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每日电讯」穿过大半个中国,几乎是求着别人把我隔离起来的

疫情本来是让人隔开的 , 但是在这个小广场 , 我们这些互不认识的旅客 , 却聚在一起等待隔离或者放行 。 同样在这个小广场 , 我还见识了疫情下的众生相 , 就像一幕幕烟火气十足的舞台剧 。
口述:林小溪|24岁|大学毕业生|陕西榆林
整理:黄海波|新华每日电讯采访人员 丁莉|实习生
2月28日 , 在贵州西部一个小镇上 , 我接过解除医学观察告知书 , 内心还是不能平静 。 不知道 , 我这算不算异类——几乎是求着别人把我隔离起来的 。
「新华每日电讯」穿过大半个中国,几乎是求着别人把我隔离起来的
本文图片

林小溪的解除医学观察告知书 。 受访者供图
去年考上研究生后 , 我选择推迟一年入学 , 先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 疫情暴发前 , 我在南京一所高校参加田野调查培训 。
2月9日 , 我男朋友从贵州出发 , 去西安办理出国留学手续 。 他有一些资料寄存在我手里 , 于是我从南京出发 , 到西安跟他会合 。
如果不是疫情 , 2月上旬我本该在云南大理 , 和小伙伴一起进行生态调研 。 那边的团队让我不要着急 , 等通知再过去 。
我想着把资料交给他后 , 在西安逗留一段时间 , 然后再去云南 。 所以 , 来之前把南京的宿舍退了 , 提前在西安租下房子 。
2月10日下午4点 , 我就飞到了西安 。 男朋友的列车如果没有晚点 , 会在3个小时后到达西安南站 。
不过去火车站接他的路上 , 我接到第一个坏消息:租住的小区已经不让外地人进入 。 在电话里 , 小区物管一个劲儿地劝我不要回来 , 我头都要炸了 。
到了西安南站 , 看到一些管控的标语 , 我又有更不好的预感 。 果然 , 男朋友一下火车就打来电话 , 非常焦急地说 , 车站不让外地人出站 , 要么原路返回 , 要么去指定酒店隔离观察 。
这下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 。 我在站外 , 他在站内 , 隔着半人多高的围栏 , 我俩商量对策 。
男朋友很郁闷 , 出国手续也没有办成 , 肯定要打道回府了 。 而我南京回不去 , 西安留不下 , 他建议我索性和他一起回贵州 。
他的家乡 , 在云贵交界六盘水下面一个小镇上 , 去大理倒也方便 。 于是 , 我们又买了车票 , 辗转50多个小时 , 2月13日傍晚 , 终于到了他家乡的小火车站 。
当我俩拖着疲惫的躯体 , 抬着行李下车时 , 却被直接堵在了站台上 。 工作人员解释说 , 你们需要先到城里的火车站 , 检查之后没问题 , 就可以回家了 。
无奈之下 , 我们又补了票 , 继续坐车到了城里 。 并没有什么检查 , 却被带到出站口的一个小广场 。 已经是晚上七八点了 , 里面已经有二三十个人滞留 。
其实当时男朋友已经得到消息 , 这里的防控也非常严厉 , 非本地人员不得进入 ,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 实在没有地方去的人 , 就滞留在这个小广场 。
我还能到哪儿去?我就懵了 , 穿过大半个中国 , 来到这个贵州西部的小城市 , 居然走投无路了!
男朋友也很无奈 。 按规定 , 他可以回家隔离的 , 但他没有走 , 一直在想办法协调 , 让我和他一起隔离 。
小广场只有两三间屋子大小 , 周围是铁栅栏 。 里面三四个小板凳 , 有人直接躺在地上 , 身下只铺着一层硬纸板 。
这天晚上来了一位领导模样的中年人 , 好像挺不高兴 , 责问我们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跑出来 。
就这样 , 我俩坐了站、站了坐 , 熬过了第一晚 。
第二天早上 , 小广场来了一位女领导 。 短发 , 当地口音 , 看上去比较和蔼 。 最重要的是 , 她能耐心听完我的倾诉 , 包括无法返回原地的原因、狭小的空间存在互相传染的隐患等等 。
她很同情我们的遭遇 , 也都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 但又说上级部门确实有规定 , 外省市人员不得进入本地 。
男朋友没有放弃 , 用当地话和她沟通 , 希望我能和他一起隔离观察 。 临走前 , 她答应把我的信息 , 发给男朋友所在镇的领导 。
尽管感觉到了一些希望 , 但是等待的时间似乎特别漫长 。 不过 , 自从这位女领导来了之后 , 有人给我们泡面、馒头和小饼干 , 尽管每次只能拿一样 。
【「新华每日电讯」穿过大半个中国,几乎是求着别人把我隔离起来的】到了晚上 , 工作人员又搬来一些床垫 , 直接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 数量有限 , 只能两个人睡一张 。 我看很多年轻人 , 把床垫让给了老人和小孩 。
床垫之间挨着很近 , 哪怕隔开一点距离 , 我也担心传染问题 。 这里的人很杂 , 大部分都是老人 , 挺替他们担忧的 。 比如有人戴着棉布口罩 , 有人把口罩戴反了 , 还有人压根儿就没戴 。
夜晚是最难受的时候 , 四周是高高围起的铁栅栏 , 风从外面吹进来让人瑟瑟发抖 , 顶部雨棚还时不时漏水 。
第三天白天 , 工作人员又搬来几张长铁椅 。 到了晚上 , 因为滞留的人员增加了 , 所以又抬进来几张床垫 , 但还是有人没有床垫睡 。
我已经非常焦虑 , 时不时和警察沟通 , 表示我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 一脸倦容的警察 , 说还在等上面的消息 。 我们又拨打热线电话 , 得到的回复都是“我们只负责登记” 。
有一位警察甚至建议 , 邻省管得比较松 , 可以先去那边旅游转转 , 等疫情结束再回来 。 我心想 , 谁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疫情又何时能结束?到处闲逛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
疫情本来是让人隔开的 , 但是在这个小广场 , 我们这些互不认识的旅客 , 却聚在一起等待隔离或者放行 。
同样在这个小广场 , 我还见识了疫情下的众生相 , 就像一幕幕烟火气十足的舞台剧 。
第一天晚上 , 大家都是坐着或者席地躺着 。 我看见一对情侣互相挨在一起 , 实际上女的在站内 , 男的在站外 , 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 。
第二天 , 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买票进站 , 带着女人一起走了 。 望着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背影 , 我内心突然有种柔软 , 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
有一位中年妇女 , 婆婆前几天去世了 , 她赶着回来帮忙 , 结果困在了这里 。 听她讲 , 婆婆家就在火车站旁边 , 可就是没有办法出去 。 她已在这里滞留4天了 , 我不止一次听到她的哭声 。
也有很多人 , 围在仅有的一处电源插座旁边 , 边充电边玩手机 。 一位戴着棉布口罩的中年大叔 , 到处搭讪聊天 , 好像和每个人都很熟 。
几个大姐聚在一起吃泡面时 , 似乎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 一起发出夸张的笑声……
经过4天3夜的等待 , 2月16日下午 , 男朋友他们乡镇的人终于来接我们了 。 谢天谢地 , 总算可以隔离观察了 。
直到我离开时 , 还有很多人滞留在那个小广场 。 我常想 , 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到家里和亲人团聚?或者和我一样 , 已经安顿下来了?(应受访者要求 , 林小溪为化名)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