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寻找长城变迁之印记:秦简中的“故塞”与“故徼”

【读史札记】
长城是起源于东周时期具有政治、军事、经济等多重意义的边界工程 , 当时的主要大国秦、齐、楚、魏、赵、韩、燕都修有长城 。 秦在昭王及秦始皇时期两次修筑长城 , 以防备北方的匈奴 , 后者即著名的秦始皇“万里长城” 。 近些年 , 有多个省进行了长城资源调查 , 使得学界对秦长城的认识更加清楚 。 在新公布的里耶及岳麓秦简中 , 也有与长城有关的内容 , 并能与传世文献和考古资料对读 , 十分重要 。
里耶秦简中有一块木牍 , 上有“边塞曰故塞 , 毋塞者曰故徼” , 意思是说 , 原来的“边塞”(长城)现在改称“故塞”;没有“边塞”的则改称“故徼” 。 另外 , 还有“皇帝”等名号的更替情况 。 这种更改 , 是为了适应新的形势下的文书书写 , “故塞”“故徼” , 指的是秦帝国境内旧有的塞徼 。 岳麓简对“故徼”的记载更为详细 , 除了简2065+0780作“故塞徼”、简383作“东故徼”外 , 直言“故徼”的简最多 , 有10余支;与“故徼”相关的“缴中”“徼外”简也有大约10支 , 简的内容多是涉及奴婢或黔首的逃亡、“盗”的反叛、“故徼”戍守的律令等 。 以上简文证明 , 从秦昭王二十九年(公元前278年)白起拔郢(今湖北江陵)至秦始皇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灭楚 , 直到秦二世时期(公元前209—207年) , 在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中 , 在故楚地的东西两部分之间 , 长期存在着一条塞徼 , 塞徼之西为秦之南郡 , 其东则为剩余的楚境 。 在秦灭楚后 , 这条塞徼成为秦境内的“故徼”之一 , 南郡当地人称作“东故徼” 。 从政治、法律、军事和族群等诸多层面看 , “东故徼”都是具有标志意义的分界线 。
在《史记》等文献中 , 也有“故塞”“故徼” , 指的也是旧有的塞徼 。 对比里耶与岳麓秦简 , 可知“故塞”“故徼”由秦而起后人因之 , 是由于战国晚期以降秦向不同方向拓地形成的 。 秦汉时期的“故塞”与“故徼” , 除了南郡东侧的“东故徼” , 可以证实的至少还有以下两处 。
秦—赵“故塞” 。 至迟从春秋时期开始 , 中原北侧的“胡”系游牧族群(例如林胡、东胡、匈奴)兴起 , 给中原北方的秦、赵、燕三国形成很大威胁 , 三国在向北拓土之后 , 都修筑长城以保卫之 。 其中燕长城从上谷一直延伸到辽东;赵长城从代绵延至阴山下 , 又越过黄河向东南行 , 止于今内蒙古准格尔旗、陕西府谷一带 , 保卫着赵西北边境的云中、九原等郡 。 秦在昭王三十五年(公元前272年)灭义渠后 , 在陇西、北地、上郡的北侧也修筑长城防备匈奴 。 这条长城从陇西郡之狄道(今甘肃临洮)附近向东北通向上郡 , 与黄河南侧今内蒙古准格尔旗附近的赵长城相接 。 在秦始皇十三年(公元前234年)左右秦取赵之云中、九原之后 , 河套一带的赵长城又成秦之边界 。 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 , 蒙恬将众斥逐匈奴、“略取河南地”(《史记·秦始皇本纪》) , 在阳山(今阴山一部分)等地新筑长城 , 并利用了赵、燕两国旧有的长城 , 构成了上文所说的“万里长城” 。 随着边界的北扩 , 昭王长城与赵长城遂处秦境之内 , 被称为“故塞” 。 秦末 , 北部边境回缩 , 这条长城重新成为边界 ,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十余年而蒙恬死 , 诸侯畔秦 , 中国扰乱 , 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 , 于是匈奴得宽 , 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 ”汉初的张家山汉简也证明 , 一直到西汉初年 , 中原王朝一直没有放弃对云中、九原等西北边地的守御 , 所依赖的正是秦—赵“故塞” 。 直到汉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卫青逐匈奴出“河南地” , “故塞”才重新失去边界作用 。 这条“故塞”的许多地段 , 至今依然存在 。
【长城:寻找长城变迁之印记:秦简中的“故塞”与“故徼”】蜀“故徼” 。 秦灭楚 , 是从向西南的进取开始的 。 惠王后元九年(公元前316年) , 秦灭蜀、苴、巴 , 在今四川、重庆一带置蜀、巴两郡 。 蜀郡西南 , 还有羌、笮等多支少数民族存在 , 秦利用蜀国旧徼 , 重新构筑了边境线 , 在《汉书·枚乘传》中 , 这条线叫作“羌筰之塞” , 其位置当严道(今四川荥经)南侧 , 大致以沫水(大渡河)为界 , 向东至少到达僰道(今四川宜宾) 。 “羌筰之塞”扼守着蜀郡通往西南的交通要道(此道经今雅安、西昌可到达云南 , 是后来西南丝绸之路的主线之一) 。 在维持了二、三十年后 , 昭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85年) , 蜀守张若又越过这条边界 , “取笮及江南地”(《华阳国志·蜀志》) , 笮指严道以南今雅安、凉山州一带;“江南地”为江水(岷江)以南 , 即今乐山、宜宾南侧 , 都在四川南部 。 统一六国后 , 秦继续南进 , 既修筑五尺道 , 又置吏管理 , 最远可到今云南滇池附近 。 汉初 , 南、北边境线收缩 , 除了北方退回秦—赵“故塞” , 南方也回撤到蜀郡南侧的这条边线 , 如《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庄蹻)以其众王滇 , 变服 , 从其俗 , 以长之 。 秦时常頞略通五尺道 , 诸此国颇置吏焉 。 十余岁 , 秦灭 。 及汉兴 , 皆弃此国而开蜀故徼 。 ”以上过程说明 , 从张若取笮及“江南地”一直到秦末的近80年间 , 随着秦政治版图的南扩 , 蜀郡南侧的边界线 , 也曾成为“故徼” 。
秦简中出现的“故塞”与“故徼” , 印证了传世文献的相关记载 。 这不但反映了战国秦汉间政治形势的变化 , 还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事实 , 那就是“塞”“徼”分异 。 秦汉以后 , 文献与简牍中虽“塞”“徼”并见 , 都具有边界的意义 , 有时可以互换 , 但用法实有区别:“塞”多用于指代北方地区的长城;“徼”则多与南方、西南边徼有关 , 在“二十五史”以及史地著作如《华阳国志》《水经注》中 , 都是如此 。 造成这个情况的初始原因 , 自然是南北方“塞”“徼”形态的实际差异 。
北方之“塞” , 经常所指就是长城 , 以连绵的土石墙体为主要形式 , 战国以后大量流行 。 在更早的时期 , 诸侯间领土并不完全紧邻 , 国与国之间经常还有大片的隙地 , 比邻国家的要害之处 , 仅设有关塞或城邑 , 长城就是从这些关塞或城邑演变而来的 , 是后二者功能的扩大 , 连名称都有延续性;在无长城之处 , 关塞或城邑是继续存在的 。 其实长城作为一个防御、预警系统 , 并不都以土石为之 , 如《汉书·匈奴传》记载 , 汉、匈间之“塞” , “非皆以土垣也 , 或因山岩石 , 木柴僵落(用木桩做成的防护区) , 溪谷水门” 。
南方、西南流行之“徼” , 曹魏张揖解释说:“徼 , 塞也 , 以木栅、水为蛮夷界 。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之《索隐》引)张说不但道出了“塞”“徼”一义 , 也指出了西南地区以木栅、河流为“徼”的事实 。 这点也可得张家山汉简的证明 , 如张家山汉简404说:“乘徼 , 亡人道其署出入 , 弗觉 , 罚金□□ 。 ”逃亡者既可自“徼”的不同区段“出入” , 推测“徼”应非高耸连绵的长城 , 而是容易穿越的木栅、水流之类 。 由此想开去 , 云梦秦简、张家山汉简中所说之“徼” , 所指可能并非北方长城类型的边境线 。 还有一点 , 南方之“徼” , 形态虽与北方长城差异甚大 , 但在要害处也不排斥关塞的存在(例如汉代的旄牛徼) , 张家山汉简中有“边关、徼”数次出现 , 都是“关”“徼”并见 , 反映的就是这个情况 , 此又与北方地区类似 。 同时 , 如上文所引 , 北方的长城系统也不排除木栅、河流的形式 。 大略说来 , “塞”“徼”有北南之分 , 无论从实际形式还是文献表述都是如此 , 这个情况延续了两千多年 。 由于边徼的形态差异 , 北方至今仍有多处长城赫然耸立 , 南方之“徼”则基本泯灭不见 。
【长城:寻找长城变迁之印记:秦简中的“故塞”与“故徼”】总之 , 新公布秦简中的“故塞”与“故徼”资料 , 既可帮助今人认识历史 , 了解秦帝国建立的具体进程 , 也可以加深对长城这个重要的世界文化遗产的理解 。 在其他方面 , 这些简牍也有重要价值 , 例如可以从中了解秦在南方对少数民族治理的细节 , 探讨秦亡的原因;对旧有文献和较早的云梦秦简、张家山汉简的某些内容 , 也可据之重加审视 , 做出新的解释 。
(作者:史党社 , 系西北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攻关项目“秦统一及其历史意义再研究”〔14ZDB028〕子课题“秦国的崛起与秦的统一”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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