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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摆脱的疏离感：考上顶尖大学的农村孩子们

作为一个在靠近中越边境的农村长大的孩子 ， 唐艾（化名）一直有着光环 。 她是班里的尖子生 ， 赢得了高中学校无数的奖项 。
2012年 ， 时年18岁的她获得了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誉：在高考中 ， 她以全镇最高的成绩进入了中国顶尖大学之一——复旦大学 。
整个夏天 ， 她都沉浸在自己的成就中 ， 接受家人朋友的祝福 ， 期待着未来的时光 。 终于 ， 9月来了 ， 她来到了这个东部的大城市 ， 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
几周后 ， 她开始感到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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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艾在2000公里外的一个农村长大 ， 对他来说 ， 上海似乎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 她不知道怎么乘地铁 ， 她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蛋挞 ， 这座城市画廊里的现代艺术也让她困惑不已 。 然而 ， 最重要的是 ， 她很难与同学们打成一片——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中国的大城市里长大 。
唐艾表示：“在观念上 ， 我和大城市的孩子们有很大的差距……我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 ”
即使到了现在 ， 26岁的唐艾仍然难以描述她在复旦大学四年里的复杂感受——这段经历在很多方面拓展了她的视野 ， 但也对她的自尊心造成了持久的伤害 。 但她至少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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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 ， 唐艾在中国社交平台豆瓣上偶然遇到一群自称“小镇做题家”的网友们 。 和唐艾一样 ， 他们都来自中国农村 ， 通过高考考上了名牌大学 。 她一眼就能想象到他们背后那些焦虑和沮丧的故事 。
“小镇做题家”一词是豆瓣网友在一篇博文中创造的 ， 该博文描述了他从高中尖子生到大学“失败者”的心路历程 。 在经历了一段为考试而死记硬背的童年后 ， 这个年轻人正在努力适应大学生活 ， 他感到“无助和困惑”——在这里 ， 成功不仅在于选择正确的答案 ， 还在于认识正确的人 。
最后 ， 这位网友略带讽刺地表示 ， 他决定在公务员这一行业发展 。 公务员的选拔标准依据考生在一场十分困难的考试中的表现 。
“这可能就是‘小镇做题家’的命运 ， ”他写道 。 “叹息 。 ”
近几个月来 ， 许多来自农村的学生们分享了类似的故事 ， 在中国互联网的一个小角落中开辟了“做题家”的空间 。 一个名为“985废物引进计划”的小组 ， 自5月份成立以来 ， 每天都能吸引1000多名成员 。
这些网络社区的出现在中国学术界引起了广泛的反响——不仅给像唐艾这样的“做题专家”带来了一种苦乐参半的认同感 ， 也引发了更广泛的讨论 ， 讨论中国富裕的城市和相对贫困的农村地区之间所存在的不平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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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几十年来政府努力促进农村地区的教育 ， 但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差距仍然很大 。 今年4月公布的一项研究显示 ， 在城市地区出生的90后高中生中 ， 约有三分之二进入了大学 ， 而在农村 ， 这一比例仅为三分之一 。
但是 ， 正如“小镇做题家”这一标签所暗示的 ， 城市带来的特权远远超出了高考分数的差异 。 即使农村学生成功进入一流大学 ， 他们也常常会遇到新的、看不见的成功障碍 。
虽然已经上大学十多年了 ， 但当Rebecca第一次看到豆瓣上的“小镇做题家”时 ， 她还是感到心痛 。
“它准确地描述了我的处境 。 ”这位30岁的女士说 。 “它抓住了我这些年来所经历的所有矛盾情绪：优越感和自卑感叠加在一起 。 ”
Rebecca在广东省南部的一个偏远乡村长大 ， 为了保护隐私 ， 我们隐去了她的真实名字 。 和许多出身卑微的中国孩子一样 ， 她从小就相信 ， 要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 就必须在学校表现出色 。 成功只意味着一件事：考试成绩好 。
“我完全被排名和分数所主宰 ， 我觉得那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 ”Rebecca说 。 “每当我的排名上升一点 ， 我就感到非常高兴 。 ”
相比之下 ， 考试的不及格几乎给她带来了身体上的痛苦 。 在一次中学物理考试中表现不佳后 ， Rebecca曾在她的日记中写道：“我要死了 。 ”
这种专注得到了回报：在高考中 ， 她在广东24万文科考生中名列前200名 ， 进入了一所中国南方排名前10的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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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 当Rebecca开始上大学时 ， 她很快就痛苦地意识到：过去十年里 ， 她一直在为高考死记硬背 ， 而她的同学们却在同时为考试后的生活做准备 。
Rebecca说：“与高中不同 ， 大学是进入社会的过渡期：情商、社交技能 ， 甚至外表都成为评判你的标准……与参加考试相比 ， 在这些方面得到提高并不容易 。 ”
第二年 ， Rebecca在学生会选举中失利 。 她回忆说 ， 当时她感到很沮丧 ， 但她从来没有机会打败那些更为世故的对手 。 她没有策划大型活动或比赛的经验 。 她甚至都没想过带甜点和饮料去参加会议 。
她说：“大城市的孩子们能言善辩 ， 知道如何与人交往 。 ”
浙江大学艺术系高级教授刘海峰表示 ， 在课堂上 ， 学生背景的明显差异显而易见 。 他指出 ， 来自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出国旅行并建立有用的社会关系 ， 而其他人则只专注于学校学习 。
“这种差距与智力无关 ， 而是与社会经验有关 。 ”刘海峰说 。 “家庭背景、经济地位和文化资本很重要 。 而一旦这些学生进入了强调独立性和主动性的大学 ， ‘做题专家’的局限性就暴露了出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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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复旦大学的唐艾来说 ， 教室是她最困难的地方 。 她很快就学会了品尝蛋挞和欣赏印象派艺术 ， 但她仍然不知道如何有效地使用搜索引擎 ， 或如何准备课堂幻灯片 。
最丢脸的是她的第一堂英语课 。 在高中时 ， 英语是她最擅长的科目 ， 但在复旦 ， 当同学们与老师流利地交谈时 ， 她却一声不吭地坐着 。
唐艾说：“我曾经为自己的英语感到骄傲：我可以掌握课本上的一切 ， 考试中我的最高分可以达到150分 。 但在这里 ， 我也失败了 。 我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 。 ”
唐艾付出了代价之后才明白 ， 即使成绩好也不足以保证在现实世界中取得成功 。 本科毕业时 ， 唐艾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两名学生之一 ， 她希望能去攻读哲学硕士学位 。 但要做到这一点 ， 她需要与哲学系的教授建立关系 。
几个星期以来 ， 唐艾一直在参加哲学讲座 。 但每一次 ， 她都无法鼓起勇气与老师们交谈 ， 在痛苦的沉默中离开了教室 。 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讲座中得到一个位置 。
“更多的联系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 ”唐艾说 。 “但即使我意识到这一点 ， 我还是不敢这么做 。 我感到很尴尬 。 我只是不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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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做题家”来说 ， 所有这些缺点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玻璃天花板 ， 影响着他们大学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前途 。 教育咨询公司麦可思在2018年的一项调查显示 ， 来自农村家庭的应届毕业生平均月薪为4469元 ， 比来自城市家庭的毕业生低287元 。
然而 ， 缩小城乡差距根本不是像想象得那么简单 。 尽管许多人指责“高考压倒一切”的安排助长了极端的考试文化 ， 然而 ， 正如唐艾所指出的 ， 如果没有高考 ， 她几乎不会有机会去上海学习 。
“但高考就像绷带一样 ， 只会掩盖我们的伤口 ， 而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即城乡教育资源的不平衡 。 ”唐艾说 。
资源的差距是巨大的 。 根据2016年的一份报告 ， 中国70%的幼儿园儿童来自县、镇和农村地区 ， 但这些地区获得的教育财政投资不到一半 。 教育部数据显示 ， 在农村的中学 ， 只有79%的教师拥有本科及以上学历 ， 而城市中学的这一比例为90%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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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 ， 唐艾在上海一家公司担任顾问 ， 帮助学生申请海外学校——她的童年经历与客户们的童年经历有着惊人的不同 。
唐艾说：“我有一些来自富裕家庭的客户 ， 他们在美国大学教授的帮助下阅读学术论文和做研究 。 我的家乡那里 ， 只有一家20平方米的书店 。 ”
【无法摆脱的疏离感：考上顶尖大学的农村孩子们】艺术教授刘海峰说 ， 需要加大对农村学校的投资 ， 尤其是吸引优秀教师到农村工作 。 与此同时 ， 学校可以努力让学生为现实的大学生活做好准备 。
“老师应该让他们（农村学生）做好心理准备 。 ”刘海峰说 。 “否则 ， 在他们经历这一艰难转变的过程中 ， 可能会存在心理问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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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ecca说 ， 她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从大学生活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 在那里 ， 她不再被视为一个优秀的学生 ， 而是一个内向和平凡的人 。
然而 ， 最后 ， Rebecca找到了一种方法 ， 将她的缺点转变为相对她的同学的优势 。 她承认自己是一个内向的人 ， 并决定专注于金融行业——这个领域需要努力的态度和有条不紊的工作——这就是她的优势 。
然后 ， 她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 。 她得出的结论是 ， 她最好的方法是保持高分 ， 参加注册会计师考试 ， 并完成在金融公司的实习 。
她说：“专注于一个目标 ， 逐个完成任务 ， 就像我准备高考时那样 。 ”
Rebecca现在是一家《财富》500强公司的财务经理 ， 她将自己的成功一部分归功于自己卑微的背景 。 与许多同龄人不同的是 ， 她成长的过程中 ， 没有依靠家庭或社会关系的影响力 ， 而是自己做决定 ， 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 。
“我知道很多人认为‘小镇做题家’是一个负面的标签……但我希望他们能以中立的方式看待它 。 ”Rebecca说 。 她补充说 ， 对于像她这样背景的人来说 ， 成为“做题家”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
“除了继续做题 ， 你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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