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的儿童文学,提供的是什么( 二 )

  在康德看来 , 想象力是再现不在眼前事物的能力 。 这就为孩子的心灵打下了一辈子的超越性的基底 。 想象力不仅包括狂想 , 还包括超越性思考——眼前的不愉快、龃龉、矛盾 , 都可以用“想象力”进行超越性地思考与解决 。 阿斯特丽德·林格伦的《长袜子皮皮》用最大的快乐掩盖着最大的悲伤:皮皮的母亲很早就去世 , 而父亲也在海中失踪 。 当然皮皮永远拒绝相信真相 , 只是强调父亲已流落荒岛 , 当上了黑人国王 。 “我的妈妈是天使 , 我的爸爸是黑人国王 , 有几个孩子能有这么棒的爸爸妈妈呢!”皮皮始终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中 。 进一步 , 我们可以说 , 皮皮拥有的不尽财富与超人力量 , 也是小说家利用想象力为她编造出来的 。 想象力因此是心灵的庇护所 , 它保护着现实世界里一无所长的每一个皮皮 。 想象力由此具有了心灵庇护所的作用 。

  审美的熏陶

  重提审美在当代儿童文学中的重要性 , 是坚信人的成长必须来自一定的劳动 。 人通过改造自然 , 实现主体力量的对象化 , 并在这种劳动中反向改造自身 。 我们举铁流汗 , 才能健身塑形;通过心灵劳作 , 获取到的审美愉悦 , 才能获得心灵成长 。

  追求审美相比于追求“爽”或“快感” , 首先的区别在于有难度 。 有难度 , 故而有益 。 以曹文轩几部小说的开篇为例 。 《狗牙雨》开篇是悬念 , “杜元潮是五岁那年来到——准确地说 , 是漂到油麻地的 。 ”《根鸟》展示了根鸟与鹰的双主角对戏 。 物、我呼应与互动 , 以文学方式诠释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概念 。 《山羊不吃天堂草》开头是明子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找厕所 , 提供了“半睡半醒”精神状态的描写范例 。 单从这几个开头 , 就知道这类用心的儿童文学不同于单纯讲“故事”的爽文 , 避免平直浅白 , 具有审美的难度 。

  追求审美就意味着追求“微妙”的美学 。 “微妙”意味着意义的多样性 , 它促使心灵进行更多的思考 。 圣·埃克絮贝里《小王子》全书弥漫着一股罕见的忧郁气息 。 玫瑰花每天以她敏感多疑的虚荣心折磨着小王子 , 一直到小王子逃之夭夭 。 然而骄傲的玫瑰花强颜欢笑 , 甚至天真地亮出她仅有的四根刺 , 表示自己有爪子 , 并不惧怕大动物 。 此时小读者难免感到情绪芜杂 , 心弦为之瑟瑟颤动 。

  小王子经历漫长旅途到了地球 , 领悟到玫瑰花对自己的情意 , 决心返回自己的星球 。 他让毒蛇“帮助”将他咬死 , 以便让灵魂返回星球:“小王子稍微犹豫了一下 , 随即站了起来 , 往前跨出一步 , 只见他的脚踝边上闪过一道黄光 , 片刻间他一动不动 , 他没有叫喊 , 他像一棵树那样 , 缓缓倒下……”本应欢歌载舞的大团圆 , 却刻意笼罩了悲壮的气氛 , 作家为什么这么写?这个结尾的微妙之处 , 就在于用忧伤的气氛搅扰读者去进行无尽的思索:是否世上真的存在所谓皆大欢喜的结局?

  审美还具有道德的指向性 。 曹文轩《草房子》中有一个人物叫秃鹤 , 从小头上就不长头发 。 “秃头”作为生理缺陷 , 往往被许多文学影视作品所丑化 , 秃子也被当作异类承受着别人的目光 。 但《草房子》却刻意将“秃头”审美化 。 “那些秃顶在枫树下 , 微微泛着红光 , 遇到枫叶密集 , 偶尔有些空隙 , 那边有人走过时 , 就会一闪一闪地 , 像沙里的瓷片 。 ”“雨沙沙沙打在竹叶上 , 然后从缝隙中滴落到他的秃头上 。 ”“桑桑觉得秃鹤的头很光滑 , 跟他在河边摸一块被水冲洗了无数年的鹅卵石时的感觉差不多 。 ”

  “审美化”背后是对他者、弱者的关怀 。 春节期间油麻地小学接到汇演任务 , 剧本找好了 , 却没有人能够扮演反派伪军连长 。 因为这个伪军连长是个秃子 , 而且必须、只能是个秃子——他的许多台词、动作、情节都与“秃头”紧密相关 。 眼看演出要落空 , 最后居然是秃鹤毛遂自荐 。 蒋一轮老师拿着信的手当时颤抖了 , 桑乔校长也深深被触动 。 秃鹤最忌讳别人谈论他的秃头 , 然而 , 他就是为了集体贡献出了最让自己尴尬的秃头 。 晚上 , 秃鹤把自己打扮成那个伪军连长 , 到院子里 , 借着月光 , 反反复复地练着 。 他将大盖帽提在手里 , 露着光头 , 驴拉磨似的旋转着 。 隆冬季节 , 身着夏装 , 一直练到额头见汗 。 演出当日 , 秃鹤演得一丝不苟 。 他脚蹬大皮靴 , 一只脚踩在凳子上 , 从桌上操起一把茶壶 , 喝得水直往脖子里乱流 , 然后脑袋一歪 , 眼珠子瞪得鼓鼓的:“我杨大秃瓢 , 走马到屠桥……”秃鹤的自我牺牲换来了演出大获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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