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商小镇的182天:从半夜解散员工到改建烂尾楼,投资“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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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采访人员张锐章培华看着企业代表们离开后 , 在楼梯口站了一会 。 他尽可能的挨个握手 , 周到的送走所有人 。 这样的姿态 , 和他在会上是一样的 。
“希望你们(阿里巴巴)能多给我们一些建议 , 我们和企业的沟通总是差那么一点 , 差那么一点 。 ”章培华反复说了几次 , 不断的追问对方 , 合同什么时候能发来 , 想尽快敲定签约时间 , 尽快筹备开幕仪式 。
徐业恒已经很急了 , 天天催他 。 章培华埋头想了一下 , 提议用时间倒逼进度 。 “看看 , 还能不能抢个'8' , 我们7月8日或者18日开幕 , 是个好意头 。 ”
说完 , 大家笑了 , 原本绷紧的会议气氛有了缓和 。
章培华是广东省中山市沙溪镇经济发展和科技信息局副局长 , 背后催他的徐业恒 , 是沙溪镇今年刚上任的镇长 。 6月23日 , 镇上经信局开了一个讨论会 , 主题是怎么搞“夜市经济” , 受邀参会的有阿里巴巴“便民夜市”的策划团队和沙溪镇当地的企业代表 。
沙溪是个城乡结合部小镇 , 55平方公里、30多万常住人口 , 但早年活跃的民营经济 , 让这里依然保留着旺盛的生命力 。 街面上处处可见是前店后厂的商铺 , 人来人往穿着夹脚拖鞋的大叔的过往里 , 总能听见些风风雨雨的粤商奋斗史 。
“市场很旺 , 但无序 。 ”徐业恒说 , 他们希望透过专业的团队给创业青年提供机会和平台 , 也能引导小商小贩走向规范化 。 地摊也好、夜市也好 , 应该合规合理 , 地方有地方的实际 , 发展是大家都支持的 。
三个月前 , 也是这样催着、赶着 , 镇上举行了“首届时尚沙溪3·28直播节” 。 这场活动后来被视作促成一系列直播基地、跨境电商项目落地的点火行动 , 也在全镇大量服装企业因疫情出现不同程度订单减少、取消时 , 给了一个出口 。
沙溪镇以服装加工产业为主 , 是珠三角典型的因改革开放而兴的特色产业镇 。 截至今年4月 , 该镇有近6000家服装企业、近600家上下游配套企业和专业市场 , 先后成长起包括“优衣库”、“阿迪达斯”、“海澜之家”等品牌的供应商 , 服装产业规模大约170亿元 。
疫情冲击来临前 , 沙溪镇的变化已悄然发生:2018年 , 沙溪镇的固定投资从上一年的35亿下降到了8亿 , 房地产税收下滑32% , 全镇GDP也从百亿下降至97.5亿元——2019年 , 进一步下降到了85.28亿元 。
“什么感觉?没什么感觉 , 政府的财政压力的确变大了 , 但沙溪不能说没钱 。 ”魏民在当地政府部门负责经济发展规划的工作 , 他对自己过去几年的工作并不满意 , 像是在画没有人吃的饼 , 但还要继续画 。 他觉得规划里追求高新、智能这些概念 , 忽略了沙溪原有的优势产业 , 觉得看不上 , 但等到深圳的企业找上门 , 他们“没有地”也留不住 。
“你现在看到的东西 , 都是今年才做的 。 ”魏民说 , 过去固定投资依赖房地产 , 现在没了 , 得想办法引入新的产业 。
“发财太早”后遗症
外单停了以后 , 胡民强把公司里一名服装纸样师傅给裁了 。 “他在这里玩了三个月 , 我每个月还给他发八千多 , 让他做别的 , 他也不做 , 觉得自己牛的很 。 我太生气了 。 ”
胡民强是沙溪镇一家服装企业的负责人 , 他说自己现在是凭实力去亏前十年靠运气赚的钱 。
“2013、2014年的时候 , 电商红利 , 我们一件T恤25块钱批出去 , 利润有30%-40% , 钱很好赚 , 那时候手头上也能有个千把万 。 ”今年3月底 , 胡民强因为没办法 , 也走进了直播间卖货 。 他每天在快手直播3、4个小时 , 一边带货 , 一边分享自己的创业故事 , 粉丝从0到几百、几千 , 最后突破了20万 。
胡民强说 , 整个4月、5月 , 他其实一个作品也没有爆 , 是硬生生把自己播成了快手的带货明星 , 两个月销售T恤30万件 , 营业额达到了900多万 。 “全是直播粉 , 我还是喜欢我的抖音账号人设——商务精英 。 ”
胡民强还是有点放不下过去的潇洒 , 但除了那位让他生气的师傅 ,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乐观的 。 “发财太早了吧 , 要不是现在被逼了一下 , 也不知道上进 。 ”“现在慢慢直播这块能覆盖一部分损失 , 我们觉得到后面是供应链的竞争了 , 这对我们这些熟悉工厂、熟悉销售的人来说 , 是有利的 。 ”
对罗春来说 , 胡民强现在经历的这些 , 他已经是第三次经历了 。
二十年前 , 原本是公职人员的他 , 辞职“下海”做生意 。 因为原本的工作已经涉及到从国外接单做代工 , 他索性就和几位朋友成立了公司 。 “那时候用的还是马云的黄页 , 我们在上面用中文写的公司电话、能生产什么东西之类的信息 , 后来深圳、广州、香港的贸易公司就找到我们 。 ”
罗春说 , 一开始他们接过重工业的代工订单 , 但因为加工厂工人受伤闹事 , 他们在2005年前后开始全面转型做轻工业 。 “衣服、鞋帽生产简单 , 主要做南非、巴拿马的 , 要求不高 , 上手很快 。 ”“一个订单 , 几千、几万到几十万件都有 , 一件利润大概就是2块钱 。 ”虽然单价低 , 但因为量大 , 依然收入不菲 。 就这样 , 罗春经历了人生的第一个黄金创业时代 , “以前那些同事都很羡慕我们 。 ”
2008年 , 罗春经历了第一场金融危机 。 “货发不出去 , 客户给了30%、40%的定金 , 都不要货了 。 200多万件货 , 价值几千万 , 没办法 , 只能把公司清掉 , 处理了 。 ”“败军之将” , 罗春这样说自己 。 之后他歇了半年多 , 直到2009年 , 他又重新拉起团队开始第二次创业 。 “那时候一般合作有三四个工厂 , 主要就是看各个工厂的开发能力、品种、价位 , 我们的货批发到全国 , 武汉、长沙、哈尔滨、内蒙古的档口都有 , 一般批发价20到50元的最好卖 , 毛利大概在10%-15% 。 ”
最风光的时候 , 他们和14个工厂有合作 , 收入都不按月算 , 钱就像水一样倒进来 。 罗春说 , 那时候钱好赚 , 人也拼 , 自己的手都长出了老茧 , 和人握手都不好意思 。 “贸易公司人手不多 , 工厂出货以后 , 我们一般从下午就开始分货打包 , 天天通宵弄到早上 , 经常趴在打包袋上就睡着了 。 ”
2015年后 , 罗春感觉市场开始下滑 。 “那时候信用卡、网银转账 , 支付宝开始流行 , 又出现很多欠债的 。 ”到2016年 , 罗春自己和合作的工厂陆续垮了 , 他开始更关注电商、关注直播 。 “投了200万 , 那时候对我们几个合伙人来说 , 就是洒洒水啦(粤语:小意思) 。 ”
2018年传统电商开始下滑 , 但罗春在直播这块尝到了一些甜头 。 “有段时间 , 我们就做处理货 , 孤品秒杀 , 10块20块进价 , 99、199 , 随便卖 , 乱卖也挣钱 。 护肤品、化妆品最高的时候佣金是70% 。 ”
直到今年1月底 , 新冠疫情来临 , 原本的节奏开始被彻底打破 。
在沙溪镇 , 大部分企业都像胡民强和罗春一样 , 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能挣钱 。 “这也是沙溪尴尬的地方 , 我们有四五千家服装企业 , 但没有形成真正的大品牌 。 ”章培华说 。
大厂试水“网红品牌”
进入直播间 , 胡民强和罗春这样的企业仍然是较为单纯的继续卖货 。 对中山市通伟服装有限公司(下称“通伟”)来说 , 要做的调整就有所不同 。
邝生是通伟的负责人 , 也是多年前典型的来珠三角投资办厂的港澳商人 。 1992年 , 原本在澳门做服装加工生产的他 , 收到内地朋友的邀请 , 最后选择了沙溪镇 。 “港澳的地价、人工比较贵 , 内地办厂就可以节省这部分成本 , 但那时候出口还是要回到澳门 , 内地没有‘名额’ 。 ”他说 。
邝生这一“北上”就是二十多年 , 公司一直专注在针织T恤领域 , 从一间几十人的厂变成大型服装制造企业 。 目前 , 该公司有大约3000名员工 , 五万平方米的厂房 , 年产量超过2000万件 。
“我们最初是100%做出口单 , 现在是100%做内销 。 ”邝生回忆 , 转变是在十多年前开始的 。 那时中山的服装产业已经有了名气 , 当地搞服装博览会吸引了国内不少品牌企业参加 。 “我们看到机会 , 决定开始做国内市场 。 ”
和中山大多数服装企业一样 , 尽管通伟在不断的规模化、规范化 , 但还是贴牌加工 。 “给优衣库做了10年 , 后来他们的订单去了越南和柬埔寨;我们也给美特斯邦威、森马做过;现在主要是FILA 。 ”
为什么不做自己的品牌呢?很多人都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
通伟的一位管理层孔姐说 , 外行人才这样问 。 因为“工厂和品牌是分开的两个体系 , 一般不会一起做 。 ”孔姐很坚持她的观点 , 因为通伟在2014年也试过 , 专门立了项 , 还在淘宝开了旗舰店 , 但始终没运营起来 。 “做品牌的含金量很高的 , 涉及到方方面面的成本 , 很不容易 , 我们做了3年也没有太大起色 , 就搁置了 。 ”
因为疫情和直播的机会 , 邝生愿意再试一次 。 比起传统的打品牌方式 , 网红品牌更容易做 。 在邝生看来 , 透过网红直播购物的消费者 , 品牌意识不会太强 , 他们信任网红 , 而厂家可以借助网红的力量去销售 。 “比如 , 我们让网红推A款就做A款 , 直播5个小时 , 卖多少做多少 。 简单好多 。 但真正要做个一个品牌 , 需要做很多款、很多品类 , 才能吸引到人来看 。 ”
“网红+工厂 , 直接可以销售 , 成本会更低 , 销售会更直接 , 是可以长久发展的 。 原本有品牌 , 但做的不好 , 希望经过这次网红机会 , 重新把这个品牌做起来 。 ”邝生说 。
做服装很多年 , 他认为 , 从实体到淘宝 , 是一个大的转变 , 现在的网络直播又是一次转变 。 “如果我们想把这个行业继续做下去 , 肯定要跟着变了 。 中山、乃至整个中国 , 都很注重直播销售 。 我们去杭州考察 , 回来后都很有信心 。 我们搞了直播基地 , 是大势所趋 , 希望沙溪成为直播的高地 。 ”
小镇“烂尾楼”动工了
看到采访人员拍照 , 徐业恒坐下来就问身边人 , 衣服上的Logo露出来“没问题吧”?他还是很谨慎的 。
此时距离他今年3月28日第一次以沙溪镇镇长的身份进入直播间给镇上的服装企业带货 , 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 “最开始的时候是去了一个直播间直播 , 后来发现很多企业都有这个愿望 , 就想能不能把它做成一个区域性的 。 ”
徐业恒决定做一次突破 , 从幕后到线上 。 “传统的印象里 , 公务员还是低调的 ,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 说没有顾虑 , 那是假的;但想太多 , 也不敢冲出去了 。 ”
不过 , 他身边人觉得他第一次“冲出去”应该是在2月初 。 当时 , 按照相关规定 , 允许复工的时间是2月10日 , 但那时候全国大部分地区都还处于“封锁”状态 。 “企业缺员工 , 但自己又接不了 , 需要政府帮忙 。 2月份我们派100多辆车去各地接人 , 7、8天帮200多家企业接了两千多名员工回来 。 ”
“他半夜去车站接人 , 又去隔离点和大家近距离接触 , 旁边的人都怕的要死 。 ”一位随行者说 。
但很快 , 新的难题又出来了:员工回来了 , 企业还是开不了工 。 “有天夜里 , 都12点半了 , 突然通知我们说 , 有个企业准备和员工结清工资就解散了 。 他(徐业恒)着急得很 , 半夜就让政府主管经济和电商服务的过去给企业做心理辅导 。 ”电商服务中心的人也被叫去了 。 罗春后来几次提起 , 觉得这件事让他对新镇长有了不同的看法 。 因为熟悉工厂的运作 , 电商方面资源又丰富 , 罗春多了一个身份——沙溪镇电商服务中心主任 , 协助筹备沙溪3·28直播节 。 “那家企业是做外贸的 , 实在没订单了 , 要放半年假 , 其实就是不干了 。 ”徐业恒拉着所有人想办法:问老板如果还愿意继续做 , 看电商企业能不能帮助他们转型、上线;如果资金不够 , 就看镇上扶持小微企业政策能不能支持他们 。 “无论如何 , 那么多员工辛辛苦苦从外面接回来 , 不能散了 。 ”徐业恒说 , 3月复工后发现 , 已有的代工、批发、外销 , 三条路都受到很大的影响 。 他们当时感觉 , 网络直播可能是推动服装打开销售渠道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式 。 “我们就开始讨论 , 3月上旬本来说准备1个月 , 后来发现来不及 , 企业的愿望也很强烈 , 前后大概筹备了一个多星期就做了(直播节) 。 ”
“我想着帮他们做第一场开播就好 , 后面就让他们自己做 。 ”罗春没想到 , 徐业恒竟然天天到场去盯 。 “我们就没办法了 , 也天天去 , 真的是从头搞到尾 。 ”
那以后 , 罗春服了 。 “我也不敢跟他吹牛了 , 有一说一 , 他盯的太紧了 。 ”“盯的太紧”、“催的太紧” , 这是和徐业恒一起工作的人最近常说的 。
不管怎么样 , 徐业恒对直播节的效果还是满意的 , 至少让更多观望的企业加入了进来 , 沙溪的物流量在增加 , 投资热情在恢复 , 直播基地、跨境电商产业园的项目都已经报上来了 , 企业规划图纸也有了 。 ”
6月18日 , 沙溪镇在镇政府的礼堂举行了一场集中签约仪式 , 主要是以直播、跨境电商为主的数字经济项目 , 共签署17项协议 , 意向投资13.23亿元 。
徐业恒觉得 , 社会投资的热情重新燃起来了 , 这对沙溪来说很有意义 。 “新签约的项目中 , 有一个是被沙溪人骂了很多年的烂尾楼改的 。 ”“这很不容易 。 ”徐业恒说 。
【粤商小镇的182天:从半夜解散员工到改建烂尾楼,投资“燃”了】(应采访对象要求 , 文中孔姐、魏民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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