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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论语2｜常说的“孔颜之乐”，是在乐什么？

上次浅谈了孔子的"仁" ， 今天说说孔子的另一态度——乐 。
《论语》中子贡曾问孔子：贫而无谄 ， 富而无骄 ， 何如？
夫子回答：不如贫而乐 ， 富而好礼 。
——贫贱但不谄媚 ， 富贵但不骄纵 ， 做到这两点怎么样呢？
——好是好 ， 却不如贫而和乐 ， 富而知礼 。
前者已是难得 ， 后者更难上加难 。 贫而乐？穷开心？那岂不是稍有错失就落入阿Q精神了？由此便引出儒家一个很显著的态度——此乐 ， 是在乐什么？
还有更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一句话：
贤哉回也 ， 一箪食 ， 一瓢饮 ， 在陋巷 ， 人也不堪其忧 ， 回也不改其乐 。 此乐 ， 又是在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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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要说到儒家的"乐感文化"（李泽厚语） 。 与西方的"罪感方化"和日本的"耻感文化"不同 ， 以儒家为基奠的中国文化是为"乐感文化" 。
《论语》一开篇 ， 就是三个"乐"：学而时习之 ， 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 ， 不亦说乎？人不知而不愠 ， 不亦君子乎？
第一个"乐" ， 是个体的快乐；第二个"说" ， 是群体的快乐；第三个"不愠" ， 是在群体中不失个体的快乐 。
此等乐 ， 是建立在"此世间"中的快乐 ， 因为中国没有西方上帝这样人格神的信仰 ， 所以当危机困顿来临之时 ， 亦没有可作信赖依托之归宿 ， 在茫茫不知所以的人世路上 ， 人需要在自己的旅程中去自行寻找方向 。
在人生无常感之中 ， 想要不失人之为人的尊严 ， 便自然而然同时又不得不以乐观与进取来面对迷茫与悲苦 。
所以在逝者如斯夫 ， 不舍昼夜的感慨之上 ， 还有不知老之将至的快乐；在生死有命 ， 富贵在天的喟叹之上 ， 还有天行健 ， 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奋斗；在累累如丧家之狗的无奈里 ， 还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持；在困于陈蔡 ， 绝望无依时 ， 仍能鼓瑟作歌 ， 舞剑和之 。
此等乐 ， 是不以物喜 ， 不以己悲；是江上之清风 ， 山间之明月；是我见青山多妩媚 ， 一丘一壑也风流；是王心斋所谓：
人心本无事 ， 有事心不乐 。
有事行无事 ， 多事亦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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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放达洒脱近似于道家 ， 区别在于：道家避世 ， 无论天下有道无道 ， 皆要躲避污浊而保全自身；儒家却是"有道则现 ， 无道则隐"、"用之则行 ， 舍之则藏" ， 困境之中韬光养晦 ， 一待时机到来 ， 便卷土重来 ， 施展抱负 。
《梁讲》一书 ， 从心理层面去讲 ， 梁老给此乐下的定义是：乐是生机的活泼 ， 生机的畅达 ， 生机的波澜 。
梁漱溟先生少时耽迷佛家 ， 认为人生本苦 ， 除了破除六根 ， 取消问题 ， 简直没有第二个解决人生苦恼的办法（好像王阳明） 。 及至接触孔门 ， 才豁然明了 ， 实在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不成问题 。
问题放在孔子面前 ， 孔子不是解决问题 ， 而是取消问题 。 人的生命本身是鲜活的 ， 时时更新的 ， 只因多了一点意思 ， 于是烦恼丛生 。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活在当下 ， 心不向外找 ， 不着眼于环境 ， 不要多这一点"意思" ， 还它以鲜活和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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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你以为糖甜吗？不是 ， 糖并不甜 ， 甜是在吃上 ， 是在调和上 ， 在新上 。 你没有入口一块糖 ， 却认定它为乐 ， 看见一块糖是一倍乐 ， 看见一万块糖 ， 不曾吃进嘴里 ， 却以为有一万倍乐 ， 这是执境 。
从前看到过一句话：如果全然浸入生命的河流 ， 问题就不复存在了 。
在《当下的力量》这本书里 ， 作者说：人们总是用一生来等待开始新的生活 ， 这是很常见的现象 。 等待是思维的一个状态 ， 意味着你需要未来 ， 而你不要现在 。 你不要此时此刻 ， 你把希望寄托于未来 。 丧失对当下时刻的意识 ， 会大大地降低你的生命质量 。
孟子一生着力去做的 ， 不过是三个字：求放心 。
把心放在当放的位置 ， 排除一切杂念 ， 做当下应该做的事 。
颜回是孔子最喜爱的大徒弟 ， 他住在陋巷里 ， 箪食瓢饮 ， 旁观者会想这有什么可乐呢？但他的苦乐 ， 不是在箪食瓢饮上 ， 他的心中自成一个世界 ， 这个世界是流动不切断的 ， 所以"饭疏食饮水 ， 曲肱而枕之 ， 乐亦在其中矣 。 "
他所乐的不是疏食饮水 ， 如果是 ， 就成了阿Q精神 。 他所享受的 ， 是生活之真谛 ， 微处之美妙 。
毛毛虫眼里的世界末日 ， 也许他称之为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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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定多少有这种经验 ， 有时候忽然看见午后的阳光、或躺在躺椅数窗外的行云、或踩着青石马路向前走 ， 一个闪瞬 ， 一刹须臾 ， 或者更长时刻 ， 沉浸在一种溢于言表的安宁喜乐中 。 那喜乐也不是因为什么 ， 也不是要得到什么 ， 只是天清地宁的存在本身而已 。
那一刻 ， 就是生机溢洋畅达 ， 就是儒家之乐 。
那一刻 ， 你是没有去找的 ， 如果去找 ， 则宇宙海阔天空大的态度都失掉了 ， 如果不找 ， 内心才会通天通地 ， 宇宙才是属于你的 。
找与不找 ， 正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
仁者不忧不惧 。 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 ， 不可以长处乐 。
君子坦荡荡 ， 小人常戚戚 。
如能将为人做事落在心理状态上 ， 惟其心安而己 ， 则无事无处不可乐 ， 这也就是之前所说的 ， 老实人和小孩子的生活而已 。
故心斋有言：乐是乐此学 ， 学是学此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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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 ， 主张"乐"的孔子 ， 在《论语》里也有过几次痛哭和抱怨——当颜回死时 ， 孔子恸痛大哭 ， 如丧亲子；当一腔抱负不得施行时 ， 孔老夫子也会有"凤鸟不至 ， 河不出图"、"道不行 ， 乘桴浮于海"的感叹之语 。
这恰恰说明 ， 孔子的乐不是虚假的做作的 ， 而是真生机 ， 真性情 。 我们想要看到的、想要学习的 ， 正是这样个真实生动的老头儿 ， 而非金粉塑身的圣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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