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世人慌慌张张，不过是成了金钱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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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发考上重点大学的那一年 ， 弟弟永文生了重病 。 村里的医生说 ， 这种病他们治不了 ， 必须到县城里的大医院去治疗 。
此时家里已经一贫如洗 ， 破旧的草屋里几乎没有可以变卖的东西了 。 父亲很早就走了 ， 为了供两个男孩读书 ， 母亲没日没夜地在田地里辛勤劳作 ， 懂事的兄弟俩则积极地帮助母亲处理家庭内务 ， 没上学的日子里就起早贪黑地上山砍柴 ， 日子还算过得去 。 可现在老大上学的费用还没着落 ， 老二又生了重病 ， 能买的药都买了 ， 却依旧缓解不了老二的病痛 。 村里的医生郑重其事地说 ， 这种病必须到县城里的大医院治疗 ， 拖得越久 ， 病情就越严重 ， 最后很可能神仙也救不了 。
母亲当时就哭了 ， 大声地问：“去大医院治疗要多少钱？”医生用同情的眼光打量着这位营养不良的母亲 ， 叹口气说道：“少的话几千块就够了......”后面就没再说下去了 。 “大医院允许赊账吗？我们可以慢慢还 ， 等孩子毕业了 ， 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 ”医生摇了摇头 ， 一下子搅碎了这位可怜母亲的全部希望：“不行的 ， 除非你有医保 ， 才可以让政府帮你报销一部分费用 。 ”
母亲彻底绝望了 ， 甚至大喊大叫着要去把自己身上的器官卖掉 。 永发赶忙拉住她说：“妈 ， 这学我不上了 ， 我去城里上班赚钱 ， 现在能借的先借一些 ， 我在城里有熟人 ， 到时候赚了钱慢慢还 。 不就几千块钱吗？听说城里一个月工资都是上千元的 ， 这个数字并不大啊 。 ”
他说完这句话后毅然从口袋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 当着母亲的面撕毁了 。 母亲抱住他嚎啕大哭：“儿啊！弟弟就交给你了 ， 要好好照顾他啊！”
永发连连点头 ， 此时他不知道母亲其实也生了病 。 她不希望两个儿子亲眼见到她的离去 ， 所以才顺着他们的意愿狠下心让他们离开家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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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城里的永发把弟弟送进了一家有名的大医院 。 他小心翼翼の打听到了住院费还有前期治疗费用 ， 一下就如晴天霹雳般愣住了：三万！医生说 ， 这还不包括手术费用 ， 你弟弟得了癌症 ， 幸好还是早期 ， 尽快接受治疗就不会有事 ， 前提是手术费必须先交上来 ， 不然医院不给做手术 。 永发一下子嚎啕大哭：医生 ， 我是从乡下过来的 ， 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 ， 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了 ， 也没有那个什么保 ， 您先给我弟弟治病吧 ， 我这就给您下跪！说着扑通一声跪下了 。 医生有些惶恐 ， 他说：不要这样！这是医院的规定 ， 但治疗费用你可以分批支付 ， 你弟弟的病情可以得到缓解 。 永发连连磕头：谢谢医生 ， 谢谢医生！
随后他又到人力市场去找工作 。 县城的夜晚灯火通明 ， 照得他有些脑袋发晕 。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 他拿出干馒头咬了两口 ， 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 这时他忽然看见面前的地上滚动着一个不知是谁喝了一半的可乐瓶 ， 它从街道的另一边滚了过来 ， 或许是被哪个顽皮小孩一脚踢到了这儿 。 永发眼睛一亮 ， 做贼一般地四处看看 ， 见没有人 ， 才迅速捡起可乐 ， 藏在背包里 。 然后躲到一个光线昏暗的巷子里打开瓶盖喝了一口 ， 一股气从肚子里直往上涌 ， 他忽然觉得原本叫得欢快的肚子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
他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在几天内筹到弟弟的手术费 ， 所谓的城里亲戚当然也只是永发善意的谎言 ， 事实上这里和家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 他独自枯坐在人力市场门口的时候 ， 却被一张贴在墙上的小广告吸引了 。
广告上是一条招工信息 ， 上面“月薪”后面跟着的一串数字一下子刺痛了他的眼 。 他这辈子哪里想到过这么多的钱？估计他母亲从小到大的所有开销都比不上这个数字吧 ， 可这就是城里人一个月的工资吗？他找到一家店 ， 花一块钱用座机打了那个电话 ， 问路怎么走 。 人家很热情 ， 还说第二天早上可以亲自来接他过去 。 他激动万分 ， 又一屁股坐在那儿等天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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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一条幽深黑暗的巷子 ， 那个满脸横肉的黑衣汉子拉着他顺着木楼梯往上走 ， 破旧的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 永发又开始想家了 ， 这儿的气味跟老家的气味真的好像啊 。
“朋友 ， 我们这里有规定 ， 来干活必须把身份证和手机交过来 。 ”刚在楼梯口站定 ， 还没走近那扇木门 ， 大汉忽然转身朝他伸出一只白胖的大手 。
“只有身份证 ， 没有手机 。 ”永发拿出身份证 ， 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手上 。
“穷鬼！以后跟着我们 ， 就等着吃香喝辣吧！”那大汉说着推开面前的木门 ， 里面的光线似乎很昏暗 ， 隐隐还有冷气吹出来 ， 永发畏缩着不敢走进去 。
里面又走出来两个人 ， 剃着光头 ， 穿着黑衣服 ， 他们微笑着和大汉用本地话寒暄了一番 ， 然后大汉对永发说：“先跟他们进去 ， 接受培训！”
“培训......训什么？”永发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
“别废话那么多 ， 叫你进去就进去！”那两个大汉抓着他的手臂 ， 把他往屋子里拉 。 他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 ， 刚感觉到不对劲 ， 就已经走进了一间暗室 。
“你是乡下来的吧？一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 大哥一眼就看出来了 。 ”他们邀请永发在沙发上坐下后也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 其中左边那个汉子拿起一支烟 ， 递给永发 。 永发不敢接 。
他怯生生地说：“弟弟生重病了 ， 没钱治疗 。 你们这边做什么的？多久能开工资？”
右边那个汉子把一根烟放进嘴里 ， 然后哈哈一笑：“看来哥没猜错 ， 这张卡就给你吧 ，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卡片丢给永发 ， “这是一万元人民币 ， 你拿去救个急 。 只要在哥们这儿好好干 ， 钱少不了你的 。 ”
永发感动得快哭了 ， 他万万没想到城里人居然如此慷慨如此有钱 ， 一张卡片里就能装好多好多钱 ， 而且说给就给了 。 他连忙给那些人磕头 。
随后他们开始给他“上课” ， 教他怎么赚钱 ， 怎么拉人一起赚钱 ， 然后收益分成之类的 。 他听得云里雾里的 ， 隐约之中觉得有些不对 ， 可人家给了自己这么大的恩惠 ， 在这里吃住都不用自己额外掏钱 ， 他能不死心塌地地干吗？
人在屋檐下 ， 不得不低头啊 。 何况这还是一件体面的工作 ， 刚开始不习惯 ， 后面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 弟弟的手术成功后 ， 他的人也长胖了十多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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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文出院的时候永发已经通过转账的方式缴清了全部费用 。 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永发 ， 要永发和他一起回家看妈 。 可永发却说自己任务没完成出不去要永文先回家 。 永文只好先走了 。
有一次永发和永文打电话的时候被那满脸横肉的胖子发现了 。 胖子打了他一顿 ， 并且罚他晚上不能吃饭 。 此时他的心里却是甜蜜的 ， 因为永文已经坐上了回家的长途汽车 。
可他遭受毒打的次数越来越多 ， 同时见识也一点点增长 ， 才明白这些家伙做的都是些坑蒙拐骗之事 。 他决定逃跑 ， 可从二楼窗户跳下去后跑到汽车站 ， 才发现身份证还在那些人手里 。
他硬着头皮回去索要身份证 ， 却被剥光了衣服 ， 硬生生地打成了残废 ， 只能一辈子躺在床上了 。 那些人把他丢在荒郊野外 ， 他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 甚至爬不起身子了 。
他是一只困兽 ， 被用世俗的金钱俘获了 ， 就必须对金钱提供者死心塌地 ， 否则就只有受虐致死这一条路可走 。
多少年后 ， 县里抓获了一个传销组织 ， 那时弟弟正在和他的新婚妻子看晚间新闻 ， 看到这一幕后 ，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 然后迅速走出家门 ， 坐上了最后一班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 。
那名满脸横肉的大汉坦白了他们的所有罪行 。 永文嚎啕大哭起来 。
两天后的清晨 ， 村里人看见永文带着一张手绘的黑白人像 ， 带着他的新婚妻子 ， 跪倒在自己的母亲坟墓前：“妈 ， 我们兄弟俩来看你了 。 ”
四下里只有杂草被风吹动的声音 。
母子三人的微笑 ， 都是那么的灿烂 ， 那么的美好 ， 就像天上那永不熄灭的太阳 。
【短篇小说：世人慌慌张张，不过是成了金钱的困兽】阳光下的草尖闪动着耀眼的泪珠 ， 顷刻间又被风带走了 ， 就像带走一个人一样 ， 不留丝毫的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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