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激消费,不妨再造几个“双十一”

来源丨苏宁金融研究院(ID:SIF-2015)作者丨薛洪言
2020年1季度 , 我国GDP同比下降6.8% , 中国如此 , 全球各国也不乐观 。 刺激消费成为各国稳经济的重要抓手 。 多国政府向国民撒钱 , 我国多地政府发放消费券 , 但效果并不明显 。
2020年1季度 , 我国居民个人存款较2019年末增长6.5万亿元 , 同比多增近5000亿元 , 而商品零售额却同比下降22% , 钱包越来越鼓 , 消费越来越少 。 促消费 , 不仅是个经济问题 , 还是个心理问题 , 仅从收入端发力是不够的 。
中国为什么不跟风撒钱?
疫情期间 , 消费和生产同时停摆;疫情之后 , 企业复工复产 , 却因居民消费不足 , 出现营收下降 。 无奈之下 , 减员降成本 , 又加重消费低迷 , 导致复工复产在低水平上达到新的均衡 。
这种低水平的均衡对应着经济增速放缓 。 要提高经济增速 , 需提振消费 , 以打破低水平均衡 。 好比让匀速60迈的车子提升到80迈 , 打破旧平衡必须踩油门 , 要借助外力 。 外力提振消费 , 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发钱” , 极端情况下 , 每人每月补贴1万元 , 不愁消费起不来 。
事实上 , 已经有很多西方国家给民众发钱 。 据苏宁金融研究院不完全统计 , 目前已经有澳大利亚、英国、德国、美国、加拿大、日本、韩国等国家向民众发放现金补助 。 就我国而言 , 也把促消费提升到突出的重要位置 , 却只发消费券 , 这是为什么呢?
刺激消费,不妨再造几个“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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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情不同 。 英美国家近一半的人隶属“月光族” , 政府不发钱 , 吃饭成问题 , 反过来 , 政府发的钱 , 基本都会用于消费;而中国情况不同 , 中国家庭整体还是有钱的 , 从1季度居民存款大幅上涨(也称“报复性存款” , 3月末存款余额较2019年末增长6.5万亿元 , 同比多增近5000亿元)可见一斑 。
人们吃饭不成问题 , 这个时候 , 额外发钱只会转化为储蓄 , 相比之下 , 发消费券不仅能确保100%用于消费 , 还能发挥杠杆撬动作用 , 发挥更大的刺激效果 。 据不完全统计 , 截止4月15日 , 全国超过30个城市累计发放近60亿消费券 , 其中 , 杭州第一期以9410万元消费券拉动12.46亿元消费 , 杠杆效果超过13倍 。
在经济学中 , 直接给民众发钱被形象地称作“直升机撒钱”——开着直升机在城市上空撒现金 , 谁捡到算谁的 , 一个词——白给!现金的印刷成本极低 , 开动印钞机撒钱 , 消费上去了 , 民众高兴了 , 何乐而不为呢?
钞票只是一张纸 , 背后却是对商品和服务的索取权 。 如果社会商品供给能力有限 , 超发现金只会带来通货膨胀 。 同时 , 当一国肆无忌惮印钱时 , 货币的国际信誉严重受损 , 汇率会大幅贬值(想开动印钞机 , 用纸张换取其他国家的真实商品 , 这是美元的特权) , 现金不能转化为外汇去追逐国际商品 , 只能在国内肆虐 , 印的越多 , 通胀越严重 , 直至恶性通胀 。
恶性通胀下 , 货币以月、周为时间单位快速贬值 , 储蓄不再有意义 , 货币像烫手的山芋 , 人们要么尽快花出去 , 要么尽快换成外汇或黄金 , 国内货币体系崩溃;工作也变得毫无价值 , 人们宁愿花更多时间抢购商品 , 没人再踏实干活 , 生产供应体系崩溃 。
恶性通胀 , 任何一个国家都无力承受 。 为避免恶性通胀 , 印钞撒钱必然有个限度 , 偶尔为之 , 不可依赖 。 既然是偶尔为之 , 民众预期到政府不会持续撒钱 , 撒一次少一次 , 除满足基本生活需求外 , 会把多余的钱存起来 , 而不是花出去 。 此时 , 撒钱促消费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
所以 , 撒钱属于有效的救济政策 , 为低收入群体的必要生活支出提供资金来源 , 却并非有效的刺激政策 , 并不能持续刺激居民消费需求 。
低迷的消费欲望
结合历史经验来看 , 刺激消费的难点不在收入(收入的主动权在政府手里 , 相对好操作 , 如稳就业、降税补贴甚至直接发钱等) , 而在消费预期 , 或者说消费欲望 。
人们不愿意消费或不敢消费时 , 仅刺激收入端是没有效果的 。
在《低欲望社会》一书中 , 大前研一谈到日本年轻人的消费欲望一代不如一代(老年人的消费欲望本来就低) , 导致经济缺乏活力 , 久久不能复苏;而年轻人之所以缺乏消费欲望 , 源于“对未来尤其是老年生活感到不安” 。 其实 , 日本老年人的福利待遇非常好 , 年轻人的不安 , 源于日本巨大的国家债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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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之后 , 为走出“衰退的十年”(之后顺延为“衰退的二十年”、“衰退的三十年”) , 日本政府频频出台刺激政策 , 为此背上巨大的债务 , 负债率全球居首 。
民众不免担心 , 如此高的负债率大概率不可持续 , 政府为老年人提供的各种福利待遇和生活保障 , 待自己年老时 , 未必还能享受到 , 消费心态发生根本转变 , “年轻人既不想买房买车 , 也不想结婚生子 , 从30岁开始就为老年生活做打算 , 不停地存钱” 。 据此 , 大前研一认为:
“国民的低欲望才是日本社会最大的特征 , 是日本经济低迷的元凶 。 因此 , 将美国那种高欲望社会的经济对策用在日本这种低欲望国家 , 一定不会有成效 。 ”
中国自然不是低欲望社会 , 我们仍处于欲望高涨时期 , 通常利率一下降 , 我们就想着买房、买车、买家电 , 一旦小有积蓄 , 就想着换个大房子 , 或去海滨度假城市买个休假房 。 但在疫情之下的特殊时期 , 人们会从高欲望转向低欲望 , 从“报复性消费”转向“报复性储蓄” , 消费心理发生了重要转折 。
一位学医的朋友从医学视角做过一个类比 , 以呼吸为例 , 屏住呼吸1分钟 , 人会报复性地大口喘气;屏住呼吸3分钟(存在于理论中) , 人可能会直接陷入昏迷 , 呼吸微如细丝 , 大口喘气是不可能了 。
经济体何尝不是如此 。 被疫情冻结1个月 , 疫情解除后会出现报复性消费;被疫情冻结半年 , 企业关门、员工失业 , 哪里还有报复性消费呢?
国内现在的情况更复杂一点 。 国内疫情在短时间内得到强力控制 , “企业倒闭、员工失业”的现象并未大范围出现 , 人们的收入还在 , 储蓄也在;但国外疫情仍在蔓延 , 在“外防输入、内防反弹”的政策要求下 , 人们的生活接近常态却又不是常态 , 企业复工复产却又受限海外订单萎缩 。 加上全球疫情不明朗 , 人们防御性心理开始占上风 , 从扩张性消费转向防御性消费 , 对非生活必需品的需求下降 。
刺激消费,不妨再造几个“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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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0年1季度数据看 , 商品零售额同比下降22% , 其中 , 粮食食品零售额保持正增长 , 需求强劲;通讯器材、饮料、文化办公用品和日用品 , 同比降幅有限;而金银珠宝类、家具类、服装鞋帽、家用电器等产品 , 需求出现明显滑坡 。
几乎所有消费品类增速下滑 , 源于线下场景受阻;不同品类间的降幅差距 , 则受消费心理变化的影响——必需型消费还在 , 但改善型消费需求低迷 。
如何激活消费欲望?
面对“有钱却不花钱” , 我们要求解的 , 不仅是一道经济题 , 更是一道心理题 。
消费心理学家发现 , 当消费者内心不定时 , 会逃避做决定 。 比如说 , 高考成绩揭晓后 , 无论考得好坏 , 学生们大都愿意旅游放松一下——成绩好 , 权当是犒劳一下自己;成绩不好 ,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 权当积蓄力量 。 而在成绩公布之前 , 考生们焦急地等着成绩出来 , 这个时候他们没心思考虑毕业旅行的事情 , 虽然这样并不明智——越早制定出行计划 , 旅行费用越低 。
于疫情之后的国内消费者而言 , 人们在等待国际疫情得到控制、国内经济真正企稳复苏的信号 , 在此之前 , 他们内心不安 , 拒绝做出消费决定——人们会推迟购车购房计划 , 推迟装修计划 , 不愿意更换家电 , 对任何大额支出都心存警惕 。
消费者在等待经济趋稳的信号 , 因而不会积极花钱;问题是 , 若消费者不积极花钱 , 经济就很难真正趋稳 。 政府促消费政策要破解的 , 就是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难题 。
令消费者内心不安定的究竟是什么呢?能否保住饭碗 , 薪资是否会下调 , 年终奖会不会泡汤 , 房贷会不会有一天没有着落……
消费者的这些诉求 , 部分取决于所在企业 , 部分也受政府直接影响 。 如2018年城镇职工收入数据显示 , 国企员工收入占比36% , 疫情之下 , 大概也只有国企员工的消费预期是稳定的 。
从这个意义上看 , 对于国企员工和公务员群体 , 试行每周2.5天休假制度是有用的 , 因为预期稳定 , 闲暇时间很容易转化为消费支出 。 但对于收入占比64%的非国企员工而言 , 2.5天休假制度的消费刺激效果不大 , 他们内心缺乏安全感 。
为了让人们安心 , 政府突出“稳就业”的重要性 , 并出台了一系列政策 。 不过整体来看 , 由于稳就业政策过于宏观 , 很难传导至消费者的心理预期层面 , 人们会说“虽然就业大环境在变好 , 但万一我被裁员怎么办” , 于是 , 只要还有1%的不确定性 , 人们就还是不敢消费 。
再精准的稳就业政策 , 都不能消除人们心中这1%的不确定性 。 于是 , 人们一边念着咒语般的“以防万一” , 一边继续存钱 。 此时 , 为激活消费者的购买欲望 , 除了宏观层面已经出台的一系列政策外 , 还需要从微观层面找对策 。
不妨先看下“双十一”的消费案例 。 每年的“双十一” , 消费者都会尽情剁手买买买 , 房贷压力不管了、钱包缩水也顾不得了 , 为什么呢?最大的刺激因素就是便宜 , 价格全年最低 。 同理 , 李佳琦和薇娅的直播间之所以让消费者瞬间失去理智 , 魔力也源于“名牌+折扣”的组合 。
受此启发 , 多方联合 , 财政出消费券、金融机构贴息、商家出折扣、平台出场景 , 精选几个消费品行业再造“双十一” , 用难得一见的“折扣价”激活消费者的购买欲 , 或许能够达到精准刺激消费的目的 。
长期挑战:降低储蓄率
中国经济已步入消费驱动时代 , 刺激消费 , 不仅仅是应对疫情冲击的短期之举 , 更是推动经济长期转型发展的不二方略 。 刺激消费 , 就不得不降低储蓄率 。
储蓄的另一面是勤俭节约 , 一直被视作美德 , 降低储蓄率 , 是否意味着要抛弃勤俭节约的美德?一定程度上是的 。 在历史学家眼里 , “美德是一种实用的智慧” 。 美德是流动变化的 , 不是一成不变的 , 不同的社会形态歌颂不同的美德 。
在投资驱动时代 , 居民储蓄为企业投资提供资金 , 是工业社会的基础和助力 , 高储蓄自然值得提倡;过渡到消费时代后 , 社会不再需要这么多投资 , 要求把储蓄转化为消费 , 这个时候 , 国民高储蓄的习惯就从助力变成阻力 , 不值得提倡了 。
如《有闲阶级论》一书所说:
“群体公认的生活方式 , 是个体对人类生活中何为正确、良善、得当和美好的共识 。 人口、技术方法或生产组织发生进步时 , 至少对某些社群成员而言 , 他们若想方便而有效地采纳变化的生产方式 , 就必须改变其生活习惯;在此过程中 , 他们对于生活习惯中何为真、何为美的原有概念 , 将无法继续保持 。 ”
经济力量发生重大结构性变化时 , 要求文化传统、生活方式等进行相应调整 , 若调整不及时 , 传统生活方式就会变成经济发展的阻碍 , 这也是马克思讲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 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的应用 。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 , 当投资需求下降、储蓄依旧高企时 , 经济会发生什么:
企业不需要投资 , 借贷需求下降 , 银行吸收的庞大存款无法转化为贷款 , 压力山大 。 为了维持银行业的盈利能力 , 只能推动存款利率下降 , 直至零利率、负利率 。 同时 , 银行将大举购买国债 , 把存款转化为生息资产 。 此时 , 政府支出就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 , 而政府通过负债拉动增长 , 总是有限度的 , 过度负债 , 就会爆发财政危机 , 不可持续 。
其实 , 这就是日本正在经历的困境 。 在大前研一看来 , 日本之所以从“失去的十年”演变成“失去的二十年”、“失去的三十年” , 根本原因就是国民的高储蓄和低消费 。
【刺激消费,不妨再造几个“双十一”】就我国而言 , 当前正处于从投资驱动向消费驱动转型的关键阶段 , 刺激消费应对疫情只是一件小事 , 疫情总会过去 。 如何持续提高居民消费欲望、降低储蓄率 , 才是中国经济长期转型面临的真正挑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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