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中国书法的“初心”

书法|中国书法的“初心”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 资料图片
【书法|中国书法的“初心”】一
周代贵族盛行的“六艺”中就有“书” , 其意义包含但是不限于“书法”教育 , 同时还有“识字”“学文”“书写”诸多含义 。 六艺之“艺” , 古字写作“埶” , 像一个人双手持草木 , 本义为“种植” , 强调“基础”和“根本”的意义显而易见 , 故《汉书·艺文志》将《八体六技》之类的文献归入“小学”类 。 应该说 , 书法因为与文字的天然关联 , 它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是被尊崇的 。 然而随着书法作为艺术的特性不断凸显 , 人们对于书法的认识也在悄然发生改变 。
朱长文在《墨池编》卷一的按语中开宗明义地指出:
古之书者志于义理而体势存焉 。 周官教国子以六书者 , 惟其通于书之义理也 。 故措笔而知意 , 见文而察本 , 岂特点画模刻而已 。 自秦灭古制 , 书学乃缺 , 删烦去朴 , 以趋便易 。 然犹旨趣略存 , 至行草兴而义理丧矣 。 钟、张、羲、献之徒 , 以奇笔倡士林 , 天下独知有体势 , 岂知有源本 , 惟颜鲁公作字得其正为多 , 虽与《说文》未尽合 , 盖不欲大异时俗耳 。
“钟、张、羲、献”是唐代以前最伟大的书法家 , 然而在朱长文看来 , 此四人毋宁说是书法史的“罪人” , 朱长文批评“钟、张、羲、献”的理由是“以奇笔倡士林 , 天下独知有体势 , 岂知有源本” , 他所强调的“源本”就是“字学” 。 这无疑是一种“保守主义”的文化立场 。
书法首先是写字 , 而“字”背后的“义理”必须讲求 , 脱离这一根本无疑应该受到批评 。 《非草书》批评当时的学草之人“徒善字既不达于政 , 而拙亦无损于治” , 即是着眼于此 。 汉代以来 , 有关书法(有时包括绘画)“壮夫不为”“书为小道”“学问之余”“玩物丧志”等消极论调不绝于耳 , 其基本出发点即在于重本轻末、重道轻艺、重实轻华的儒家文化立场 。
在朱长文看来 , 颜真卿对于“钟、张、羲、献”的纠偏还不仅仅体现为强调“字学”根本 , 还在于颜真卿从道德人格方面充实了书法的本质内涵 。
朱长文在《续书断》列出的“神品”三人 , 分别是颜真卿、张旭、李阳冰 , 三人皆出自唐代 。 朱长文贯彻的乃是道德、字学、书艺三个标准 。 在朱长文看来 , “德均则艺胜” , 故颜真卿排第一 。 朱长文认为颜真卿的杰出特立表现为“其发于笔翰 , 则刚毅雄特 , 体严法备 。 如忠臣义士 , 正色立朝 , 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 杨子云以书为心画 , 于鲁公信矣” 。 正是立足于“德义”而言 。
张怀瓘《书议》:“夫翰墨及文章至妙者 , 皆有深意 , 以见其志 。 ”《文字论》:“文则数言乃成其意 , 书则一字已见其心 。 ”张怀瓘能从“志”“心”“意”等属于人的心理层次立论 , 在肯定书法与文学并列关系的同时 , 提出“先文而后墨”“从心者为上 , 从眼者为下”的主张 , 逐渐建立了“人”—“文”—“书”的主次和从属的关系 。
关于人、文、书的关系 , 宋人作了进一步的思考 。 苏轼的说法最能代表宋人所达到的理论高度:“与可之文 , 其德之糟粕 。 与可之诗 , 其文之毫末 。 诗不能尽 , 溢而为书 , 变而为画 , 皆诗之余 。 ”苏轼建立的“德—文—诗—书—画”的相互隶属关系正是承接前人的论述而来 。 归纳起来包括两个方面 , 就是“归本于人”和“先文后墨” 。
一部书法史 , 始终交织着两种矛盾运动的趋势:一种似乎是“自甘堕落” , 朝着书法“艺术”的道路一路狂奔;另外一种则是“不甘堕落” , 在从事书法“艺术”的同时 , 不断回头 , 从“字”“人”“文”的自我约定中寻找救赎的途径 。 以此而论 , “钟、张、羲、献”是“艺”的代表 , 颜真卿则发挥了“字”和“人” , 苏轼则将书法背后的“文”推到极致 。 中国书法成了“作字行文”“先文后墨”“归本于人”的艺术 。

那么 , “艺术”又是什么呢?
中国古代“艺术”一词 , 最早见于《后汉书》 。 《后汉书·伏湛传》云:“永和元年 , 诏无忌与议郎黄景校定中书《五经》、诸子百家、艺术 。 ”李贤注云:“艺谓书、数、射、御 , 术谓医、方、卜、筮 。 ”“书”“数”“射”“御”是古时候青少年教育的基础 , 包括现在认为的自然科学和体育等方面的内容 , 同时还有礼乐教化 , 着眼于立身成人的“为己之学” 。 而“医”“方”“卜”“筮”则着眼于社会服务 , 是“为人之学” , 说明“艺”和“术”有明显不同 。 但是这种相对的分别在后世被逐渐混淆起来 , 而统统被称为“杂艺术类” 。 魏晋以来 , “书”便经常性地与画、弹琴、射箭、卜筮、算术、医方等内容杂厕(如《颜氏家训》就是如此) , 在排列顺序时 , 书的地位没有什么特别 , 如魏收《魏书·术艺传》收入天文术数、占卜、书法、医药 , 书法排在第三 。
【书法|中国书法的“初心”】在这些“杂艺术”当中 , “书”因为更多关涉“字”“人”“文”等方面 , 因而有时会被另眼相看 , 而被正统史家归入“经部”“史部”中(如《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 。 直到清代的《古今图书集成》 , 仍旧将书法相关的文献归入《理学汇编·字学典》 , 而不入《博物汇编·艺术典》 。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艺术类”明确认为“书画之属”是“艺事之首” , 同时还包括“琴谱之属”“篆刻之属”“杂技之属” 。 这继承了《颜氏家训》将书画置诸“艺术”之首的做法 , 同时也可以看出某种隐微的调和心态:一方面 , 承认书法作为“艺术”的事实;另一方面 , 考虑到书法与“字”“人”“文”的相关性 , 特意彰显其与众不同 。
现在普遍使用的“艺术”一词 , 其实受到西方的“art”观念的影响 。 “art”在西方语境中 , 原本指手工艺和科学的“技巧” , 后来用于专指“美术” , 这种转变经过日本而传入中国 。 “以美为目的”的“艺术”观念传入中国后 , 经过晚清和民国学人的阐释 , 结合中国古代固有的“艺术”谱系 , 从而衍生出一套融汇了古今中西多方面含义的“艺术”观念 。 以现代“艺术”的观念来审视古老的中国书法 , 便发现其扞格之处非止一端 , 于是有关书法是不是“艺术”的争论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息 。 书法作为中国传统文化 , 是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艺术”本来不重要 , 但是当现代“艺术”观念已经成为某种价值判断标准的时候 , 书法受到当代“艺术”话语权的“阉割”便不足为怪了 。 这种“阉割”主要表现为以“线条”来定义书法、以“造型”来解读书法、以“美术”来涵盖书法、以“美学”来研究书法 。 不得不说 , “艺术”是一个笼子 , 一旦书法人也认同了当代的这一套“艺术”观念并身体力行之后 , 传统书法背后的“字”“人”“文”便被悬置起来 , 书法在“艺术化”“美术化”“美学化”的路上越走越远 。

当书法被当作“艺术”之后 , 有关艺术教育的目的自然成了书法教育的目的 , 而且人们也注意到了书法与一般艺术的不同之处在于背后“字”“人”“文”的规定 , 因此“作字如做人” , 人品书品、文化修养等话题相对于其他艺术门类得到更加突出的强调 。 另一方面 , 从维护“艺术”纯洁性和强调技术性的立场出发 , 也滋生了因为割裂“写字”与“艺术”、“技术”与“文化”的关系而导致的无谓论争 , 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对书法教育目的理解的混乱 。
在前文所列的“书法是什么”的叙述中 , 还隐含着一组重要的议题 , 就是书法是“形学”还是“心学” , 这一问题与“如何学习书法”关涉甚大 。
康有为曾将书法的本质概括为“形学” , 刘熙载则视为“心学” , 可谓各得书法之一端 。 魏晋以降 , 书法形成锺、卫二派 , 锺派通过王羲之的传承而大盛 , 终成中国书法史的主流 , 卫派则销声匿迹于历史烟尘之中 。 个中原因 , 即与卫氏书派因为秉持古文传统而“重形” , 终敌不过书法艺术日趋内化、与人文结合而成为“心学”的历史大潮 。 书法之成为“心学” , 肇于刘汉 , 成于李唐 , 标志事件是柳公权对唐朝皇帝“用笔在心 , 心正则笔正”的“笔谏” 。
宋明理学家发展了唐代柳公权的“用笔在心 , 心正则笔正”的名论 , 有意识地建构起书法与人心的对应关系 , 正式建立起书法的“心学”传统 。 宋代程颢曾提出“某写字时甚敬 , 非是要字好 , 只此是学” , 在这里 , 书法学习的“目的论”转化为“方法论” 。 宋明理学诸子于此发挥甚多 , 黄庭坚《觉民对问》云:“已若善篆 , 何自而手与笔俱正?曰:‘心正而已 。 ’曰:‘然’ 。 ”朱熹说:“程子说‘吾作字甚敬 , 只此便是学’ , 这也可以收放心 , 非是要字好也 。 ”陈献章论书法云:“以正吾心 , 以陶吾情 , 以调吾性 , 吾所以游于艺也 。 ”王阳明说:“既非要字好 , 又何学也?乃知古人随时随事只在心上学 , 此心精明 , 字好亦在其中矣 。 ”
“为什么要学习书法”已经与“如何学习书法”联系起来 。
“只此是学”中的“学”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 “只此”强调当下性 , 在念念不断的当下 , 不经意之间将养成习惯、学习艺术、传承文化、锤炼人格、验证书道这些书法教育的目的论全部包含其中 , 这不能不说是关于“为什么要学习书法”最为高明和确当的表达了 。
然而 , 面对书法的古今之异 , “只此是学”的命题似乎不能满足书法作为艺术教育的时代要求;第二 , 这一表达也没有揭示书法作为“写字”的特殊内涵 。 在此基础上 , 笔者提出“好好写字”的命题 。 如果说“只此是学”是把握普遍存在的基本方式 , 不应该是书法的专擅 , “好好写字”则紧扣当代书法教育的主题 , 是对“为什么要学习书法”的个性化表达 。
当代书坛的乱象已经为众人所知 , 主要表现是文化缺失、精神萎靡、心理浮躁、表里不一 , 这不能不让我们警醒 , 从而思考书法教育的初衷 , 通过书法教育 , 为医治当代书坛的时代病提供一剂良药 。 “好好写字”或许就是书法教育的初心所在 , “好好”说的是心态平常 , 也指向“敬”和“静”的精神持守 , 延续着深厚的“心学”和人文的传统 。 “写字”则是坚持书法教育的底线 , “字”既“好” , 而所谓艺术的“好” , 一切内在和外在的好 , 自然就在其中了 。
(作者:陈志平 , 系暨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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