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找回那个被拐卖的孩子,我们真的错了吗
《大国小民》第1080期本文系网易“大国小民”栏目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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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7日 , 山东济南市民申军良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申聪 。 自申聪1岁时在广州增城的出租屋内被硬生生地从母亲手上抢走 , 申军良和妻子找了整整15年 , 其间 , 申军良的妻子因为这段创伤 , 患上了精神病 。事实上 , 被拐卖的孩子以及他们的亲生父母所面对的 , 远非媒体上呈现的那样单薄 。 当孩子终于被找到、所有与此相关的人都认为诸事圆满的时候 , 父母与孩子之间的血肉亲情也许将面临外人无法想象的考验 。我曾在一档全国知名的电视栏目做了11年的采访人员 。 这11年里 , 经历过不少这样的悲欢离合 。 其中最难忘的 , 就是在警方帮助下 , 解救的一个女孩 。1多年前 , 编辑转给我一封求助信 , 寄信人叫陈梅 。信中的字体娟秀清丽 , 信纸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水渍——看完内容 , 我推断那一定是她一边写信 , 一边流下的泪水 。“我和前夫有一个女儿 , 算起来 , 她还有27天就满4周岁了 。 孩子1岁多的时候 , 我和她爸离了婚 。 我没有固定工作 , 没争到抚养权 。 我每个月在两个城市间坐车2个小时 , 到原来的家看望女儿一次 。 但是自从2年前见了她一面后 , 就再也没见到了 。 我婆婆说孩子跟着我前夫到外地去了 , 后来又说她儿子娶了别人搬走了 。 我怀疑她说了谎 。“我前夫喜欢喝酒、打人 , 是不是孩子出了什么事?我往他单位打电话 , 人家说他没辞职 , 我去单位找他 , 他就躲着不见我 。 我更加确信孩子出事了 。 最近 , 以前邻居家有个阿姨偷偷告诉我 , 孩子早让我前夫给卖了 , 卖给谁她也不知道 。 我快急疯了 , 我在原来的家属院堵到了前夫 , 问他要孩子 , 他就往死里打我 。 我杀了他的心都有!孩子到底在哪?是死是活?求你们帮帮我吧……”随信附了一张孩子的百日照 , 白白胖胖的小家伙用花花绿绿的被子裹着 , 一双小小的黑眼睛疑惑地盯着镜头 , 皱着的眉心间 , 还点了一枚红色的胭脂圆 。那时候 , 但凡写信给媒体的人 , 大都是实在没办法了想碰碰运气 。 我们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类似的求助信 , 大多数都由接待部直接回复了 , 真正能够做成节目、甚至通过做节目解决问题的 , 不到1/10 。 同事们都劝我 , 别搅进一场骗局里 , 先等等再看 。 但我却没多想——那个时代 , 人们大都还没有绞尽脑汁当“网红”的想法 , 犯不着用这样的噱头制造新闻 。在信里 , 陈梅不仅详细地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 , 连前夫的地址、电话以及单位信息也都列明了 。 我按照上面留的电话打过去 , 一个细弱的女声传来 , 就像受了惊吓一般不敢放开声音 。听了我的自我介绍 ,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 , 声音突然高了:“你是采访人员?你真的是采访人员领导?你不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我急得快成精神病了!我要我女儿!”她激动地说了这几句 , 就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 只是一个劲地哭 。就这么过了一刻钟 , 我们仍然没法进行进一步的沟通 , 但好歹讲清楚了:我明天就去她家找她一趟 。“明天中午?下午?我让我对象去接你!”说完 , 她“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从我所在的城市到陈梅家的县城 , 大约需要4小时车程 。 没有直达的长途大巴 , 我和摄像师在附近的一个市下了车 , 又换了中巴 , 按照陈梅提供的村子地址 , 在县长途汽车站问了好几辆黑出租 , 都没有司机愿意去 , 这才知道 , 那是县里最远最穷的村 , 不仅回程肯定拉不到客人 , 路还极为难走 。 软磨硬泡了很久 , 才有一辆破旧的小面包车勉强同意 , “你不知道 , 那路吃轮胎啊!”司机嘟嘟囔囔地搬着我们的行李说 。车行了快1个小时 , 我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吃轮胎”——长长的乡间土路上 , 全是突出的石头 , 有几段甚至窄到连小面包车都得试探着往前开 , 还有一次险些掉到路旁的沟里 。在司机不间断的抱怨声中 , 我们又走了近1个小时 , 漫无边际的庄稼地地头上才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 看见我们的车 , 那人骑上自行车 , 迎面飞快赶来 。 “你们认识他吗?”司机问 , 看来 , 这就是陈梅所说的接我们的“对象”了 。那是一个20来岁的年轻人 , 个子不高 , 但很敦实 。 脸膛黑黑的 , 颧骨很高 , 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您是采访人员领导吗?”他问 , “我在前面领路 , 快来家!”说完 , 就蹬上车子 , 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骑得飞快 。村子占地不大 , 也就是五六十户人家 , 有几处簇新的平房 , 大多数还是80年代的老瓦房 。 面包车停到一处胡同口 , 就再也开不进去了 。 我们跟着年轻人继续七拐八弯 , 到了一处还算周正的院落前 。“陈梅 , 开门!”还没进院 , 年轻人便喊起来 。 紧闭的门“咣当”一声开了 , 一个穿着新红缎子棉袄、戴着一顶紫红色毛线帽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我们眼前 。 她长得很漂亮 , 眼睛很大 , 但红红的 。 皮肤白皙但粗糙 , 两颊深深凹陷了下去 , 两道浓黑的眉毛微蹙 , 满脸都是忧伤 。“快 , 快进屋……”她赶紧把我们往屋里让 。 看得出 , 她很紧张 , 想说些什么 , 但又把话连同眼泪一起忍住了 。院子很大 , 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家禽粪便味 , 几只鹅扑了过来 , 陈梅忙不迭地吆喝着赶走 。 院角还拴着一只羊 , 西墙根立着几个笼子 , 有几只鸡 , 还有一只兔子 。进屋的当口 , 陈梅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 , 我实在看得难受 , 便轻轻地抱住她的肩膀试图安慰一下 , 没想到陈梅矮小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起来 ,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哭起来身体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那个就是甜甜 。 ”年轻人指着堂屋正中那张放大了的彩照对我们说 , “陈梅说 , 甜甜从小就粘她 , 还特别爱笑 , 要不是离婚时陈梅没有钱、也没有固定的住处 , 这孩子肯定就跟着她了 。 ”对于妻子的婚史 , 这个老实人倒也不避讳 。听了新婚丈夫的话 , 陈梅哭得更厉害了 。 她推开我 , 缩到墙角处 , 将鲜亮的红袄背面对着我 。 在农村 , 那是只有新媳妇才穿的一种缎面 , 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 上面黄色的梅兰竹菊呼之欲出 。“你们刚结婚不久?”我问 。“对 。 俺俩说好了 , 先找到大妮儿 , 再要孩子 。 要是陈梅担心要了孩子大妮儿受委屈 , 俺就不要了 。 ”顿了顿 , 年轻人又说:“陈梅说 , 甜甜左脚脖子有个蚕豆大小的胎记 , 很圆 。 ”陈梅离婚后 , 找到市里的一家纸箱厂打工 , 两人在工厂里相识 。 年轻人说 , 谈恋爱时 , 陈梅就和自己说了孩子被拐卖的事 , 他也有过犹豫 , 但看着陈梅天天以泪洗面 , 还是决定帮她先找孩子 , 陈梅对此一直很感激 。 结婚后 , 两人决定辞职回家 。 眼下 , 家里的收成主要靠种地 , 陈梅在院子里喂些家禽 , 并不能贴补多少家用 。“你就没有报过案吗?”我问 。“报过啊 , 我说孩子被拐卖了 , 但人家说得要证据 。 我这种道听途说不能立案 。 ”陈梅又着急起来 。 1年多前 , 陈梅苦苦寻找孩子不得 , 决定报案 , 又担心被前夫知道 , 就用路边的公共电话打了110 。 这个电话自然也没法继续联系到她 。“对了 , 陈梅去过居委会 , 居委会也有人去了解这事 , 但那个畜生死活不承认 。 ”年轻人也补充道 。通过陈梅断断续续地描述我才得知 , 她和前夫是在市里一家建筑公司认识的 。 当时陈梅是公司的临时工 , 前夫是小组组长 。 自从结婚后生下女儿 , 前夫便家暴不断 , 很快又有了新欢 , 听说“就是想要个儿子” 。天渐渐黑了 。 司机有些不耐烦 , 不停地在院门外转来转去 。 我和摄像师商量之后 , 决定带陈梅去城里 , 明天就陪她去报案 。“啊呀!那可太好了!你们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年轻人开心地说 , 陈梅的眼圈也红了 。回到县招待所 , 天已经全黑了 。 寒风刺骨的夜里 , 整个楼只有两三个窗口亮着 , 房间里有浓浓的霉味 , 夜里居然还有人想撬门而入 , 被我一嗓子吼走了——这全得感谢陈梅睡在我身边——她不停地辗转反侧、悄悄地叹气 , 长长的夜里 , 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2第二天早上5点多我就醒了 , 陈梅居然早就坐在床边等我了 。“对不起 , 昨晚吵着你睡觉了吧……”她一迭连声地赔着不是 , 继而又缩到了墙角 。早饭很简单 , 白煮的鸡蛋 , 白粥馒头和咸菜 , 陈梅怯生生地坐在椅子边上 , 我很担心她会摔到地上 。 她说自己吃不下 , 筷子都没有动 。不到8点 , 车到了县公安局大门口 。 我拉着陈梅和摄像师一起到值班室登了记 , 表明了身份、也说明了来意 , 陈梅却突然紧紧拉着我要往门外走 , “我没进过公安局 , 咱不去了吧?咱们自己去找吧?”她紧张得声音都颤抖了 。我还没来得及劝她 , 就有几个身着警服的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 站在大门口 。“您是xx台的张采访人员吧?”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开口问我 , 他个子不高但非常结实 , 眼神犀利敏锐 。 他说自己是县刑警大队扈队长 , 身后两名警员 , 一个是办公室主任 , 还有一个是刚刚分配来的一名大学生 。 简单沟通后 , 警方很快查到了1年前陈梅的接警记录 。出于办案需要 , 扈队长需要将陈梅带到询问室进行询问 。 陈梅显然非常紧张 , 但又有些期待 。“去吧 , 说清楚所有的细节 , 所有的 。 ”我叮嘱她 , “记住 , 你是孩子的母亲 。 这里是公安局 , 他们才是最能帮助你找到女儿的人 。 ”我看见陈梅要哭 , 但又生生忍住了 。 她什么都没有带 , 口袋里只装着那张女儿的百岁照片 。 “给你们!”她一边走一边从贴身棉袄里面掏出那张照片递给扈队长 , “我女儿的照片 , 我就这一张 , 她长这样!求求你们 , 帮我找到孩子!我要我的孩子!”她哭着走进了询问室 。接近11:30 , 扈队长陪着陈梅出来了 。 看得出 , 她狠狠地哭过 , 两只眼睛已经像桃子一样肿得睁不开了 , 但面颊绯红 , 似乎还有些兴奋 。 她跑过来 , 带给我一个着实让我也十分兴奋的消息:“他们说现在就去找我孩子 , 还让我也去!”“对了 , 他们拿走了孩子的照片 , 你能帮我要回来吗?”她又着急地说 。我正琢磨事情到底是不是如她所说的进展如此之快 , 扈队长面色凝重地走过来 , 说根据陈梅提供的详细信息 , 案子已经有了线索 , “现在正组织力量准备过去 , 路上我们会继续与当地派出所联系 , 但线索是不是准确、孩子能不能找到 , 这都是未知数 。 因为孩子距离被拐卖已经1年半的时间了 , 样貌会有很大变化 , 所以我们需要带着当事人陈梅一起去 。 但是路途遥远 , 也很危险 , 您就不要去了 。 ”我和摄像师交换了一下眼色 , 肯定地说:“如果警方允许 , 我非常希望和你们一起去 。 ”“这是执行任务 , 不是别的 。 ”他再次重申 。“我知道 。 但我们不会是累赘 , 况且 , 陈梅和我也熟悉了 , 可能还有点用 。 ”我试图用玩笑缓解当时的紧张气氛 。 这个当口 , 陈梅也抓住了我的手 。扈队长犹豫了一下 , 再次电话请示 , 最终同意我随车前往 。等我们下了楼 , 一辆中巴警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 车上4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整装待发 , 其中2名是女警 。 为了拍摄方便 , 摄像师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 , 我坐在靠门一排的单座上 , 扈队长坐在我的前面 , 陈梅自己选了车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 。 此时 , 她的脸色已经褪去了刚才的绯红 , 白里泛青 , 嘴唇是黑紫色 。这是我第一次和警方一起执行此类任务 , 却并没有太过紧张——事后想想 , 可能一是急于知道结果 , 便忽视了执行任务时可能遇到的危险——或者说 , 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路上 , 扈队长不停地接打电话 。 他的声音很小 , 语气简洁 , 听不清在说什么 。 车上没有人说话 , 我试图和一个女警搭讪 , 碰了钉子 , 讪讪地回过身 , 望向窗外 。 大片的庄稼地掠过 , 很久都见不到一个行人 。1个多小时后 , 扈队长的电话再次响起 , 他简单地“嗯”了一声 , 便挂断了电话 , 回身问我:“张采访人员 , 您饿了吗?抱歉没来得及买盒饭 。 ”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缓和 , 赶紧问:“事情有进展了吗?”“是的 。 已经基本可以确定 , 这个家的女孩就是陈梅被拐卖的孩子 。 但我不能告诉你太多 。 ”没有人再说话 。 陈梅晕车非常厉害 , 车里只有陈梅不停呕吐的声音 。 中途 , 警车不得不停在路边 , 等她缓一缓 , 再继续赶路 。3穿过两个城市 , 途径各种国道、乡村公路 , 我们到达目的地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 。 从一条宽阔的沙土路上拐过弯 , 我们来到一个占地非常广阔的村子 , 整齐的灰色瓦房连成一片 。 等车行到村头 , 扈队长突然喊了一声:“停车!”几名警察下了车 , 留我们三个在车上 。 他们似乎在布置什么任务 , 扈队长的双手不停地比划 , 不时有人插话 。 几分钟后 , 他们上了车 , 谁也没有说话 。 又过了一会儿 , 警车开进一个大铁门 , 在一个大院里停了下来 。 两名当地的警察从屋里走了出来 , 大家打了招呼 , 迅速走进一间会议室 。 我也跟着下了车 , 看见铁门旁挂着“**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 , 一排靠北的屋子门楣上 , 分别钉着“主任办公室”、“户籍科”、“会计科”等小木牌 。随行的几名警察并没有从会议室出来 , 只有扈队长和一名当地警察走进“主任办公室” , 很快 , 一名村民打扮的人从屋内跑出大门 。“张采访人员!”扈队长在屋里叫我 。 我快步跑过去 , 快进屋时想起陈梅还一个人在车上 , 又返回去叫她一起下来 。“因为有村委主任的支持 , 我们找到了这家人 。 平常这家人不一定在家 , 老人在邻村 , 他们常常串门 。 咱们来之前 , 村委主任已经找人悄悄打听到 , 一家人都在 。 如果没人走漏风声 , 那么 , 我们会以排查户口的名义把全家人都叫来 。 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让大人带着孩子来了 。 刚才已经派人去叫了 , 如果能来 , 那就是我们的幸运 。 ”听扈队长这么安排 , 我才开始有些紧张 , 身旁的陈梅已经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孩子过得咋样?”她颤着声音问 。“一会儿你就看到了 。 ”扈队长继续说 , “如果经确认 , 信息都对得上 , 请你迅速上车 ,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 ”“不能采访一下买孩子的人吗?”我问 。扈队长和村委会主任同时脱口而出:“不能!”“你们要抓住他们!”陈梅悲愤地小声喊 。“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你的孩子 , 不是吗?”扈队长又对陈梅说 。老主任面相和善 , 可眼下 , 也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你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吗?你是怎么带孩子的?你怎么能让孩子遭这个罪?叫了好几年的爹娘成了罪犯 , 孩子能接受吗?你也是罪犯!糟蹋孩子的罪犯!”陈梅哑口无言 , 突然有些垂头丧气 。 她顺着墙角慢慢蹲下来 , 不知所措地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没过多久 , 一个人推门而入 , 紧张地喊了一声:“来了!”几个人迅速从屋里出去 , 我和陈梅被留下 。 我把摄像师留在车上 , 自己手握一台小型摄像机 。“我陪你看孩子去吧?”我试探着问 。 陈梅摇摇头 , 她站起身往窗外到处张望 , 脸色苍白 , 嘴唇又变成了黑紫色 。 “你女儿近在咫尺 , 你咋了这是?怕什么呢?”我有些不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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