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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光——国外观演杂记

你是我的光——国外观演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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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建华
这几年我有了一些在国外观看音乐会和歌剧的体验 ， 终于学会把自己与“高雅艺术”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 以消费者的心态走进一座座“艺术殿堂” 。 我不想获得什么回报 ， 更抛弃了“古典音乐能陶冶人的情操”等等功利心 ， 只想在音乐厅度过愉快的几个小时 。 我放下的越多 ， 得到的越多 。
如果仅从曲目上看 ， 国外与国内也没什么不同：上半场大多先来一首小曲子热身 ， 后面紧跟着小提琴或钢琴协奏曲之类的 ， 然后艺术家返场一两个独奏；下半场是一部一小时左右的交响曲 。 碰到布鲁克纳或马勒的大部头 ， 基本就是上来就演 ， 连垫场小曲也没有 。 歌剧多数是国内频繁上演过的经典作品 。 特别明显的区别是 ， 在国内 ， 我身边的观众都是比我年轻20多岁的姑娘小伙；在国外 ， 我身边都是比我年长20多岁的耄耋老者 。 但是呢 ， 相比起来 ， 国内的年轻人反而比较矜持 ， 再精彩的演出 ， 结束后也就是坐在座位上使劲鼓掌 ， 还有些大学生为了赶回学校 ， 在乐队和指挥没有完全结束谢幕时就不得不起身走掉 。 国外的观众因为年纪大了 ， 行动上普遍慢悠悠的 ， 开场前和中场休息时在酒水吧连吃带喝 ， 嗡嗡嗡地聊个不停 ， 给人的感觉是社交的重要性多过了看节目 。 演出期间他们基本纹丝不动（有时打瞌睡） ， 但是别急 ， 最后一个音符刚一落下 ， 肯定能奇迹般迅速复活 ， 好像换了一批人 。 鼓掌 ， 跺脚鼓掌 ， 起立鼓掌 ， 喝彩（Bravo ， Brrrraaaaviiii） ， 喝倒彩（Boo,Boooo）……那意思是再明确不过了：你演得好不好 ， 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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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规的音乐会 ， 常规的鼓掌
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抱怨国内观演氛围不好：“票价太贵了！有人在乐章间乱鼓掌！还不如等出国旅游时顺便去体验一场原汁原味的音乐会吧！”2019年1月18日 ， 我在德国莱比锡布商大厦音乐厅看了一场音乐会 ， 票价52欧元（三排九号 ， 并不便宜） 。 这真的是“原汁原味”了 ， 布商大厦的灯光就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一样令人无处遁形 ， 环顾四周 ， 我大概是现场唯一的东方人 。 音乐会令我有点小失望 。 这是尼尔森斯与布商大厦管弦乐团圣诞新年假期以后的第四场常规音乐会 ， 上半场是门德尔松《“平静的海与幸福的航行”序曲》和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 ， 钢琴演奏家是埃莱娜·格里莫（HélèneGrimaud） 。 下半场是舒曼《第三交响曲》 。 话说这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 ， 篇幅不长 ， 可能技术上非常难吧？不过我也算见过一点世面的人了——同样一曲 ， 2018年初我在柏林爱乐大厅听过特里福诺夫 ， 四天前刚刚在德累斯顿森帕歌剧院听了王羽佳 。 最喜欢第二乐章终了直接转入第三乐章那段了 ， 画面感特别强 ， 哗地一下 ， 拨云见日 ， 千里江山瞬间重现 。 然而今天格里莫在第二乐章后面就明显体力不支了 ， 她一边弹一边摇晃身体 ， 同时忘我地连哼带唱 ， 我在第三排听得特别清楚 ， 很受困扰 。 谢幕三遍 ， 观众礼貌性鼓掌（果然没有返场） 。 下半场我也比较分心 ， 一直为尼尔森斯的健康暗暗担忧：他几乎全部时间都靠在指挥台的栏杆上 ， 还用左手撑着栏杆 ， 只拿右胳膊指挥 。 这才41岁 ， 怎么回事啊？还有不到一年就要指挥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了呐！急人 。 乐队也是上班打卡式演奏 ， 舒曼的东西按说是他们最拿手的了 。 反正今天普遍没睡醒 ， 不温不火 ， 谢幕三遍 ， 结束了 。 唉 ， 我也算经历过了大牌乐团的主场 。 散场时偷眼看看旁边的老奶奶 ， 慈爱的笑容挂在脸上：嘿嘿 ， 孩子们 ， 我知道你们假期没休够……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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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松斯夫妇和小提琴演奏家丽莎?巴蒂雅施维莉前来观看巴伦博伊姆和西东合集管弦乐团的演出/作者拍摄
谁曾想 ， 半年过后 ， 台上的原班人马竟然跑到中国巡演来了！妈耶 ， 可了不得！乐队判若两队 ， 尼尔森斯判若两“胖” 。 铜管声部全程高能 ， 国家大剧院的玻璃吊顶承受了布鲁克纳与柴科夫斯基的连续暴击 。 名团巡演真是不追不行 ， 台下这么多热切的年轻面孔眼巴巴看着 ， 他们哪敢不拿出看家本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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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爱乐第一小提琴弗罗绍尔演出后走出音乐厅/作者拍摄
来一点个人崇拜
我在日本三得利音乐厅和柏林爱乐音乐厅都遇到过这种带一点个人崇拜色彩的谢幕方式：乐队已经谢幕完毕全部退场 ， 还有一小部分观众留下来执着地一直鼓掌 ， 直到指挥独自一人出场再次谢幕 。 也不知道这种风气是从德国传到了日本 ， 还是从日本传到了德国 ， 美国没去过 ， 不知道是什么阵仗 。 我反正不怎么喜欢这种表达方式 ， 虽然也会留到最后 ， 但心里想的是：求求你们别再鼓掌了 ， 指挥是重体力劳动 ， 人家已经下班了 ， 现在要回去休息了！面对这种指向性明确的追捧 ， 各位指挥的反应也很有意思 。 杨松斯大师会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 面带微笑一丝不苟地向剧场四面鞠躬 ， 是个老派绅士无疑了 。 蒂勒曼就不一样 ， 他会快步跑上台 ， 甚至随便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 ， 特别开心地咧嘴笑着 ， 享受着单独奉献给他的掌声：哎 ， 怎么样？我刚才挥的《莱茵的黄金》还可以哈？最逗的是“90后”布隆施泰特大师 ， 去年在萨尔茨堡音乐节上 ， 他的音乐会结束后 ， 观众差不多完全走光了 ， 仍有一小群人坚持鼓掌 。 “布仙人”显然没有预料到奥地利现在也有这一波操作 ， 忙不迭地重返舞台（习惯性小跑） ， 向远道而来日本乐迷挥手致谢 ， 然后转过身 ， 表情严肃地对着舞台上一排排折叠椅鼓起掌来：功劳是大家哒！咦 ， 人呢？走啦？！大家于是欢笑着散去 ， 宾主尽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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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隆施泰特大师为乐迷签名/作者拍摄
差评！给他个倒彩！
完全没想到 ， 我经历的最严重的倒彩竟然是送给彼得·塞莱斯的 ， 没错 ， 就是2017年因《蒂托的仁慈》而大红大紫的美国导演PeterSellers！奇怪吗？并不 。 本来想在这里多写一些关于《伊多梅纽》的感想 ， 但是这样的话就得把网上的视频再仔细回看一遍 ， 而我根本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 道具、布景、服装、舞台装置等等 ， 还有群众演员的跑台方式 ， 有太多太多地方拷贝旧作 ， 毫无突破 。 没什么创新也就罢了 ， “为赋新词强说愁”就不太好了 。 彼得·塞莱斯在音乐节开幕式上发表了长篇讲话 ， 他的论点是“Itisanoperaabouttheocean”（这部歌剧是关于海洋的） 。 他像一个海洋生物学家一样洋洋洒洒历数了人类对海洋以至整个地球犯下的种种罪行 。 这些话都对 ， 底下没人反对 ， 但是硬加在1781年为慕尼黑嘉年华写成的正剧上 ， 绕得就太远了吧？在对塞莱斯和指挥卡伦基斯（TeodorCurrentzis）进行“露台采访”时 ， 主持人说了这么一句话：“《伊多梅纽》讲的是一种领悟：现在是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了 ， 要把新机会让给新一代 。 ”（Idomeneoisabouttherealisationthatitistimetostopandgiveanewgenerationanewchance.）我怎么觉得这才是正解啊？如果把视频的进度条直接拉到160分钟 ， 会看到一段沉闷的、不知所云的、南太平洋岛国风格的舞蹈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剧终！这个结尾完全不能扣题——既不能回到塞莱斯所谓的“人类作恶引起自然神灵暴怒”的主题 ， 也不能回应原剧的价值观：君主顺应神的旨意主动退位 ， 年轻的一代凭真爱和勇气感天动地 ， 终得保佑 。 当塞莱斯上台谢幕时 ， 莫扎特的老乡们发出了强烈的“Boo”声 。 如果把屏幕关掉 ， 光听不看 ， 这个版本还是非常厉害的 ， 方颖小姐姐的嗓音实在甜美 ， 而卡伦基斯的莫扎特仍旧是一如既往地燃情 。
你是我的光
“StandingOvation”是现场观众对台上的艺术家的最高评价 。 我在萨尔茨堡节日大厅经历了多次感人的起立喝彩鼓掌 。
巴伦博伊姆与西东合集管弦乐团——所有活跃在舞台上的70岁以上的“老”艺术家都令我肃然起敬 ， 我知道他们要克服的来自于自己身体的阻力每天都在增大 。 巴伦博伊姆是个特例 ， 他好像一台永动机一样不知疲倦 。 2017年我对西东合集管弦乐团一无所知 。 当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结束时 ， 全场观众立刻齐刷刷地起立鼓掌了 。 我有点吃惊 ， 因为前一天穆蒂大师与维也纳爱乐都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 。 后来我读了巴伦博伊姆的自传《生活在音乐中》 ， 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 在“魏玛”一章里 ， 他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讲述了在1999年创建这支乐队的过程 。 白天不知夜的黑 ， 台上这些顶着一头漆黑卷发的年轻人 ， 长得都差不多 ， 没想到他们彼此在思维意识上距离那么远 ， 远得超过了中国与中东的地理距离 。 要不是由于这个矮墩墩的老人和这支乐队 ， 他们永远不会坐在一个屋檐下 。 所以当巴伦博伊姆与各声部首席握手拥抱 ， 拉着手把他们引向舞台前方的时候 ， 萨尔茨堡的观众们给出了真诚的鼓励 。 2018年他们演奏的是布鲁克纳《第九交响曲》 。 这个未完成的第九交响曲 ， 尤其是最后一个乐章 ， 好像是布鲁克纳作品对人生的总结吧：一生被木讷的执着和痴狂的理想主义缠绕 ， 永远在寻找 ， 永远没有结果 。 然而 ， 台上台下这些人 ， 谁的人生不是如此呢？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 但是不能停下来啊 ， 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 2018年11月 ， 巴伦博依姆率领亲兵柏林国家歌剧院管弦乐团来北京连演三天 ， 我终于有机会在自己的家乡向这位永不停歇的人文主义者起立鼓掌致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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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勒曼在东京三得利音乐厅享受掌声/来自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社交网站
78岁的多明戈——“Placido…Bravo!!!”啊？现在就要起立吗？大西洋对岸传来的那些针对多明戈的匿名指控显然在萨尔茨堡并没有发酵 。 这是音乐会版《路易莎·米勒》的第一场 。 开演前演员登台向观众致意 ， 当他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台口 ， 大部分观众已经起立欢呼了 。 赶紧的！我把手包雨伞节目册一古脑扔到地上 ， 跟着站了起来 。 我必须为“多老师”鼓掌 ， 四年前在国家大剧院《西蒙·波卡涅拉》结尾处他那惊人一摔可真是吓死我了！大师都是这么演戏的吗？演到忘我 ， 演到无我 ， 一直演到“死”啊！2017年我在这里看的是《福斯卡里父子》 ， “多老师”扮演老福斯卡里 。 喔呦！他简直忘记了这是音乐会版 ， 歌本看都不看 ， 一边唱一边来回走 ， 双手各种动作 ， 指挥台左侧巴掌大那点地方根本不够他用的 。 今天可不同了 ， 他怎么成了我们生活中常见的普普通通的老头？没错 ， 老头 ， 这里不能使用“老人家”“老者”这种敬语 。 背有点驼了 ， 恓恓惶惶 ， 谨小慎微 ， 自己的女儿那么漂亮 ， 那么有主见 ， 希望她幸福 ， 又怕她受骗 ， 想嘱咐几句 ， 又不敢多说 。 以前看过的版本 ， 到结尾处都是父亲搂着已经喝了毒药的女儿诀别 ， 直到女儿在自己怀中死去 。 今天他不是这么演的 ， 他唱着同样的歌词 ， 眼光发散 ， 像梦游一样 ， 轻轻地用手碰了碰女高音的卷发 ， 完全不能相信女儿竟然会这么决绝地一心赴死 。 然后又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 好像一不小心 ， 心爱的女儿就会化掉 ， 然而女儿竟然眼睁睁地在眼前唱着唱着就死去了！这谁受得了 ， 戏演到这份上简直成了催泪弹 。 我没哭 ， 我的心裂成了碎片 ， 正哗哗地流血 。 你知道吗 ， 一曲终了 ， 都没什么人喊“Bravo” ， 因为大家的嗓子早就哽住了 ， 根本没法发声 。 谢幕的盛况太感人了 ， 好多人涌到台前献花 。 今天的卡司和乐队都是超水平发挥 。 PiotrBeczala、NinoMachaidzen每次发声都惊为天人 。 路漫漫其修远兮 ， 我希望他们到了78岁的时候也还能登上这个舞台 。
几天前 ， 2019年9月25日 ， 多明戈宣布从此退出美国大都会歌剧院的舞台 。 从崩坏的世界吹来的冷风使我陷入震惊和彷徨 。 我不知道政治正确与道德堕落哪一个更接近真相 ， 我只知道在这个剧场里 ， 我们眼里的泪 ， 心中的血 ， 真真切切流淌过 。 艺术永恒 ， 艺术家要自我珍重 ， 花钱的观众 ， 只能“且听且珍惜” 。 大幕随时会落下 ， 伊多梅纽也终将退位 。 人生与舞台 ， 现实与剧本 ， 哪一个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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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巴伦博伊姆与西东合集管弦乐团排练/翻拍自他的自传《生活在音乐中》
欢乐颂 ， 自由颂——每当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在一座城市上演的时候 ， 必然伴随着一些特殊的事件 。 柏林爱乐在新任指挥彼得连科的带领下以“贝九”开启了新乐季 。 为了回馈公众对这张“城市名片”的期许 ， 第二天又在勃兰登堡门前演了一场 ， 然后他们来到了萨尔茨堡 。 今天的音乐厅被一种温和的善意包围着 ， 结束后的起立鼓掌是“同志加朋友”式的：今后一定要常来我们这村演出噢 ， 新指挥你是要复古还是要维新 ， 我们不知道 ， 我们也不想问 ， 反正永远支持你们就是了 。 今天我见到了好多偶像 ， 我真心感激他们 。 从一张白纸开始 ， 此e通过看柏林爱乐的视频 ， 我渐渐认识了很多乐器、乐手和指挥 。 做镜头编辑的那个大佬简直和指挥一样厉害 ， 视频就像教科书一般考究 。 数字时代提供了学习的捷径 ， 但是再高级的音响也比不了到现场聆听偶像的演奏啊！每一个音符都是零距离专门送给我的！我做着一份与古典音乐风马牛不相及的工作 ， 每天在狭小的工位上度过琐碎的时光 ， 手机里有好几个版本的“贝九” ， 但是没怎么听过 ， 确切地说是不敢听 ， 因为它太宏大了 ， 它不是写给耳机的 ， 它是写给音乐厅、广场和全人类的 。 你必须在马勒那里死过好几遍 ， 然后谨慎地绕过老肖埋下的森森白骨 ， 才能深刻地体会到“贝九”的励志 。
【你是我的光——国外观演杂记】写了这么多体会 ， 不知道怎么收笔 。 不到五年里 ， 我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在这个爱好上 。 沉默着迈进一个又一个剧场 ， 坐在熟悉的陌生人中间 ， 感到巨大的自由 ， 同时也有点孤单 。 其实 ， 我现在拥有的这些选择的自由和行动的自由 ， 在我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 我爱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那些人、那个人 ， 并不想去后台索要签名 ， 更没勇气到台前献花 。 如果谢幕时他的目光碰巧扫过我站立的地方 ， 那已经是电光火石 ， 刹那永恒了 。 仅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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