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变法:帮了腐败的忙
易中天史策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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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以为变法就好 。 有好的变法 , 也有不好的变法 。 一种改革究竟是好是坏 , 不能只看动机 , 要看效果 。
变法迫在眉睫
公元1067年 , 是一个对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的年份 。 这一年正月 , 三十六岁的宋英宗病逝 , 法定的接班人皇太子赵顼(音须)承嗣大统当了皇帝 , 是为宋神宗 。 这时 , 北宋王朝已过去108年 , 算是步入中年 , 而新皇帝却很年轻 , 此刻正好二十岁 。 年轻人血气方刚 , 总是想做些事情的 , 宋神宗也不例外 。
于是 , 便有了著名的“熙宁变法” 。
变法是宋神宗“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头一把 。 因为它是从赵顼登基的第二年即熙宁元年(公元1068年)开始的 , 因此叫“熙宁变法” 。 后面的两把火 , 则是元丰年间的“改制”(改革官制和兵制)和“用兵”(进攻西夏) 。 看来赵顼确实是一个很想有所作为的年轻人 , 只不过他的作为似乎效果都不怎么好 。 变法是一再受阻 , 节节败退 , 对西夏用兵更是次次惨败 , 因此赵顼死后得到的庙号竟是“神宗” 。 据谥法 , “民无能名曰神” , 也就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意思 。 历史上叫做“神宗”的 , 还有一位明代的万历皇帝朱▲钓 。 但万历皇帝是在位四十多年不理朝政 , 什么事情都不做的 , 竟然和这位独断专任大刀阔斧的赵顼享用同一个庙号 , 这也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
不过话又说回来 , 宋神宗的变法 , 倒也不是自寻烦恼 , 无事生非 , 为政绩而政绩 。 变法是有道理的 , 甚至可以说是有远见卓识的 。 我们知道 , 一个成熟的王朝 , 如果顺顺当当地延续了上百年 , 那就几乎一定会出问题 。 因为历代王朝实行的政治制度 , 即中央集权的帝国制度 , 其合理性是建立在生产力水平不高 , 社会成员普遍贫穷落后的基础之上的 。 正因为普遍贫穷落后 , 这才不但需要一个统一的国家 , 而且需要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力实体(朝廷)或权力象征(皇帝) 。 一旦富裕起来 , 强盛起来 , 或贫富拉开差距 , 王朝发展成超级大帝国(突破规模) , 麻烦也就接踵而至 。 和平安定的时间长了 , 人口就会大幅度增长 , 开支也会大幅度增长 。 一是军队越来越庞大 , 二是官场越来越臃肿 , 三是宗教越来越兴盛 , 这些都要增加费用 。 何况富裕起来以后 , 要求也不同于前 。 不但官员的排场越来越大 , 就连民众的生活也渐渐奢侈 , 财政岂能不成问题?
与此相反 , 行政的率海则越来越低 , 国家的活力也越来越少 。 因为承平日久 , 忧患全无 。 朝野上下 , 慵懒疲软 , 得过且过 , 不思进取 。 熙宁年间的情况便正是如此 。 五年宰相副宰相 , 除王安石生气勃勃外 , 曾公亮老气横秋 , 富弼称病求退 , 唐介不久辞世 , 赵▲叫苦连天 , 时人讽刺说这五个人刚好是生老病死苦 。 这种暮气沉沉的状况 , 并非大宋特有 , 其实也是所有“百年老店”的通病 。
因此每到王朝的鼎盛时期 , 动乱的烽烟便已悄然升起 , 帝国的丧钟也已悄然响起 。
宋神宗显然不愿意看到这种结局 。 他多次对臣僚说“天下弊事至多 , 不可不革” , 又说“国之要者 , 理财为先 , 人才为本” 。 问题是 , 到哪里去找既敢于改革又善于理财的人呢?
他想到了王安石 。
时势造英雄
【王安石变法:帮了腐败的忙】王安石也是一个志向非凡的人 。
他曾给仁宗皇帝上过万言书 。 史家认为 , 这份万言书其实就是他后来实施变法的纲领性文件 。 万言书交上去以后就没有了下文 。 王安石明白 , 改革时机未到 。 于是 , 他一次次谢绝了朝廷的任命 , 继续在地方官任上▲光养晦 , 并种他的试验田 。 在王安石看来 , 做不做官 , 以及做什么官 , 都并不要紧 , 要紧的是能不能做事 。 如果在朝廷做大官而不能做事 , 那就宁肯在地方上做一个能做事的小官 。
他“起堤堰 , 决陂塘 , 为水陆之利” , 实实在在地为民办事 。 更重要的是 , 他还“贷谷与民 , 出息以偿 , 俾新陈相易 , 邑人便之” 。 这其实就是他后来变法的预演了 。 这样一来 , 当改革变法时机成熟时 , 王安石就已经有了足够的思想、理论和实践准备 。
就说免役法 , 是针对差役法的改革 。 差役 , 其实就是义务劳动 。 这是税收(钱粮)以外的征收 , 本意可能是为了弥补低税制的不足 , 也可能是考虑到民众出不起那么多钱粮 , 便以其劳力代之 。 但这样一来 , 为了保证国家机器的运转 , 老百姓就不但要出钱(赋税) , 还要出力(徭役) , 实在是不堪重负 。 事实上宋代的力役 , 种类也实在太多 。 但麻烦在于“役有轻重劳逸之不齐 , 人有贫富强弱之不一” , 因此承平日久 , 便“奸伪滋生” 。 有钱有势的缙绅人家服轻役或不服役 , 沉重的负担全部落在孤苦无告的贫民身上 。
王安石的办法是改“派役”为“雇役” , 即民众将其应服之役折合成“免役钱”交给官府 , 由官府雇人服役 。 这样做有三个好处 。 第一 , 农民出钱不出力 , 不耽误生产;第二 , 所有人一律出钱(原来不服役的官户、寺观出一半 , 叫“助役钱”) , 比较公道;第三 , 忙不过来的人腾出了时间 , 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则多了一条生路 , 两全其美 。 所以 , 后来废除免役法 , 恢复差役法时 , 就连所谓“旧党”中人也不以为然 。 苏轼就说 , 免役、差役 , 各有利弊 。 骤罢免役而行差役 , 怕不容易 。 范纯仁也说 , 差役一事 , 应当缓行 。 可见此法是得人心的 。
但宋神宗和王安石都没有想到 , 这次改革 , 不但阻力重重 , 而且一败涂地 。
针锋相对
反对变法的头号人物是司马光 。 司马光也不是等闲人物 。 他的文章道德 , 都足以和王安石相抗衡 。 还有一点也很相同 , 即他们都不是空头理论家 , 也都不是书呆子 。 在处理具体政治事务时 , 都能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办法来 。 所以 , 司马光和王安石 , 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 他们两个相对抗 , 那可真是棋逢对手 , 将遇良才 。
但这只是就所谓新旧两党的领袖人物而言 。 要说他们的“党羽” , 就不成比例了 。 王安石这边多为小人 , 比如他的得力干将吕惠卿就是 。 吕惠卿是王安石着力培养提拔的人 , 变法伊始就在“制置三司条例司”担任实际工作 , 是这个“国家体改委”的“常委”甚至“常务副主任” 。 但就是这个吕惠卿 , 为了自己能够大权独揽 , 居然在王安石遇到麻烦时落井下石 , 诬陷王安石参与谋反 。 可惜这个罪名实在太过荒谬 , 因此王安石罢相以后又恢复了相位 。 吕惠卿贼心不死 , 又将王安石写给自己的一些私人信件抛出 。 写这些信的时候 , 王安石出于对吕惠卿的信任 , 写了“不要让皇上知道”(无使上知)的字样 。 这是有欺君嫌疑的 。 王安石知道自己在京城呆不下去了 , 于是辞去官职 , 并从此告别政坛 。
旧党这边却是人才济济 。 司马光、欧阳修、苏东坡 , 个个都是重量级人物 。 其余如文彦博、韩琦、范纯仁 , 亦均为一时之选 。 更重要的是 , 他们原来也都是改革派 。 比如韩琦则和范纯仁的父亲范仲淹一起 , 在宋仁宗庆历年间实行过“新政” 。 而且 , 从某种意义上说 , 范仲淹的新政正是王安石变法的前奏 。 事实上正如南宋陈亮所言 , 那个时期的名士们“常患法之不变” , 没有什么人是保守派 。 只不过 , 王安石一当政 , 他们就做不成改革派了 , 只好去做保守派 。
那么 , 原本同为改革派且都想刷新政治的新旧两党 , 他们的分歧究竟在哪里呢?
在乎动机与效果 。
王安石是一个动机至上主义者 。 在他看来 , 只要有一个好的动机 , 并坚持不懈 , 就一定会有一个好的效果 。 因此 , 面对朝中大臣一次又一次的诘难 , 王安石咬紧牙关不松口:“天变不足畏 , 人言不足恤 , 祖宗之法不可守 。 ”这就是他有名的“三不主义” 。 王安石甚至扬言:“当世人不知我 , 后世人当谢我 。 ”有此信念 , 他理直气壮 , 他信心百倍 , 他无所畏惧 。
在他看来 , 即便民众的利益受到一些损失 , 那也只是改革的成本 。
王安石的一意孤行弄得他众判亲离 。 有的原本是他的朋友 , 如范镇、司马光 。 但因为不同意他的一些做法 , 便遭到不遗余力的排斥 。 司马光出于朋友情分 , 三次写信予以劝谏 , 希望他能听听不同意见 , 王安石则是看见一条驳一条 。 如此执迷不悟 , 司马光只好和他分道扬▲ 。
前面说过 , 司马光他们原本也是改革派 , 只不过和王安石相比 , 他们更看重效果而已 。 可以肯定地说 , 对于帝国和王朝的弊病 , 司马光比王安石看得更清楚、更透彻 。 这是他主张渐进式改革的原因所在 。 不要以为变法就好 。 有好的变法 , 有不好的变法 。 前者催生国富民强 , 后者导致国破家亡 。 而一种改革究竟是好是坏 , 也不能只看动机 , 得看效果 。
王安石变法的效果实在是不佳 , 甚至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 甚至发生了东明县农民一千多人集体进京上访 , 在王安石住宅前闹事的事情 。 王安石最后背着扰民和聚敛的恶名走向惨败 。 但这种结果 , 不但宋神宗和王安石想不通 , 我们也想不通 。
那么 , 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他的新法真有问题?
并非如此 。
事与愿违
熙宁变法失败 , 宋神宗和王安石无疑都有责任 。 宋神宗太急功近利 , 急于求成;王安石则太固执己见 , 一意孤行 。 但就事论事 , 就法论法 , 这些新法本身却并无大错 。
就说青苗法 。
平心而论 , 青苗法应该是新法中最能兼顾国家和民众利益的一种了 。 我们知道 , 一年当中 , 农民最苦的是春天 。 那时 , 秋粮已经吃完 , 夏粮尚未收获 , 正所谓“青黄不接” 。 但换一角度看 , 这时农民又其实是有钱有粮的 。 这个“钱粮” , 就是地里的青苗 , 只是不能“兑现”而已 。 于是那些有钱有粮的富户人家 , 就在这个时候借钱借粮给农民 , 约定夏粮秋粮成熟后 , 加息偿还 。 利息当然是很高的 , 是一种高利贷 。 还钱还粮也一般不成问题 , 因为有地里的青苗作担保 , 是一种“抵押贷款” 。 当然 , 如果遇到自然灾害 , 颗粒无收 , 农民就只好卖地了 。 土地的兼并 , 便由此而生 。
所谓“青苗法” , 说白了 , 就是由国家替代富户来发放这种“抵押贷款” , 即在每年青黄不接时 , 由官府向农民贷款 , 秋后再连本带息一并归还 。 所定的利息 , 自然较富户为低 。 这样做的好处 , 是既免除农民所受的高利贷盘剥 , 也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 。 这当然是两全其美的事 。 至少 , 在王安石他们看来 , 农民向官府借贷 , 总比向地主借好(靠得住 , 也少受剥削);农民向官府还贷 , 也总比还给地主好 。 还给地主 , 肥了私人;还给官府 , 富了国家 。 农民没有增加负担 , 国家却增加了收入 , 这难道不是好办法?
然而实际操作下来的结果却极其可怕 。
首先利息并不低 。 王安石定的标准 , 是年息二分 , 即贷款一万 , 借期一年 , 利息二千 。 这其实已经很高了 , 而各地还要加码 。 地方上的具体做法是 , 春季发放一次贷款 , 半年后就收回 , 取利二分 。 秋季又发放一次贷款 , 半年后又收回 , 再取利二分 。 结果 , 贷款一万 , 借期一年 , 利息四千 。 原本应该充分考虑农民利益的低息贷款 , 变成了一种官府垄断的高利贷 。 而且 , 由于执行不一 , 有些地方利息之高 , 竟达到原先设定的35倍!
利息高不说 , 手续还麻烦 。 过去 , 农民向地主贷款 , 双方讲好价钱即可成交 。 现在向官府贷款 , 先要申请 , 后要审批 , 最后要还贷 。 道道手续 , 都要求人 , 托请 , 给胥吏衙役交“好处费” 。 每过一道程序 , 就被贪官污吏敲诈勒索从中盘剥一回 。 农民身上有多少毛 , 经得起他们这样拔?
更可怕的是 , 为了推行新政 , 王安石给全国各地都下达了贷款指标 , 规定各州各县每年必须贷出多少 。 这样一来 , 地方官就只好硬性摊派了 。 当然 , 层层摊派的同时 , 还照例有层层加码 。 于是 , 不但贫下中农 , 就连富裕中农和富农、地主 , 也得“奉旨贷款” 。 不贷是不行的 , 因为贷款已然“立法” 。 你不贷款 , 就是犯法!
结果 , 老百姓增加了负担 , 地方官增加了收入 。 而且 , 他们的寻租又多了一个旗号 , 可以假改革之名行腐败之实了 。 改革帮了腐败的忙 , 这恐怕是王安石始料所未及的吧?
所以 , 不要以为贪官污吏害怕改革 。 不 , 他们不害怕改革 , 也不害怕不改革 , 只害怕什么事情都没有 , 什么事情都不做 , 无为而治 。 如果无为而治 , 他们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捞钱了 。 相反 , 只要朝廷有动作 , 他们就有办法 , 倒不在乎这动作是改革还是别的什么 。 比方说 , 朝廷要征兵 , 他们就收征兵费;要办学 , 他们就收办学费;要剿匪 , 他们就收剿匪费 。 反正只要上面一声令下 , 他们就趁机雁过拔毛!
何况这次改革的直接目的原本就是要增加国家财政收入 。 这样一种改革 , 说得好听叫理财 , 说得不好听就只能叫聚敛 。 再像王安石那样蛮干 , 岂有不失败的道理?
教训所在
前面说过 , 王安石许多新法的本意 , 是要“公私两利”的 。 青苗法如此 , 市易法也一样 。 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 , 一个名叫魏继宗的平民上书说 , 京师百货所居 , 市无常价 , 富户奸商便趁机进行控制 , 牟取暴利 , 吃亏的自然是老百姓 。 因此他建议设置“常平市易司”来管理市场 , 物价低时增价收购 , 物价高时减价出售 , 则“商旅以通 , 国用以足” 。 这就是市易法的起因 。 具体办法 , 是由朝廷设立“市易司” , 拨款一百万贯为本 , 控制商业贸易 。 这个办法 , 和常平法一样 , 也是动用国家力量来平抑物价 。 当然“市易司”也不是专做亏本生意 , 也是要赢利的 , 只不过并不牟取暴利而已 。 比方说富户奸商一文钱买进二文钱卖出 , “市易司”则一文钱买进一文半卖出 。 赢利虽不算多 , 也能充盈国库 。 再加上官府财大气粗 , 控制了市场 , 物价的波动就不会太大 。
但这样一来 , 所谓“市易司”就变成了一家最大的国营企业 , 而且是垄断企业了 。
我们现在几乎每个中国人都知道 , 政府部门办企业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 何况王安石的办法还不是政府部门办企业 , 而是由政府直接做生意 , 结果自然只能是为腐败大开方便之门 。 当时代理开封府推官的苏轼就说均输法弊端甚多:“簿书廪禄 , 为费已厚” , 此其一;“非良不售 , 非贿不行” , 此其二 。 于是 , “官买之价 , 必贵于民 。 及其卖也 , 弊复如前” 。 因此他断言:朝廷只怕连本钱都收不回!就算“薄有所获” , 也不会比向商人征税来得多 。
这是毋庸置疑的 。 因为我们比谁都清楚“官倒”是怎么回事 , 也都知道官方(政府或国企)采购是怎么回事 。 那可真是不买对的 , 只买贵的 , 不是品牌不要(非良不售) , 没有回扣不买(非贿不行) 。 所以官方采购贵于民间采购 , 也就不足为奇 。 至于官方经商 , 就更是有百弊无一利 。 事实上所谓“市易司” , 后来就变成了最大的投机倒把商 。 他们的任务 , 原本是购买滞销商品 , 但实际上却专门抢购紧俏物资 。 因为只有这样 , 他们才能完成朝廷下达的利润指标 , 也才能从中渔利 , 中饱私囊 。 显然 , 在这一点上 , 所谓“保守派”的意见其实是对的:商业贸易只能是民间的事 。 官方经商 , 必定祸国殃民 。
杜牧的《阿房宫赋》最后说:“秦人不暇自哀 , 而后人哀之 。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 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同样 , 如果我们今天仍然只知道以政治态度(改革与否)划线 , 对历史和历史人物进行道德层面上的批评 , 却不知道将九百多年前那次改革的成败得失引以为戒 , 那才是哀莫大焉呐!
(摘自《帝国的惆怅——中国传统社会的政治与人生》 , 文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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