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干照夜白》到《马诗二十三首》，唐朝人的心态如何流变？
马在六畜中是一种相当特殊的动物 ， 它们在战争以及商业贸易中所发挥的作用是其它动物不能比拟的 ， 再加上马这种动物英俊潇洒的外形以及强健的体格 ， 历代的人们对于马都有着不同形式的歌颂 。 唐朝是我国历史上最为开放辉煌的朝代之一 ， 唐朝人对于马的喜爱与崇拜也是历史上之最 。 无论是唐太宗陵墓旁的“昭陵六骏”浮雕还是文人以及诸多艺术家所创作出的“马诗”以及“马画” ， 都表明了唐朝人对于马的崇拜与喜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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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 ， 从唐朝不同时期文艺作品中马的形象流变 ， 我们可以窥探到唐朝人的心态流变 ， 这种流变与唐朝不同时期所遇到的不同境遇是有直接关系的 。 唐朝最鼎盛的时期是唐玄宗所开创的“开元盛世” ， 这一时期最为著名的以马为对象进行创作的就是中唐时期的宫廷画师韩干 ， 《宣和画谱》记录了他留下的52件马画 。 其中最具代表性也最有名气的就是《照夜白图》 ， 历史上又把这幅画称之为《韩干照夜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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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韩干照夜白》到《马诗二十三首》，唐朝人的心态如何流变？】而在韩干之后的李贺同样留下了关于马的组诗 ， 这些诗歌又被称为《马诗二十三首》 。 韩干的马画与李贺的马诗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 韩干画中马匹的形象是雍容华贵而健壮从容的 ， 但是李贺始终的马多半是瘦、硬、饥等落魄的形象 。 韩干与李贺的作品之所以出现如此明显的不同 ， 和中唐时期“安史之乱”是分不开的 ， 这场浩劫彻彻底底地改变了唐朝人的心态 ， 这种巨大的心态流变也通过“安史之乱”前后的文艺作品显示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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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干照夜白》与《马诗二十三首》中“马”的不同形象
《韩干照夜白》所绘的“照夜白”据史料记载来自“宁远国” ， 它是宁远国王向唐玄宗进贡的两匹“天马”之一 。 “天马”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汗血宝马” ， 它的体型优美饱满且四肢修长 ， 象征着勇气与理想 。 杜甫诗歌中的“胡马大宛名 ， 锋棱瘦骨成”就是描绘的此种宝马 ， 《韩干照夜白》中描绘的“照夜白”骨瘦而体态丰腴 ， 大有睥睨天下之势 。 《照夜白》构图极为简单 ， 仅有一个木桩系着“照夜白” ， 此马双耳直立双目圆睁 ， 似要脱缰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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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画面虽然简单 ， 但是从画面之中扑面而来的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与雄健向上的豪气 ， 这种开放雄浑的精气神是其他马画中所不具备的 。 “照夜白”采用三角构图法 ， 通过简单的线条将“照夜白”的精气神描绘了出来 ， 虽然整个画面是静态的 ， 但是在静止之中又有着生命的律动和节奏的美感 。 唐人独创的“白画”方式极大地渲染了马的口鼻、颈部、四蹄以及鬃毛等部分 ， 呈现出了丰腴却不失骨骼的独特神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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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与韩干的《照夜白》恰恰相反 ， 李贺的马诗中体现的是现实与自我之间的多重矛盾 ， 所以李贺诗歌中的马往往是瘦弱且饥饿的 ， 它们既没有《照夜白》中那样丰腴的体格 ， 也没有韩干马画中出奇一致的睥睨天下的豪气 。 “龙脊贴连钱 ， 银蹄白踏烟 。 无人织锦韂 ， 谁为铸金鞭 。 ”是李贺马诗中所有马的集体遭遇 ， 这些良马都有着相当悲惨的遭遇 ， 即便是跑起来如同空中漫步一样 ， 也摆脱不了“无人织锦韂”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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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贺马诗中的其四更是表明了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差异：“此马非凡马 ， 房星本是星 。 向前敲瘦骨 ， 犹自带铜声 。 ”李贺以马的口吻写出了自己的抱负 ， 自命不凡的他相信自己是天上的星宿所化 ， 但无可奈何的是他也只有一身瘦骨 。 在这首诗中李贺虽然表现出了自己不屈服的态度 ， 也表现出了他宏伟的抱负以及胸怀 ， 但字里行间始终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局促与悲哀 ， 这种氛围与《韩干照夜白》的自在睥睨相去甚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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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马”、“瘦马”的形象在李贺的马诗中很常见 ， 无论是“腊月草根甜 ， 天街雪似盐 。 未知口硬软 ， 先拟蒺藜衔 。 ”这样对自我身世不幸的独白还是“催榜渡乌江 ， 神骓泣向风 。 君王今解剑 ， 何处逐英雄？”这样对黑暗的控诉 ， 都离不开困顿的又瘦又饿的马的影子 。 而这种形象与格调与李贺之前传世的韩干的马画有着天壤之别 ， 韩干马画中的那些以“照夜白”为首的马匹都是丰腴强健、修长潇洒、鞍鞯华美而又自在安然的 ， 其中所呈现的格调与精神是向上的、开放的、自由的、豪气的 ， 与李贺《马诗二十三首》截然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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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形象的流变体现的是唐朝人心态的流变
《照夜白》以及韩干诸多马画中马的形象与李贺《马诗二十三首》中马的形象极为不同 ， 这两位艺术家塑造马的形象时显然是受当时的环境所影响的 ， 马在不同时期的艺术家手里出现不同的形象 ， 除了与艺术家本人的性格有关 ， 与唐朝人整体的心态流变也有着重要的关系 。 为此我们可以从《韩干照夜白》到《马诗二十三首》的马匹的形象的流变中 ， 窥探到唐朝人自盛唐到中晚唐这一段时间的心态流变 ， 而产生这一流变的时间节点就是“安史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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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干的画作中马的形象丰腴华贵而又富有少年气象 ， 这种气象是与唐朝当时的现实是分不开的 ， 正是唐朝强大的国力使得唐朝人在“安史之乱”之前的心态极为乐观自信且积极开放 。 《照夜白图》创作于唐玄宗天宝年间 ， 此时是大唐国力最为强盛的时期 ， 唐朝不仅在经济上实现了繁荣 ， 在文化、军事、外交方方面面也都是首屈一指的 。 正是这种客观现实造就了唐朝人整体的心态 ， 而唐朝人的整体心态也影响了当时艺术家的创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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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在这一时期的韩干所创作出的一系列马画 ， 无一不体现出了高度的自信与向上的精神 ， 这与唐朝人此时的心态是相当一致的 。 除了韩干之外 ， 盛唐时期的诗人们所创作出的诗歌也表现出了“少年气象” ， 其中最佳的代表就是被无数人崇拜的李白 ， 他的诗歌中随处可见旺盛的生命力与积极向上的精神 。 而即便是以沉郁著称的杜甫和以平淡著称的王维 ， 在他们早期的诗歌作品中也流露出了积极乐观的心态以及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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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安史之乱”之后 ， 唐朝人的心态为之一变 ， 这也深刻地影响了中晚唐时期的艺术作品 。 以杜甫为例 ， 他后期的作品风格沉郁沧桑 ， 并且“忧思”成为了贯彻到底的一种情绪 。 而在杜甫之后的李贺虽然没有直接经历那次大动荡 ， 但是这次变故所遗留下的问题还是深深地影响到了他 ， 他的《马诗二十三首》既是他自身身世的写照 ， 也是中晚唐时期人们心态的真实写照 ， 人们由积极向上变成了哀叹悲悯 ， 其中又掺杂着深深的忧思 ， 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现象 。 《韩干照夜白》与《马诗二十三首》只是唐朝众多文艺作品中的冰山一角 ， 但是它们之间的强烈对比可以让我们从中窥探到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整体心态的变化 ， 而产生这种变化的原因其实是更为深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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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只是分界点
“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 也是唐朝人心态发生变化的转折点 ， 但在由盛转衰和心态变化的背后还有着更为深刻的原因 。 “安史之乱”显然是唐朝走向衰败的爆发点 ， 这一衰退的过程是相当长的 ， 并且背后的原因相当复杂 。 唐玄宗与“安史之乱”的爆发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 但历史的进程绝对不是由于某个人或者由于某群人就能够改变的 ， “安史之乱”的背后原因实际上是唐朝政体与现实出现了矛盾 ， 而唐玄宗不过是其中的催化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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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作为隋朝之后的一个王朝 ， 它的本质还是以世家大族为基础的 ， 因此世家门阀在唐朝的诸多领域还是占据了非常大的分量 。 唐朝初年在政治、军事上的设计有效地保证了唐朝的平稳发展 ， 但是到了玄宗后期这些制度遭到了人为的破坏 。 唐朝初年在政治上的加强中央的制度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就是对于宰相制度的审视 ， 唐朝初年的宰相大都是由世家大族的子弟担任的 ， 因此在宰相的人数以及权力上 ， 唐朝初年的执政者进行了平衡与制约 。 人数众多的宰相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宰相轮流作主的制度 ， 有效地防止了宰相专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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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 ， 三省六部之间的互相牵制使得各部官员在各司其职的同时 ， 又无法出现任何一个部门凌驾于其他部门的情况 ， 这样就极大地保证了皇权的集中 。 而唐朝还设置了专门的监察机构也就是御史台 ， 这一部分的官员也是与其他省部官员并行的 ， 并且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 ， 这套有效的机制维护了唐朝百余年的安宁 。 在军事方面唐朝初年奉行的是“內重外轻”的策略 ， 全国的军府由“十二卫”管辖 ， 但是他们的调兵权却在兵部手中 ， “若四方有事 ， 则命将以出；事解辄罢 ， 兵散于府”是唐朝初年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的真实写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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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重要的是皇帝身边的“禁军制度” ， 北衙禁军和南衙禁军是两个独立的机构 ， 它们直接都皇帝负责且彼此互无来往 ， 极大地达到了制约的目的 。 而府兵以及兵部的也隶属于不同的系统 ， 他们的最高长官也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 ， 这种互相交错的军事系统极大地保证了唐朝内外的和平 。 但是玄宗时期中制衡的局面被打破了 ， 《旧唐书》记载“列五房于其后：一曰吏房 ， 二曰枢机房 ， 三曰兵房 ， 四曰户房 ， 五曰刑礼房 ， 分曹以主众务焉” ， 也就是说宰相的人数变少了 ， 而且宰相的权力也得到了增强 ， 轮换的秉笔制度也遭到了破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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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重要的是 ， 内外军事制衡的局面在玄宗后期遭到了破坏 ， 《旧唐书》：“自今已后 ， 诸军镇量闲剧利害 ， 置兵防健儿”也就是说府兵制在开元二十五年遭到了破坏 ， 各地节度使被允许私人募兵了 。 “內重外轻”的局面由此转变成为了“内轻外重” ， 而皇帝身边的禁军制度也遭到破坏 ， 为“安史之乱”埋下了祸患 。 玄宗皇帝晚年的昏聩是“安史之乱”爆发的催化剂 ， 唐朝是建立在多民族其多豪族基础之上的大一统国家 ， 皇权与地方权力之间的斗争是不可避免的 ， 即便是再完美的制度也无法阻挡这一历史的必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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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自“安史之乱”之后走向衰退 ， 内部先天的矛盾开始逐渐暴露了出来 ， 随着窟窿越来越大 ， 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填补唐朝的创伤 。 中晚唐的藩镇割据局面以及晚唐初年持续数十年的“牛李党争” ， 就是唐朝军事制衡与政治制衡失败的体现 ， 并且期间出现的“甘露之变”更是将宦官的势力推到了极点 。 而上层的动荡必定会影响到当时人们的心态 ， 这种心态也能够通过文艺作品显现出来 。 处于唐朝转折点之后的李贺与唐朝转折点之前的韩干 ， 他二人的作品中的马有着迥异的形象 ， 而这种形象的差异也是两个不同时期唐朝人心态的真实写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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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从韩干的《照夜白》到李贺的《马诗二十三首》 ， 这一段时期的唐朝人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流变 ， 这种流变的根本原因就是“安史之乱”后唐朝由盛转衰带给人们的冲击 。 “安史之乱”的爆发是唐朝的基因注定的 ， 即便是唐朝初年的制度设计得再完美 ， 皇权与豪族之间的矛盾始终存在 ， 它们终于在玄宗时期来了一场大对决 。 在这场对决之后 ， 唐朝的国力一落千丈 ， 唐朝人的“少年气象”也一去不复返 ， 他们开始不断感叹哀婉自己的身世 ， 同时也对国运有了更深的担忧 ， 而这种心态的流变被记录在当时的文艺作品中 。 这些作品穿越了千年的历史 ， 一直流传到了今天 ， 在给我们带来无限遐想与感叹的同时 ， 又给我们留下了无限经验与教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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