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京华物语? | 陈平原:“五方杂处”说北京( 八 )


了解都市研究的一般状态 , 进入我们的正题“文学北京” , 你会发现许多有趣的话题 。 比如王士祯的游走书肆 , 宣南诗社的诗酒唱和;西郊园林的江南想象 , 厂甸的新春百态;沙滩红楼大学生们的新鲜记忆 , 来今雨轩里骚人墨客的悠然自得;还有30年代的时尚话题“北平一顾” , 60年代唱遍大江南北的红色歌曲《我爱北京天安门》……所有这些 , 都在茶馆里的缕缕幽香中 , 慢慢升腾 。
台湾学者逯耀东有一奇文《素书楼主人的写作环境》(见《胡适与当代史学家》 , 台北:东大图书公司 , 1998年) , 说的是史学家钱穆的写作与其生存空间的关系 。 因钱穆《朱子新学案》最后一章提及“朱子出则有山水之兴 , 居复有卜筑之趣” , 作者于是追问“更喜一袭长衫徜徉于山水间”的钱先生 , 是如何经营自家的写作环境的 。 其实 , 比起学者来 , 文学家的创作 , 无疑更受周围环境的影响 。 对于文学家来说 , 所谓“写作环境” , 绝不仅仅是书房外的风景 , 或深巷里的市声 , 更包括其踯躅街头、遥望城楼、混迹市井等生活阅历 。
几年前在布拉格游览 , 见卡夫卡纪念馆里出售《卡夫卡与布拉格》 , 以为是旅游介绍 , 后才发现是很严肃的学术专著 。 我相信 , 极少有游客对这四五百页的专业著述感兴趣 , 回过味来 , 反而钦佩起纪念馆的眼光 。 去年在伦敦参观狄更斯纪念馆 , 更是让我惊讶不已 , 那里同时出售三种出自不同作者之手的《狄更斯与伦敦》 。 这才明白 , 探讨作家与其生存的城市之关系 , 原来可以如此“雅俗共赏” 。 在汉学研究范围内 , 我只记得前年在东京开过一次“中国作家的东京体验”专题研讨会 , 会后还出版过集子 。
其实 , 讨论文学与城市的关系 , 除了作家的生活体验 , 还有思潮的崛起、文体的变异、作品生产及传播机制的形成、拟想读者的制约等 , 所有这些 , 美国加州大学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理查德·利罕(Richard Lehan)所著《文学中的城市:知识与文化的历史》(The City in Literature:An Intellectual and Cultural History) , 均多少有所涉及 。 该书将“文学想象”作为城市存在的利弊得失之“编年史”来阅读 , 从“启蒙时代的伦敦” , 一直说到“后现代的洛杉矶” , 既涉及物质城市的发展 , 更注重文学表现的变迁 。 作为现代都市人 , 我们在阅读关于城市生活的文学作品中成长;正是这一对城市历史的追忆或反省 , 使我们明白 , 城市的历史和文学文本的历史 , 二者之间不可分割 。 作者讨论启蒙运动以降西方文学史上的城市 , 侧重小说中的人物及其寓意的分析 , 也关注生产方式的改变对于文学潮流与文学形式的深刻影响 。 但因太受“文学”二字拘牵 , 毫不涉及对于都市想象来说同样至关重要的绘画、建筑、新闻、出版、戏剧等(即便作为参照系) , 其笔下的城市形象未免太“单面向”了 。 另外 , 相对于精彩的城市功能抽象分析 , “文学城市”伦敦、巴黎、纽约等的独特魅力没能得到充分的展现 , 实在有点可惜 。
汉语世界里关于都市与文学的著作 , 我最欣赏的 , 当数赵园的《北京:城与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 2002年)和李欧梵的《上海摩登—— 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 , 1930—1945》(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 2001年) 。 不仅仅是北京、上海这两座城市的魅力所致 , 更由于两位作者的独具慧眼 。 前者1991年便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印行 , 只是当初读者寥寥 , 且常被误归入地理或建筑类;这次与《上海摩登》一并推出 , 当能引起广泛的阅读 。 赵书谈论的 , 基本上还只限于城市文学;李书视野更为开阔 , 以都市文化为题 , 涉及百货大楼、咖啡厅、公园、电影院等有形的建筑 , 以及由此带来的文人生活方式及审美趣味的改变 , 更讨论印刷文化与现代性建构、影像与文字、身体与城市等一系列极为有趣而复杂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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