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研究」彭姝祎:从戴高乐到马克龙:法国非洲政策的变化轨道与内在逻辑
彭姝祎:从戴高乐到马克龙:法国非洲政策的变化轨道与内在逻辑
作者:彭姝祎 , 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摘自《西亚非洲》2019年第2期;国际研究学部
微信平台编辑:周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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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姝祎
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法国曾在非洲拥有大片殖民地并在这些地区有着从政治到经济、从防务到文化的全方位影响 。 从20世纪60年代起 , 原法属非洲国家独立后 , 法国依然通过经济援助与合作、货币关联和控制、驻军等方式保持着“法非特殊关系” 。 非洲作为法国的“后花园”和大国地位的体现和保障 , 始终是法国对外关系的重点 。 从20世纪60年代迄今 , 从戴高乐到马克龙 , 法国的对非政策有延续也有改变 , 充斥着“保守”和“改革”之争 。 法国国内保守派政治力量坚持延续传统的“法非特殊关系” , 而革新派政治力量则努力推动法非关系“正常化” 。 整体而言 , 法国的对非政策呈现出较为明显的延续性 , 但在其中亦有调整与变化 。
二战之前法国在非洲拥有大片殖民地 , 二战后 , 在民族解放运动的大潮中 , 法属非洲殖民地纷纷独立 。 但出于维护法国在非既得利益 , 靠非洲彰显法兰西大国地位和法国的“普世”与家长心态及非洲国家对法国的依赖等因素 , 法国仍然通过发展援助、防务或军事援助与安全合作、货币关联与控制、“法国国家组织”等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工具 , 保持着在非洲国家的全方位影响和法非特殊关系 。 特别是 , 法国绕过正常的外交渠道 , 通过不透明的私人关系网来处理对非事务——戴高乐将军又在总统府内组建了一个史称“非洲事务处”的机构 , 由它来全面负责对非联系 。 非洲独立只存在于名义上 。
1981年 , 以密特朗为首的左翼社会党在战后首次上台执政 , 改变了此前法兰西第五共和国一直由右翼垄断的现实 。 但意识形态领域的改弦更张并未给法国的对非政策带来显著改变 , 左翼的国际主义和人道主义色彩在对非政策上没有太多体现 。 密特朗的非洲政策和戴高乐没有区别 , 被形象地称为:“非洲失去了夏尔·戴高乐爸爸后又迎来了佛朗索瓦·密特朗叔叔 。 ”
希拉克取代密特朗执政后 , 法国的对非政策出现犹疑和反复:在执政的第一阶段 , 由于冷战结束 , 苏东解体和法国经济低迷、赤字严重等因素 , 法国的非洲政策遇到严峻挑战 , 为适应法非之间的新现实 , 希拉克总统提出了对非新政策 , 尝试变“托管关系”为“新型合作伙伴关系” , 并采取了减少军事干预 , 突破传统势力范围、加强和非洲非法语区经贸交往与合作 , 改革援助方式、扩大援助范围等改革措施 , 以淡化法非特殊关系并扩大法国在非洲非法语区的影响力 。 但在希拉克的第二个任期上 , 法国重新评估了非洲的角色和世界局势 , 认为要想抗衡美国 , 非洲对法国而言不可或缺 , 进而决定和先前的非洲政策一刀两断 , 最终又回到了戴高乐的非洲政策传统上 。 概言之 , 尽管希拉克在第一个任期内进行了去特殊化改革 , 但最终又回到维持法非特殊关系的老路上 。
2007年萨科齐执政后 , 其对非政策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尝试将法非关系正常化 , 进行了机构和人事调整 , 以淡化非洲的特殊性 。 第二阶段提出“重返非洲” , 返回“干预主义” , 特别是2011年利比亚国内发生动荡后 , 萨科齐积极主张“干预” , 并率先出动战机对利比亚实施空中打击 。 之后又出兵科特迪瓦 , 用亲西方的瓦塔取代巴博政府 。 概言之 , 萨科齐和前任一样 , 宣称改革法非关系 , 与过去决裂 , 但是对利比亚和科特迪瓦的军事干预葬送了改革 , 法国的对非政策再次回到干预主义老路上 。
奥朗德取代萨科齐执政后 , 也宣称要和前任的非洲政策决裂 。 在第一阶段 , 致力于推动法非关系正常化并坚持意识形态挂帅 。 但从马里危机起 , 对非政策起了变化 , 重新把“安全”问题提到了优先位置 , 背弃了先前的不干预政策 , 淡化了对意识形态的要求 。 整体而言 , 在他任内 , 法国的非洲政策依然矛盾重重:一方面想和干预主义决裂;另一方面又担心失去在非利益和影响 。 一方面强调“民主”“人权”“良治”等价值观 , 另一方面一旦涉及具体利益 , 实用主义又占据上风 , 就这样在“正常化”和“重返非洲”之间不停地摇摆 。 奥朗德治下 , 法国对非政策还有另外一大特点 , 即注重经济外交 。
2017年 , 年轻的马克龙取代奥朗德上台执政 , 宣称要面向未来 , 开启法非关系的新篇章并进行了相应改革 , 同时把反恐和安全议题作为非洲政策的首要关切 , 继续走务实道路 , 推进经济外交 , 助力法国企业开拓非洲市场 , 并面向青年——以“发展”破解移民、难民难题 。 概括而言 , 他的非洲政策依然是有继承 , 也有突破和断裂 。 继承表现在 , 继续走务实主义路线 , 几乎不谈论政治议题 , 而是把安全、经济和发展等直接事关法国利益的议题作为首要关切 , 且日益寻求“欧洲化”的解决方案 , 寻求集体的合力解决问题 。 断裂主要表现在 , 进一步进行机构和决策机制改革 , 和持续了近半个世纪的法非特殊关系网络说再见 。
【「法国研究」彭姝祎:从戴高乐到马克龙:法国非洲政策的变化轨道与内在逻辑】概括而言 , 法国对非政策的主要特点是:始终以法国的国家利益为出发点和导向 , 在此基础上 , 历任政府均从时局出发 , 对非洲政策进行灵活调整 , 既有对前任的继承也有突破 , 使该政策呈现出连续性与决裂并存的特色 。
首先 , 无论政权如何更迭 , 法国的非洲政策始终表现出一定的连续性 , 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 第一 , 在非洲殖民地独立后 , 为维护在非传统利益 , 并在强大的传统势力作用下 , 法国仍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维持着此前以隐蔽的私人关系网为基础的、充斥着利益交换的法非特殊关系 , 这种关系带有浓厚的新殖民主义色彩 , 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找不到第二例 。 尽管自密特朗起 , 几乎历任总统都宣称要与非法特殊关系决裂 , 但这句话在长达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一直停留在口头上 。 第二 , 始终坚持从国家利益出发来制定对非政策 , 不受或者较少受意识形态束缚 , 或者即使受到束缚 , 最后也在国家利益的驱使下弱化意识形态色彩 。 无论左右翼执政 , 对非政策始终表现出一定的一致性 。
其次 , 在保持连续性的同时 , 法国对非政策也逐步出现了突破和断裂 , 主要表现在:第一 , 从奥朗德起 , 对非关系终于开始摒弃传统的私人关系网络 , 至少在机构和决策层面被整合进正常的外交框架并走向正常化 。 第二 , 在服务于法国国家利益的指导原则下 , 对非政策日益灵活务实:如为减轻财政负担 , 逐步减少对非军援 , 从重视军事和政治议题转向重视经济;逐步突破传统势力范围(非洲法语区) , 发展与非洲非法语国家的经贸联系;“务实”在新生代年轻领袖马克龙身上体现的最为典型 。
不过变与不变是相对的 。 不变的是“坚持以法国国家利益为导向” , 变的是“在国家利益导向下具体的政策内容” 。 之所以在延续中有改变 , 在传承中有断裂 , 主要原因在于国际环境的发展演变(如冷战的结束和欧洲一体化的前进与挫折) , 法国自身的发展演变(如综合国力的下降、经济实力的衰退)以及非洲的发展演变(非洲英语区的崛起和整个非洲地区在未来的市场和经济潜力)等 。
此外 , 领导人或曰决策者的“更新换代”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法国的对非政策始终贯穿着“新”“老” , 即“保守”和“改革”两大派别的对立 。 两者在对非问题上所持的截然相反的立场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法国非洲政策的走向:前者坚持维护法国和前殖民地国家的特殊关系 , 后者则建议进行“去特殊化”改革 。 新老之争持续了四十余年 , 直到奥朗德时期 , 随着法非双方的老派政治领袖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乃至离世 , 法国才得以摆脱传统法非关系网的束缚 , 在法非关系正常化的道路上迈出关键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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