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疗护|艰难的安宁疗护试点:“走好”是一件奢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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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观的进一步改变以及解决其中的纠纷、矛盾
都有待于安宁疗护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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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20日 , 山东青岛市交通医院的护士正在护理一名104岁的老人 。 图/视觉中国
艰难的安宁疗护试点:“走好”是一件奢侈的事
本刊采访人员/徐天
发于2020.7.13总第955期《中国新闻周刊》
两间病房、六张病床 , 淡黄色的墙漆 , 粉色的窗帘 , 以及一个私密的告别空间 。 北京市海淀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虽然规模很小 , 却在种种细节上体现着和普通病房的不同 。
北京大学首钢医院的安宁疗护中心也有类似的设计 。 整体色调是浅蓝色的 , 14间20平方米的单人间外 , 是大家共用的阳台 。 长长的人工草坪上 , 摆着数套桌椅 , 病人们可以下棋 , 也可以谈天 。
2017年 , 安宁疗护病房先后在北京的这两家三级医院开放 。 这一年 , 我国的安宁疗护试点正式推开 , 包括北京市海淀区、吉林省长春市、上海市普陀区、河南省洛阳市和四川省德阳市 。
安宁疗护 , 也就是临终关怀 , 指为疾病终末期或老年患者在临终前通过控制痛苦和不适症状 , 既不加速也不延后死亡 , 而是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护和人文关怀 , 帮助患者舒适、安详、有尊严地离世 。
保证患者的意愿被听到
对病人而言 , 进入安宁疗护病房 , 意味着放弃以治愈为目的的治疗 。 比如临终的癌症患者 , 在此可以得到镇痛及其他控制不适症状的药物 , 但不再做放疗、化疗 。
不同的安宁病房试点 , 都要回答两个问题:收治什么样的患者 , 提供什么样的服务 。
首钢医院和海淀医院经过探索 , 都确定了主要收治癌症晚期患者 。 首钢医院安宁疗护中心护士长孙文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 一开始 , 他们认为在癌症晚期患者之外 , 还有八大类非癌患者 , 比如心衰、肺衰等患者 。 但因为医护人手主要来自肿瘤科 , 处理非癌患者会比较棘手 , 而且仅收治癌症晚期患者 , 床位已经供不应求 。 因此 , 将患者的收治范围确定为癌症晚期患者 。
北京海淀医院的考量也类似 , 病房主任秦苑是肿瘤血液科的医生 , 护士也来自这个科室 。 秦苑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 收治前 , 他们会对患者病情做评估 , 一般会收治癌症晚期的两类患者 。 第一种是两三周就会离世的 , 甚至有不少患者入住后不到24小时就离世 。 第二种患者近期不一定会离世 , 但抗癌治疗已走到尽头 , 或者他本人坚决拒绝抗癌治疗 , 患者身上出现了频繁呕吐、严重疼痛等症状 , 必须住进医院控制症状 。
患者入住了 , 秦苑的团队通常会和患者及家属开家庭会议 。 秦苑说 , 自己调到安宁病房后 , 和病患、家属的沟通 , 是过去的5到10倍 。 所有的决定都是沟通后的共同决策 , 最终目标是照顾生病的患者和家庭 , 尤其要让患者满意 。
【安宁疗护|艰难的安宁疗护试点:“走好”是一件奢侈的事】家属往往很焦虑 , 知道病床上的这个人快走了 , 想留住他 , 却不知道怎么留 , 建议挂水或者插鼻饲管 , 总之要做点什么 。 安宁疗护的理念则恰恰相反 , 秦苑说 , 他们做减法 , 把不必要的东西统统砍掉 。 在临终阶段 , 挂水、鼻饲管也许会给患者的身体增加额外的负担 。
一位女儿觉得父亲进食越来越少 , 要求给他插鼻饲管 。 秦苑说 , 我们去问老先生吧 。 失聪的老先生看了秦苑写在白板上的大字 , 坚决地说 , 不要 。 后来 , 他状态越来越差 , 女儿有许多稳不住的时候 , 秦苑总是带着她去问老先生自己的意见 。 老先生逐渐说不出话了 , 但会用摇头、握手心来表示不愿意 。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 每一个环节都是按照老先生的意愿来的 。 女儿后来告诉秦苑 , 这就是善终 , 让父亲了无遗憾 , 让他们生死两相安 。
“所有事情都拿出来讨论 , 甚至提前讨论 , 才能保证患者的意愿和期待被听到 。 ”秦苑说 。
缺资金 , 更缺标准
安宁疗护往往需要足够的医护人手 , 以及较高的专业度、同理心 。 秦苑在台湾走访时发现 , 相关部门要求安宁病房的床护比要达到1:1 。 一家医院安宁病房额定床位数是18张 , 但只开了14张 。 对方解释说 , 因为只招到了14名护士 , 如果达不到1:1的床护比 , 照顾品质会下降 。
医疗资源紧张 , 安宁疗护病房的床护比达不到这个要求 。 秦苑所在的团队 , 除了她 , 还有一名专职在安宁病房的住院医师 , 护士则与肿瘤血液科共用 。 心理师等岗位 , 都依赖志愿者团队 。 首钢医院的情况也差不多 , 医生与肿瘤科共用 , 护士中有三四位是固定在安宁病房的 , 其他护士与肿瘤科共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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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18日 , 浙江宁波市鄞州区明楼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安宁疗护中心 , 一位护士安抚着一位患者 , 这样的抚摸让患者心理更舒适 。 图/ 视觉中国
安宁疗护不做昂贵的检查 , 不开高价药物 , 而大量的沟通、人文关怀没有纳入收费项目 。 首钢医院肿瘤科主任王德林在2019年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 , 如果按同样的病人比例和成本来算 , 安宁病房的收入只有肿瘤科的三分之一 。 补贴和差价全靠医院承担 , 安宁病房医护人员的奖金发放 , 是与肿瘤科的盈利合并计算后再发放 。 海淀医院也如此 , 秦苑到安宁病房后拿的工资 , 是全院的平均工资 , 比原先在血液肿瘤科时少了四分之一 。
王德林说 , 国内的安宁病房都是处于亏损状态 , 大家都是靠情怀在做 。 这种情况下 , 要扩充人手、扩张病床及病房 , 都有极大的掣肘 。
中国生命关怀协会调研部常务副主任、上海市社区卫生协会老年保健与临终关怀专委会原主任施永兴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 一方面 , 应该将更多的安宁疗护项目纳入医保 , 另一方面可以探索按床日付费制度 。 施永兴认为 , 可以按照不同医疗机构所能提供的安宁服务品质、项目的区别 , 探索不同层级的按床日付费制度 。 目前 , 包括四川德阳、辽宁大连等城市 , 都在进行按床日付费制度的探索 。
【安宁疗护|艰难的安宁疗护试点:“走好”是一件奢侈的事】不过 , 中国生命关怀协会副理事长、天津医科大学生命关怀中心主任史宝欣认为 , 按床日付费制度行不通 。 病种不同、病人所处疾病阶段不同 , 所需的服务都有区别 , 很难划定统一标准 。 另外 , 按床日付费制度从本质上说是包干制度 , 有可能会出现“收取了打包费用但提供的服务却少了的情况” 。
“这个只是美好的幻想 。 ”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 国际上的普遍做法是 , 通过基金会 , 形成全社会的捐助体系 , 并大力发展免费志愿服务 。 “要认清这一点 , 安宁疗护就是花钱的 , 再多的政策都不足以支撑 , 指望医保不是出路 , 还是需要全社会出钱出力支持 。 ”
制约安宁疗护病房铺开的另一个现实因素是 , 标准的不健全 。
鲜明的政府主导色彩 , 使得上海的安宁疗护推进迅速 , 闻名全国 。 但也有受访专家指出 ,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提供的安宁服务 , 存在一定的质量问题 。 从医疗护理层面来看 , 社区医院在症状控制、阵痛等问题上 , 都不如三级综合医院有经验 , 药物品种也不够丰富 。
多位受访专家表示 , 在这种情况下 , 需要建立区域内的安宁疗护服务体系 , 社区、乡镇卫生院 , 老年医院等专科医院 , 以及综合医院都应加入进来 。 明确彼此的不同职责、服务模式 , 互为补充 。 这其中 , 三级综合医院应承担示范、教育、培训、质量控制等职能 , 带动区域内的基层医疗机构 。
更大的问题在于人文关怀 , 怎么理解临终患者的尊严 , 晚期的生命质量如何体现?施永兴认为 , 虽然可以对基层医务人员进行业务培训 , 但理念的改变并不容易 。
当前 , 国内并没有形成安宁疗护学科体系、培训体系以及评价标准 。 医学院没有这一专业设置 , 相关课程以选修课为主 。 史宝欣介绍 , 他的授课教材是自己编写的 。 一些一线医护的安宁服务培训、进修 , 要在香港、台湾地区完成 。 据了解 , 医院以及志愿者组织也会进行安宁服务的相关培训 , 但国家卫建委仅规定过安宁疗护中心的基本标准和实践标准 , 许多内容还需参考香港、台湾及国际经验 。
迫切的立法需求和巨大争议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 , 死亡往往是被回避的话题 。 许多患者直到临终前 , 都被家人善意的谎言包裹着 , 以为自己的病不严重、还有许多治疗方法可以尝试 。
秦苑在收治患者前 , 会向家属详细了解 , 患者是否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 , 还有没有强烈的治疗期待 。 有的临终患者以为自己还有三五年的存活期 , 如果被家属送进安宁病房 , 会认为自己被家人遗弃了 , 这是一种成倍的伤害 。 怎样把坏消息以伤害最小的方式告诉患者 , 避免其剧烈的心理波动 , 是医护团队提供给患者及家属的第一步支持 。
一位受访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 他们还会甄别 , 家属是否能支持患者的决定 , 如果家属一定要用自己认为好的方式照顾病人 , 不顾医生的建议、患者的意愿 , 这样的患者不适合进入当前的安宁疗护病房 , “患者可能会走得很痛苦 , 这种情形会强烈冲击我们的医护团队 , 团队本来就没有强有力的核心(支持) , 会散的” 。
秦苑也曾遇见过类似的情况 。 一名92岁的老太太住进安宁病房 , 她很清醒 , 不怕死 , 唯一的要求是 , 不想遭罪 。 儿子很焦虑 , 并没有做好面对母亲死亡的准备 , 一定要给她上静脉营养 。 后来 , 老太太自己把管子拔了 。 秦苑的团队与儿子交流得知 , 他怕亲戚们认为他不孝 。 团队想了很多方法支持他 , 比如把老太太的要求录成视频 , 发在家属群里 。
死亡是每个家庭的高压力事件 , 也是中国人所受教育中欠缺的一课 。 不过 , 这几年 , 一线医护能越发明显地感受到普通人死亡观念的改变 。 孙文喜说 , 2017年刚开科的时候 , 到首钢医院安宁病房的患者 , 多数只是来找个能住院的地方 。 现在 , 越来越多的家属是奔着安宁疗护来的 , 对理念已有一定的认知 , 诉求都是想减轻患者的痛苦 , 不再要求延长濒死阶段 。
几位受访专家都指出 , 生死观的进一步改变以及解决其中的纠纷、矛盾 , 都有待于安宁疗护立法 。 秦苑认为 , 立法能表明政府的支持态度 , 每一位愿意通过安宁疗护的方式尊严死亡的病人 , 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来这里 , 家属所受到的压力也会减少 , 这对医护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支持 。
此外 , 安宁疗护立法可以进一步明确医患双方的权利义务 。 当前 , 这是一片灰色区域 。 临终阶段 , 患者的意愿和家属的决定 , 听谁的?患者在不同阶段的意愿也许是不同的 , 医院应遵照哪个意愿?如果医护尊重了患者的意愿 , 并在事后引发与家属之间的纠纷 , 医生是否承担责任?
施永兴认为 , 虽然立法的需求很紧迫 , 但当前的条件还不成熟 。 他认为 , 这项法律所涉层面非常多 , 无法一蹴而就 。 他的设想是 , 应当由有地方立法权的省市 , 先颁布地方的安宁疗护条例 。 几年后日臻成熟 , 由国务院颁布国家层面的安宁疗护条例 , 之后再进阶为安宁疗护法 。
不过 , 十三届全国政协社会和法制委员会主任、最高人民法院原常务副院长沈德咏对此持不同看法 。 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 安宁疗护需要立法 。 但因涉及生命尊严权等根本性问题 , 恐怕不是地方立法可以解决的 , 需要国家层面进行立法和司法解释 。
值班编辑:薛梦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