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特写】疫情之下,上海最大民营二手书店“触网”
采访人员 | 杨舒鸿吉
编辑 | 刘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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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好意思!”疫情发生之后 , 小朱书店老板朱凤涛不知道说过多少句道歉的话 , 用于婉拒慕名而来参观书店的顾客 , 或是央告保安将一些前来送书的卖书人放进门来……
店面因疫情被迫暂停营业 , 但朱凤涛并未停歇 。 收购旧书、线上交易、与书友在线交流心得等等 , 成为他生活的日常 。 他不断回应书友的关切 , 以免断了他们对这家二手书小店的念想 。
他所经营的这处小店拥有35万二手书藏书量 , 是爱书人的“伊甸园” 。 有人在这里热衷“捡漏”“淘宝”孤本残卷 , 有人钟情于旧版书刊中格物致知的考究 , 也有人试图找寻封存于旧书中时代片段和个人记忆 。
不随主流、低调朴素 , 资深媒体人、书评人唐骋华曾评价它是一家“依然保持着书店样子的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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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书店中 , 有一排签名版二手书书架 。 摄影:杨舒鸿吉
上海浦东塘桥社区文化中心一楼119平方的小店里 , 近8万册图书按照正规书店的方式 , 被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
书店藏书众多 , 通道显得逼仄 , 60多岁的朱凤涛在其中穿梭自如 , 总能迅速定位到图书的具体位置 。
对于书的熟稔 , 源自朱家上下三代人与图书的“缘分” 。
朱凤涛告诉采访人员 , 父亲在解放前是一名在上海摆摊卖书讨生活的书贩子 。 新中国成立后 , 公私合营改制 , 他父亲成为上海国营旧书店的员工 。 1979年 , 当时21岁的朱凤涛顶替父亲在上海旧书店四川北路分店担任营业员 。
20世纪90年代 , 互联网方兴未艾 , 他曾是第一个在上海市地铁站开书店的人 , 用一本书填满了地铁通勤者的碎片时间 。 后来 , 借由他的经验 , 地铁站内开书店成为沪上图书市场的一股热潮 。
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 , 电子读物和电商崛起让实体书店迅速失去了地铁读者的青睐 , 20余家地铁书店先后关张 。 最终 , 他盘下塘桥地铁站的一家门店 , 改做二手书销售 。 二手书得到了读者的追捧 , “上海最大民营旧书店”的名号不胫而走 。
但是 , 2011年12月3日 , 因租金涨价 , 无力承担成本的小朱书店宣布关张 。 得知消息的浦东新区文广局随即通过文化产业促进中心调查协调 , 由塘桥街道立项 , 将“小朱书店”作为文化品牌项目引进社区 , 原有的数万册图书运抵街道安排的仓库内安置 。
小朱书店绝处逢生 。
2012年4月19日 , 塘桥社区文化活动中心位于蓝村路的一面大门敞开 , 小朱书店由此重新启动试运营 。
如今的小朱书店已被免除门面租金 , 除门店内8万册图书外 , 尚有20多万册图书保存在5个租用的仓库内 。
朱凤涛坚持“应收应收” , 最终成就了这座中型图书馆的海量藏书量 。
“每一本旧书都是开启一段回忆的钥匙 , 放在合适的人手中 , 就能打开属于他的那段记忆 。 ”朱凤涛说 。
有一次店里来了位阿姨 , 寻找一本针织的杂志 。 她说是当年学织毛衣的时候看到过这本杂志 , 名称早已记不起来 , 隐约之间只记得杂志的大致模样 。
【书店|【特写】疫情之下,上海最大民营二手书店“触网”】朱凤涛的小店里 , 不乏这样的求书者 , 多数人的记忆遥远到模糊不清 。
朱凤涛记得在一堆不起眼的藏书中见过这么一批杂志 , 便将其挑了出来 , 送到了她面前 。
“就是它 , 就是它 , 终于找到了 , 我年轻的时候学织毛衣的时候 , 就是看的这本杂志 , 那几个针法我至今还记得 。 ”求书者喜出望外 , 小朱书店见证过无数次此类“久别重逢”的喜悦 。
“所以我卖的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本书 , 而是帮助别人找回忆 。 ”朱凤涛说 , 和书打交道其实也是和人打交道 。
应收尽收的策略 , 让小朱书店成为了二手书籍的“万国博览会” , 从《乱世英雄乱世情》的连环画小人书到《中国近现代作家笔名对照本》 , 从罗银胜签名版的《乔冠华传》到文革期间出版的《苏修“经济改革”文集》 , 许多湮灭于市场的旧书在这里重新面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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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杨舒鸿吉
2020年4月份 , 朱凤涛收到一条微信 , 一位远在福建莆田的商人欲向其出售一套共4000册的《宋书集成》 。 “如果他描述的是真的 , 这可能是我国目前收藏最齐全的一套此类图书 。 ”朱凤涛回忆道 。
飞赴莆田见到图书后 , 朱凤涛得知 , 卖书人的爷爷曾是民国时期大夏大学(今华东师范大学前身)的学生 , 毕业后留校任教 。 后来日本侵华战争爆发 , 他被迫离开上海回到莆田 , 离沪的行李中 , 就装着这4000册民国时期出版的丛书 。 之后 , 这套丛书作为传家宝流传至今 。
“在交通并不发达当时 , 将满满两书架的书籍毫发无伤的从华东运回东南 , 可见收藏者当时的勇气和决心 。 ”朱凤涛对藏书者惺惺相惜 。
当时 , 卖书人是一名建材生意的老板 , 因为担心疏于保养导致书籍被虫蛀 , 因此想以20万元的价钱售出 。 朱凤涛认为 , 这套书到底值不值这个价格很难判断 , 但如果他把书买下来 , 即使不卖出去 , 光是摆在那里 , 就能让后人看看这厚重的历史沉淀 。
朱凤涛将二手书比作人类 , 认为它们也有悲欢离合 。 “这也决定了我们店是有公益性质的 , 每年有很多书只送不卖 , 希望让合适的书到合适的人手中 。 ”
2017年9月4日 , “小朱书店旧书节”在地铁4号线蓝村路站外举行 , 朱凤涛提供了万册旧书 , 免费任客挑选 。 他还加上了一条提示:“朋友 , 这些书您拿回去看完后 , 请把书带回来 , 让您身边的书友阅读 。 ”
2018年4月 , 小朱书店与塘桥社区的23个居委会分别签订了合作协议 , 开设借阅点并进行图书配送工作 。 每年 , 他还会清理、挑选一批旧书 , 捐赠给偏远山区 。
“大多数时候 , 是二手书碰上有缘人 , 随手就送了 。 ”朱凤涛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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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书店内 , 收藏有各类稀奇的刊物 。 摄影:杨舒鸿吉疫情期间 , 上海市民仇志强仗着自己是老熟客的面子 , 让朱凤涛为他开了一条门缝 。 进了书店后 , 他报给了一连串的书名给朱凤涛 , 想为孙女求购几本质量过硬的少儿读物 。 随后 , 朱凤涛钻进了层层叠叠的书堆中 , 数分钟后 , 端着两本书递给了他 。
疫情之后 , 小朱书店所在的塘桥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暂停对外开放 。 作为活动中心的一部分 , 书店也无法正常开门营业 。 如果不是特殊熟客 , 基本上都会被朱凤涛劝返 , 他建议书友们通过微信公众号来寻书、卖书 。
作为老客户 , 仇志强将逛小朱书店的乐趣总结为一个“淘”字 。 “过去的书刊内容严谨、精炼 , 质量过硬 , 不像现在的一些出刊 , 频频错漏令人发指 , 内容注水还严重 。 ”拥有3万本丛书的仇志强自认为对于阅读内容有着严苛的标准 , 因此对旧书情有独钟 。 “过去的时代 , 刊物出版有严谨、认真、基本功过硬的的编辑坐阵 , 刊物再版时会对之前的版本进行勘误 , 这样的事物在如今的图书中已经很难发现 。 ”
朱凤涛和仇志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 他们对于二手书存在“旧物情节” 。 朱凤涛认为 , 一个书店就应该专注于书籍 , 不需要咖啡的装点和奢华装饰的点缀 , 只要进门就都是客人 , 随手捻起一本书就可以阅读 。
仇志强则认为 , 相比新书 , 旧书的魅力还在于前人在阅读中将圈圈点点的心得留存在纸上 , 与后来者碰撞、共鸣 。
经营书店已逾40年 , 小朱书店的招牌还是那头醒目的、有些Q萌的小粉猪 。
此次疫情期间 , 印刷厂停工、书店关门、物流中断、人们足不出户 , 实体书店再次遭受重创 。
朱凤涛在小朱书店的玻璃门上贴上致歉信 , 并附上了微信二维码 , 希望来访者能够以”零接触”的方式与他联系 。 之后 , 他的手机便不断响起咨询电话的铃声 。
尽管小朱书店的销售业务出现停滞 , 但收书的工作却一直在进行 。 因为名声在外 , 朱凤涛和儿子以及老伙计每天还要从读者、书贩和慕名而来的市民手中接收成捆成摞的二手书 。 越来越多的藏书 , 让书店租赁仓库的成本负担越来越重 。
在儿子的建议下 , 朱凤涛终于打破执念 , 拥抱互联网 , 将有价值的一些旧书放在网上销售 , 以减轻资金压力 。
现在 , 小朱书店里正对大门的两排货架已经被朱凤涛清空 , 换上了“上海文史”四个美术字 。 朱凤涛想将历年搜集的上千份上海文献资料放上展架 , 单独展示上海县志、区志、历史著作以及学术研究 。
“最终 , 我还是想让这里变成一个回忆中转站 。 ” , 朱凤涛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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