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为春天而歌

为春天而歌——给姥爷李瑛的信
高盈
姥爷:
春天来了 。
每年最早告诉我春天消息的不是树叶 , 不是小草 , 是您的诗 。 每年早春将至 , 您都会拿出几首小诗 , 让我帮您在电脑里打出来 , 我就知道:哦 , 春天来了 。 今年没有人写诗了 。 直到柳绿花红 , 我才发现 , 原来春天已经到了 。
说起春天 , 您的诗集中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山草青青》 , 那是您大学时期与六位同学合著的 。 我曾在一摞民国的杂志资料中看到您大学时期的散文 。 为了隐蔽身份 , 您用了各种笔名 , 但文字中却已有您现在的影子 。 您写三两同学携手登高 , 在初春的花丛中嬉笑 , 用借来的相机记录青春飞扬;您写学校门前的斑驳小巷 , 乞讨的人缩在阴影中 , 污水从房檐滴落;您写对时局的看法、对现实的担忧和对未来的憧憬……从那些繁体竖排的文字中 , 我看到一位少年脱下长衫换上西装领带 , 像春天的青草 , 意气风发 , 踌躇满志 。 我问您:“姥爷 , 原来您这么洋气啊!而且 , 原来您不是只写诗啊?”您哈哈笑道:“那当然 , 我时髦着呢!我散文写得很好的 。 后来一直写诗是因为诗歌短小精练 , 可以在任何时间 , 任何地点提笔就写 , 尤其是参军之后 , 我最常写的就是诗 。 ”这一写就是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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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人李瑛 (人物速描 郭红松)
姥爷 , 您书架里那些从天南海北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 我没事就喜欢看看 。 它们随您见证了解放战争胜利、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以及迎来新时代这一个又一个祖国的春天 。 这个锈迹斑斑的马蹄铁 , 是四野南下时一路伴您的那匹白马的;这盏煤油灯 , 是抗美援朝时您在掩体里写报道时点过的;这块硅化木 , 是老山前线的战友揣在怀中的 , 可惜那个笑着说“打完仗 , 我就接着搞地质 , 好好研究它”的年轻人 , 再也没有回来;这满满一镜框的树叶是您走遍西北大漠、海岛高原四处采集回来、拼在一起的……这些小物件裹着野火的味道、枪管和子弹的味道、无眠夜晚凉风的味道 , 及诗的味道 , 成为您创作的动力 。 看着这张您在朝鲜掩体里点着煤油灯奋笔疾书的照片 , 照片中的侧影与一直在书房里趴着的身影渐渐重合了 , 只是当年的年轻战士 , 头发已渐渐花白 , 后背微驼 。
从小我就记得 , 姥爷总是趴在书房里 , 和一摞一摞的书待在一起 。 看到您的手稿 , 我哈哈大笑:“姥爷写的是‘抖体字’!”长大后才知道 , 您患有震颤的毛病已经几十年了 , 每个字都写得很慢 , 很认真 。 一开始 , 我看不懂 , 但随着一年年帮您把手稿输入电脑 , 多扭曲的“抖体字” , 我也能认得了 。 生病后 , 您坐起不易 , 便将A4纸裁成一半 , 厚厚一摞钉在一起 , 躺在床上颤颤巍巍地写 。 加上眼睛不好 , 您的字更抖了 , 写上几句就要休息一会儿 。 长期无法行走 , 加上妈妈的离去 , 让您的精神受到重大打击 。 您总说再也不想写诗了 。 可是没过一会儿 , 我就看到您又举起了那摞厚纸 。 生命的一部分 , 哪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呢?
姥爷 , 后来我在整理稿件时 , 从您床头的书中翻出了一页纸 , 是去年您写给春天的一首诗 。 字迹浅淡、潦草 。 那正是早春时节 , 您已经病得很重 , 还没来得及把稿子给我看 , 就入院了 。 后来 , 它成了您生命中最后一首诗 。 我把它打出来 , 作为今年春天的礼物 。
姥爷 , 又一个春天来了 , 您写诗了吗?
想念您的外孙女高盈
《光明日报》( 2020年04月04日 04版)
【光明日报▲为春天而歌】[ 责编:张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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