开诚议和 , 最后以英法与清廷签订条约并从京师撤兵 , 是其“调停有功” , 因而提出新的领土要求 。 伊格纳提耶夫威胁清朝大臣:“正是他而不是别人说服了联军撤回天津 , 而现在 , 要将他们召回北京 , 对他说来也是最容易不过的:只需致函两国特使 , 说他们和中国所签订条约靠不住 , 需要修改 , 此事即可办到 。 ”本来 , 清政府不承认《瑷珲条约》 , 并将奕山革职查办以示惩戒 。 但伊格纳提耶夫的恫吓 , 竟使他们惊恐无比 。 而英法方面对俄、中之间的秘密谈判 , 也毫不知情 。 数天之后 , 中方即匆匆与俄签订《北京条约》 , 除承认《瑷珲条约》对黑龙江以北土地的割占外 , 还涉及乌苏里江下至兴凯湖地区以南约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划失 , 条约规定:
自松阿察河之源 , 两国交界逾兴凯湖直至白棱河;自白棱河口顺山岭至瑚布图河口 , 再由瑚布图河口顺珲春河及海中间之岭至图们江口 , 其东皆属俄罗斯国;其西皆属中国 。 两国交界与图们江之会处及该江口相距不过二十里 。 且遵天津和约第九条议定 , 绘画地图 , 内以红色分为交界之地 , 上写俄罗斯国阿、巴、瓦、噶、达、耶、热、皆、伊、亦、喀、拉、玛、那、倭、怕、啦、萨、土、乌等字头 , 以便易详阅 。 其地图上必须两国钦差大臣画押钤印为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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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驻华公使伊格纳提耶夫、恭亲王奕?
在那些日子里 , 咸丰帝逃往承德避暑山庄 , 派六弟恭亲王奕?留京主持议和 。 他们都被英法联军的坚船利炮和圆明园的熊熊火焰吓住了 , 在谈判桌上根本硬气不起来 , 只要摆脱那些外夷 , 其他任何牺牲都可以所不惜 。 这使得与英、法外交官本不在一条船上的俄国人 , 居然乘势上演了真实版的“狐假虎威”故事 。 中国由此丧失的土地 , 包括伯力、海参崴等城镇和整个库页岛 , 也包括面向日本海的全部海岸线 。 中国从此不再与日本海接壤 。 俄国后来将海参崴改名符拉迪沃斯托克 , 俄语的意思为“统治东方” 。 今年7月2日 , 俄罗斯驻华大使馆 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发文庆祝符拉迪沃斯托克建城一百六十周年 。
仅仅两年 , 沙俄兵马未动 , 获得远东一百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 穆拉维约夫、伊格纳提耶夫成为沙俄帝国开疆拓土的英雄 。 而咸丰帝 , 在恭亲王拟定的签署中俄《北京条约》的奏折上批示道:
事势至此 , 不得不委曲将就 。 免致狼狈为奸 。
过了一年 , 恭亲王在与某位外国外交家交谈时获悉 , 英法联军签订完条约后本来就会从北京撤退 , 并无计划占据北京 。 他惊吓得发呆 , 追问道:“你是不是说我们被欺骗了?”得到的回答当然是“完完全全被欺骗了” 。 另一位外国人评论说:伊格纳提耶夫“本身无一兵一卒 , 却够狡猾厚脸地利用交战邻邦部队的力量夺去这次战争的丰硕成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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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俄《瑷珲条约》《北京条约》中沙俄掠夺的中国领土
研究边疆地理的学者常说:“不知边境之事 , 焉争边境之界?”对不知晓祖宗发祥之地的疆域知识 , 手中也无可靠测绘资料的满清官员来说 , 条约文字句句都是陷阱 。 谈判时 , 二十六岁的恭亲王没敢贸然在俄国人塞过来的地图上签字 , 表示要实地勘界再予确认 。 他向朝廷推荐从协助他办理对俄交涉事务的两位高级助手宝鋆或成琦中简派一人 , 咸丰帝选择仓场侍郎成琦 , 外加吉林将军景淳 , 作为办理查勘分界事宜的全权大臣 。
成琦 , 字魏卿 , 号小韩 , 满洲正黄旗人 , 格吉勒氏 。 父亲廉善 , 官刑部左侍郎 , 在成琦六岁时去世 , 从此家道中落 , 居屋出售 , 时有断炊之虑 , 靠世交帮贴、戚友借贷维生和读书 。 依年齿论 , 成琦与文祥、郭嵩焘、冯子才同年出生 , 比曾国藩小七岁 , 比左宗棠小六岁 , 比沈桂芬、阎敬铭小几个月 。 他1850年考中进士 , 1852年任户部主事 , 以后一路晋升 , 1858年是他官场生涯的爆发点 。 7月任詹事府詹事 , 10月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 次年3月任工部右侍郎 。 又转任户部左侍郎、仓场侍郎 。 用九年时间从进士到侍郎 , 这种晋升速度在同时代官员中似乎没有 , 可说是政坛上的新星 。 从成琦自订年谱看 , 他从当户部官员起家, 办事干练 , 但没有提到特殊的恩遇和功绩 。 他的窜升 , 显然需要咸丰帝 , 或者皇帝身边强力人士的高度青睐 。
1861年6月7日 , 成琦、景淳到达兴凯湖西岸乌萨齐河畔安营 。 18日与俄国全权代表滨海省总督卡札凯维奇和副代表布多戈斯基谈判 , 双方对《北京条约》文本上划界所提白棱河口的地理概念有很大分歧 , 也有激烈争论 , 但成琦因来时连日落雨 , 道路难行 , 地近山林 , 时有虎狼出没 , 后勤保障也很困难 , 故听信俄方劝说 , 同意不往现场勘界 , 而在兴凯湖行营 , 依照和约 , 将地图内未分之界 , 用红色画断 , 作记绘图钤印 。 应立界碑 , 各差小官竖立 。 他们使用的地图 , 皆由俄国测绘军官杜尔宾大尉提供 。 由于中方使团无人懂得俄文 , 勘界记文之中俄两种文本 , 亦由俄方起草 , 俄文本详于中文本 , 且俄文本未经双方讨论修改 。 6月28日 , 中俄大臣在俄国行营换文 , 仅十天光景 , 边界勘分即告完成 。 咸丰对成琦所上奏折的朱批是:“知道了 。 只能如是办理 。 ”
从两次批示看 , 对放弃祖宗留下的这块疆土 , 咸丰帝虽属无奈 , 但也早有了自己的态度和准备 。
按中俄所签《勘分东界约记》规定 , 从乌苏里江口至图们江口设立“耶”(Е)“亦”(И)“喀”(К)“拉”(Л)“那”(Н)“倭”(О)“帕”(П)“土”(Т)八处界碑 。 界碑一面写俄文 , 一面写汉字 。 从总数看 , 比《北京条约》所规定的大大减少 。 应在“两国交界与图们江之会处及该江口相距不过二十里”设立的“乌”(У)字碑未被提及 , 改在“图们江左边距海不过二十里 , 立界碑一个 , 上写俄国‘土’字头 , 并写上界碑汉文” 。 这八块界碑 , 其中位于俄占土尔河(即俄强指的白棱河)的“喀”字碑由成琦和俄使卡扎凯维奇亲自竖立 , 乌苏里江口的“耶”字碑由三姓副都统富尼扬阿与俄官吉成克竖立 , 其余均交杜尔宾大尉和成琦委派的佐领吉勒图堪等人办理 。 俄国人后来透露 , 吉勒图堪“由于鸦片烟瘾很重 , 已经筋疲力尽 , 请求允许他前往宁古塔城 , 显然是为了要在那里重新备办这种东西 。 当时决定允许吉某的请求 , 但预先取得了他的具结 , 声明一切界碑都是根据国界记录设置在各该地点的” 。 当中方官员实际退出立碑之后 , 一切行动就由俄人操持 。 杜尔宾最终在距图们江口二十二俄里(约四十四华里)朝鲜城镇边梁子村对岸的沙草峰 , 设置了“土”字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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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土”字碑位置图(图片据赵中孚:《清季中俄东三省界务交涉》)
勘界官如此不负责任 , 致使国土进一步沦失 。 学术界一般将成琦勘界表现视作“害怕困难 , 养尊处优” 。 有论者还把成琦和吉勒图堪混为一人 , 称他因烟瘾发作而放弃职守 。 以往干练的成琦真是颟顸惰懈吗?由于史料不详 , 后人只能揣测 。 前述成琦晋升极快 , 对比另外两个同光年间官至军机大臣的满族名臣 , 文祥从进士到侍郎用时十三年 , 与成琦同被提名勘界的宝鋆 , 用时十七年 。 而著名汉族官员曾国藩用时十一年 , 军机大臣沈桂芬用时十四年 。 任用他们的是咸丰皇帝 , 被赏识则各有原因 。 1861年春夏之间 , 英法联军早已退出北京 , 身体和意志都很孱弱的咸丰帝何时从承德返京 , 却充满复杂激烈的权力斗争 。 8月22日 , 皇帝因病驾崩 , 两宫皇太后和恭王联手发动政变 , 诛杀和贬斥八位先帝遗留下的“顾命大臣” 。 为保持官场稳定 , 二品以上大员仅革职一尚书三侍郎 , 成琦就在其中 。 上谕称 , 吏部尚书陈孚恩为载垣等心腹 , 吏部右侍郎黄宗汉以危词力阻回銮 , 均革职永不复用 , 户部右侍郎刘昆、仓场侍郎成琦、太仆寺少卿德克津等虽无与载垣等交通实据 , 而或与往还较密 , 或由伊等保举起官 , 或拜认师生 , 均著革职,以示惩儆 。 可见他与怡亲王载垣、郑庆王端华、肃顺一党是有密切联系的 。 这位官场红人 , 勘界时急不可耐要返回北京 , 同咸丰即将回銮的宫斗内幕有无瓜葛 , 不妨留作悬疑 , 以待破解 。

图们江口勘界立碑留下的大坑 , 二十多年后被吴大澂看出来、提出来 , 并受命去处理 。 吴大澂因此而在历史上获得重要地位和荣誉 。 在防川 , 人们都感念吴大澂 。 龙虎塔内的展厅 , 介绍了他当年与沙俄谈判重立土字碑的功绩 , 沙草峰山坡上 , 还有吴大澂的石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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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澂是清末著名政治家和金石学家
吴大澂 , 字清卿 , 号恒轩 , 晚号愙斋 , 江苏吴县(今苏州)人 。 他在担任督办宁古塔等处防务大臣期间 , 通过实地考察 , 发现1861年中俄分界之图 , 与《北京条约》内所载地段显有不符 。 1883年1月17日(光绪八年十二月初九日) , 上奏提出近来俄人侵占珲春边界 , 将图们江东岸沿江百余里误为俄国所辖之地 , 并于黑顶子地方(珲春东南五十公里黑顶子山下)安设俄卡 , 珲春城与朝鲜毗连之地 , 大半为俄窃据 , 请求军机处向吉林将军颁寄1861年划界地图 , 由该将军派员与俄官“按照旧图所定红线将沿海地段划清界址 , 限令俄官将从前侵占珲属地方一律交还” , 奉旨允准 。 总理衙门旋将地图封寄吉林 , 知照将军派副都统依可唐阿与俄交涉 。 他写信告诉李鸿章:“俄人侵占珲春之黑顶子 , 已经七八年 , 早设卡伦 , 前招朝鲜流民二百七八十户 , 垦地千数百垧 , 而珲春官民从未一音及此 , 殊可怪 , 且该处尽在图们江边 , 若不及早归还 , 则俄界竟与朝鲜接壤 , 一无阻隔 , 难保无觊觎朝鲜之意 。 ”吴大澂与俄方相约1884年俄历3月1日共同勘界 , 其后双方各执一词 , 图内俄、汉文译名歧异 , 龃龉难合 , 拖延未决 。 且中法越南冲突渐起 , 吴大澂奉旨内调 , 会办北洋海防 。 至1885年5月 , 他协助李鸿章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谈判朝鲜甲申事变善后事宜 , 签署中日《天津条约》 , 中法战争也进入最后议和阶段 , 他再次奏请吉林勘界、补立界碑 。 朝廷派他前往珲春 , 与俄重勘界务 。
吴大澂1886年4月5日抵达珲春 , 5月23日偕珲春副都统依克唐阿过境到岩杵河 , 25日开始同俄国滨海省长兼驻军司令巴拉诺夫会谈 , 史称“岩杵河勘界会议” 。 中方要解决的要点 , 首先是重立“土”字界碑 , 其次是收复黑顶子要隘之地 , 此外还包括补立和增设其他界碑、纠正错立和被俄方私移界碑、力争收回图们江的行船权利和罕奇出海口问题 。
在讨论“土”字界碑时 , 俄方称该碑目前离海四十四里 , 是因为有二十余里为海水灌入区域 , 可以称作“海河” 。 刨去“海河” , 才是图们江口 , 当初就是据此将“土”字碑址标注在地图上的 。 巴拉诺夫随员舒利经 , 参加过当初绘图和竖立界碑 。 吴大澂反对江口之外另谈什么“海河” , 指出潮来时 , 海水涌入不止二十里 , 潮退时 , 江水出口亦不止二十里 。 《北京条约》规定:“两国交界与图们江之会处及该江口相距不过二十里 。 ”《勘分东界约记》的附件《交界道路记文》规定:“图们江左边距海不过二十里 , 立界碑一个 , 上写俄国‘土’字头 。 ”所谓江口者 , 总在海滩尽处 , 这次只需照约 , 由海口量准二十里方为妥恰 。
双方反复讨论 , 吴大澂准备充分 , 据理力争 。 巴拉诺夫表示更移“土”字碑位置 , 需要请示 。 吴大澂也将会谈情况转告总理衙门 , 同时询问谈判底线:“如不允改 , 可否照旧图定界?”总理衙门回复:“以海滩尽处为江口 , 如能争到甚善 。 如必不行 , 即照旧图定界 。 ”其实对移碑能否成功并不抱信心 。
29日继续会谈 。 关于“土”字碑界址 , 巴拉诺夫称已接本国阿穆尔总督电复 , 从前既未立妥 , 自可酌量更改 , 这个结果令人喜出望外 。 双方由此商定 , 将“土”字碑从沙草峰挪前十八里 , 立于山南沿江高坡下 , 该处离海口依图们江河道计算为三十华里 , 陆路直线距离为二十七华里 。 之所以未能再往前行 , 吴大澂说是“沙土浮松恐无立碑之地” , 也可能是谈判时中方做出的让步 。 又议定 , “土”字“怕”字两碑中间相隔太远 , 拟于俄镇蒙古街与珲春交界之路 , 补立“啦”字界碑 。 于俄镇阿济密与珲春交界之路 , 补立“萨”字界碑 。 拟于“拉”字界碑西南大树岗子俄境与宁古塔交界之路 , 添立“玛”字界碑 。 俄方提出 , 宁古塔境内瑚布图河口“倭”字碑北及绥芬河北山之“那”字界位置与条约和旧图不符 , 需要调整 , 吴大澂婉拒 , 表示要由勘界大臣亲自履勘 , 再行妥善办理 。 吴大澂还提出图们江口应作中俄两国公共海口 , 巴拉诺夫亦表示此事须另行请示 。
中俄“土”字碑勘界谈判结果报经清廷批准后 , 6月20日 , 吴大澂约俄方官员前往图们江畔 , 勘明立碑之地 。 他们来到防川 , 各自支起帐篷 , 巴拉诺夫将附近小山称为“吴冈” , 意思以吴大澂的姓氏命名 。 随行人员于立碑之地挖掘二尺深的土坑 , 四面用碎石填筑 , 中间起石台 , 预留一长方孔 。 次日共同监督 , 将“土”字碑竖立起来 , 中国在东北丧地百万之后 , 至此时挽回了十几平方公里国土 , 拉近了中国在图们江入海口的距离 , 确立了中、俄、朝三国的今日格局 。 俄方为何同意让步 , 原因不详 , 估计同当时英俄矛盾加剧 , 英国军舰占领朝鲜巨文岛 , 由此带出复杂的英、俄、中、朝博弈有关 。
吴大澂还在长岭子中俄交界地方 , 添立铜柱 , 上面勒刻铭文:
疆域有表国有维 , 此柱可立不可移 。
“土”字碑前移交涉解决后 , 双方再谈俄国越界在黑顶子设卡之事 , 确认迁回俄境 , 彼此派员交接明白 。
吴大澂与俄方就东段边界界务展开数月谈判 , 7月4日 , 双方签订《珲春东界约》 。 在晚清中外边界谈判中 , 这是罕见的一次专业认真的外交行动 , 取得了积极的成果 。
吴大澂随后又与俄国勘界官员巴拉诺夫前往绥芬河 , 勘察“那”字碑和“倭”字碑位置 。 8月6日 , 中俄勘界人员在海参崴乘坐李鸿章派来迎接的“定远”铁甲舰 , 开往摩阔崴 , “镇远”“济远”“威远”“超勇”“扬威”等北洋军舰随行 。 “定远”“镇远”“济远”都是刚从德国购回的新式铁甲舰和巡洋舰 , 中方这一安排 , 也是在向俄国展示实力 。 其后 , 吴大澂和巴拉诺夫返回岩杵河继续完成勘界的文字附件《查勘两国交界道路记》及地图工作 , “定”“镇”“济”“威”四舰则前往日本长崎修理 , 旋发生著名的“长崎事件” 。
图们江原系中朝界河 , 两国皆可行船 。 但“土”字碑设在江口上 , 俄方由此剥夺中国船只出入图们江的权利 , 《北京条约》的划界设计真是十分恶毒 。 勘界谈判后期 , 吴大澂提出虽然最后一段江面 , 东为俄界 , 西为朝鲜界 , 但江水正流在中国境内流过 , 且朝鲜是中国藩属 , 俄国无权阻我行船 。 在他反复争取之下 , 俄方表示 , “图们江口中国船只出入 , 俄国必不拦阻” 。 同意以照会形式 , 列为《珲春东界约》的附件 。 吴大澂接到照会后说:“余与巴使费尽唇舌 , 竭数月之力 , 始获有此一电 。 ”“吉林海口均已归入俄界 , 得此转机 , 虽不能作中俄公共海口 , 而珲春本地商船、鱼船可以自由出入 , 不必定向俄官领照 , 较为方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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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防川的龙虎塔 , 可以一眼望三国 , 朝俄铁路桥阻断大型船只驶向远处的日本海 。 去年朝鲜领导人乘专列访问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 , 就是从这里过江 。
中国船只在图们江口的通行权 , 直到今天也一直获得外交文件上的确认 。 1991年5月16日签署并于次年生效的中苏《关于国界东段的协议》第九条规定:苏方同意中国船只悬挂中国国旗可沿图们江通海往返航行 , 具体问题将由有关各方协商解决 。 但由于“土”字碑南侧朝鲜战争时期建造的朝俄铁路大桥距江面过低 , 以及图们江河道淤塞 , 只能通行三百吨以下的小船 , 除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家组织了三次复航科考航行外 , 这项权利事实上尚未得到使用 。
【吴大|姜鸣︱发现“另一个”吴大澂:晚清中俄勘界往事】(本文来自澎湃新闻 , 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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