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每日电讯]江无鱼,人何以渔 | 调查·观察

  拿国家的补贴只能解一时之困 , 上岸渔民更希望通过自己的双手谋一个新的出路 。 但他们也说“水里一条龙 , 岸上一条虫” , 对适应陆地生活的担忧显而易见

  “我们希望自食其力 , 不给国家添负担 。 让我们当‘护鱼员’ , 发挥水中特长 , 是最好不过了!”

  江无鱼 , 人何以渔

  故水难离 , 渔民希望从“打鱼”变成“护鱼”

  首发:1月13日《新华每日电讯》调查·观察周刊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采访人员刘紫凌、史卫燕、王贤

[新华每日电讯]江无鱼,人何以渔 | 调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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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湖北省洪湖市螺山镇渔船拆解现场 , 渔民夏明星注视着被吊起的渔船 , 眼里泛起泪花 。 新华社采访人员肖艺九摄(资料照片)

  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全世界无可借鉴经验的生态保护行动 。 从2020年元旦开始 , 在“长江大保护”的总体战略下 , 我国对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实行全面禁渔 。 这意味着 , 中华母亲河将获得极为关键的休养生息期 。 与此同时 , 长江流域28万世代以捕鱼为生的专业渔民 , 将背江而行 , 上岸谋求新生活 。

  即将离水的渔民

  元旦前几天 , 天空断断续续地下着冰雨 , 53岁的洞庭湖渔民罗友连和妻子还在船上忙活 。 对他们来说 , 2020年元旦 , 将是新人生的起点 。

  公元1046年 , 北宋文学家范仲淹为谪守巴陵郡的好友滕子京写下千古名篇《岳阳楼记》 , 文中写到洞庭湖“衔远山 , 吞长江 , 浩浩汤汤 , 横无际涯;朝晖夕阴 , 气象万千”而“渔歌互答 , 此乐何极!”

  此刻 , 罗友连的船就停在飞檐盔顶的岳阳楼对岸 。 如果他不那么焦急 , 像往常一样 , 坐在船头拿出一壶酒打发无聊 , 被登楼的游客看见 , 很可能生出“孤舟蓑笠翁 , 独钓寒江雪”的感慨 。

  文人的江湖和渔民的江湖完全不是一回事 。 罗友连感觉到 , 渔民已处于风口浪尖 , 到了该上岸的时候了 。

  就在长江全面禁渔实行前夕 , 2019年12月23日 , 中国科学家在国际学术期刊《整体环境科学》(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发表的一篇论文说 , 地球上最大的淡水鱼之一、中国特有物种长江白鲟已经灭绝 。 而灭绝的原因之一 , 科学家明确剑指长江流域的滥捕滥捞 。

  渔业是非常古老的行业 , 世界古代渔业史源头 , 可以追溯到距今约4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 。 在中国 , 先秦时期就有对渔业经济的详细记录 。 千百年来 , 渔民追随着江河湖海生活 , 鱼、水、人之间保持着平衡和谐的关系 。

  然而 , 进入20世纪 , 随着长江边工厂的不断兴建 , 各色污水直排河中 , 挖沙船江面轰鸣 , 大小涉水工程横亘江面 , 鱼明显减少了 。 为了生存 , 渔民开始使用迷魂阵、滚钩等非法捕捞工具 , 电鱼、炸鱼、毒鱼等违法捕猎行为一时泛滥 。

  来自农业农村部的信息显示 , 近年来长江水生生物的生存环境恶化 , 珍稀特有物种资源全面衰退 , 白鱀豚、白鲟、鲥、鯮等物种已多年未见 , 中华鲟、长江江豚等极度濒危 , 长江生物完整性指数到了最差的“无鱼”等级 。

  江若无鱼 , 人何以渔?近年来即使大规模增殖放流 , 长江每年的捕捞量也不足10万吨 , 约占全国淡水水产品总量的0.32% 。

  和以往的春季禁渔不同 , 这次禁渔期长达十年 , 在部分水域 , 还将实行永久禁渔 。

  根据《长江流域重点水域禁捕和建立补偿制度实施方案》等的安排 , 禁捕范围包括贵州、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和上海等省市 。 包括罗友连在内 , 长江流域近30万渔民和11万条渔船 , 将彻底告别长江 。

  没有故乡的乡愁

  雨后初霁 , 金粉色的阳光透过散淡的云层落在水面上 , 罗友连不说话 , 只看着湖面的云来了又走 。

  罗友连家的船是一艘典型的连家船 , 船中昏暗窄小的吊床一年四季都挂着蚊帐 , 其他家具就是一张木桌子、几条小板凳 。 船上十分湿冷 , 他和妻子冻得不行时就窝在被子里取暖 , 渴了就用铁桶在湖中取水 , 简单用明矾沉淀后饮用 。

  除了电灯和一些塑料制品 , 船中的一切看上去和千年前的渔船没有太大区别 。

  吃喝拉撒都在船上 , 生老病死也在水里 。 时间在这里几乎是静止的 。 鱼贩子与渔民定好接头时间地点 , 把钱或生活用品给渔民 , 捕鱼人完全可以不上岸 。 有的人说 , 自己不愿意上岸 , 因为“晕岸” , 一上去顿时天摇地动 , 回船了才觉安定平稳 。

  然而 , 捕鱼人的日常生活充满着风险与无常 。 罗友连的祖上是在长江干流岳阳河段捕鱼 , 经过一段时间的苦心经营 , 生活慢慢有所改善 。 1998年长江大洪水 , 所有的东西都被大水冲走 , 一家人又漂泊到了洞庭湖中打鱼 。

  生活虽然艰辛 , 在罗友连看来 , 渔民就是属于江湖的 。

  “渔民喜欢水 , 和农民喜欢土地是一样的 。 整个洞庭湖 , 就算小小一个湾湾 , 地名、水性、特点我都一清二楚 。 ”罗友连说 。

  岸上无房 , 家中无地 , 上无片瓦遮日月 , 下无寸土可安家 。 四海为家的渔民没有故乡 , 却对江湖怀有深深的乡愁 。

  “渔民肯定是故水难离 , 但江湖里的鱼越来越少了 , 禁渔恐怕是大势所趋 。 ”年过七旬的洞庭湖渔民唐代钦说 。

  在他的记忆里 ,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 洞庭湖每年三四月份都有“鱼汛” , 白花花的鱼儿随着流水而来 , 给渔民带来丰厚的馈赠 。

  “吃鱼不用提前准备 , 锅里放上油 , 等油热了 , 鱼也就捉上来了 。 ”唐代钦说 。 然而 , 那个时候的鱼并不值钱 , 所以渔民捕鱼更多是填饱自家的肚子 , 并换来一些生活必需品 。

  等到鱼越来越值钱了 , 渔民们却发现用传统方法打不到鱼了 。

  “水洗白沙生白银 , 丝丝白银是佳肴 。 ”这首洞庭民谣唱的就是洞庭湖里最为重要的经济鱼类之一银鱼 。 到2010年后 , 除了沅江十八湾 , 洞庭湖的其他地方 , 基本上打不到银鱼了 。

  事实上不仅是银鱼 , 洞庭湖最丰富的青鱼、草鱼、鲢鱼、鳙鱼也在不断减少 , 个头也越来越小 。 1968年 , 唐代钦结婚婚宴用鱼最大的一条有70多斤 , 最小的都有40多斤 , 现在这样大的鱼根本见不到了 , 等他儿子结婚时 , 用的最大的鱼只有不到20斤 。

  斜风细雨不须归

  2019年12月25日下午 , 位于长江中游的湖北省洪湖市螺山镇长江捕捞村阴雨绵绵 , 起重机、挖掘机、切割工具发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 57岁的渔民夏明星看着他祖祖辈辈谋生的家伙什——一艘10多米长的铁制渔船被拆解 , 久久不愿离去 , 眼里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 。

  根据政策规定 , 对退捕渔民将给予临时生活补助、社会保障、职业能力培训等 , 兜底保障渔民退捕转产需求 。 以长江捕捞村为例 , 56户专业渔民全部退捕上岸 , 渔船被拆解 , 政府给予渔民6万元到10万元不等的补偿 。

  事实上 , 长江捕鱼人群体构成复杂 , 捕捞者中不少是在岸上有田有土的兼业渔民 , 有一些持证的长江渔民早已上岸谋生 , 要确保补偿安排精准稳妥 , 并不是一件易事 。

  按照湖南省相关方案 , 持证专业捕捞渔民要满足捕捞收入占家庭总收入60%以上、无田无土、非农户口、拥有合法合规渔船网具、持有有效内陆渔业船舶证书这五个条件 。

  这些看似特别简单明确的标准 , 在操作中依然有不少难度 。

  如“无田无土”这一条 , 为了满足条件 , 有的把自己的田土退掉 , 有的还用到离婚的法子 。 渔业部门无奈 , 最后只好去财政部门找粮补记录 , 再找土地确权办证记录 , 有信息登记的就证明有田土 。

  渔船登记核实也不简单 , 刚登记好一艘船的相关数据 , 到下一个渔民那里又发现一模一样的船 , 细细一问 , 原来是借来的 , 想多要点补助 。 渔政最后只好给船用油漆编号 , 并让船主站在船前面照相 , 留下“证据” 。

  “我们只用信息数据说话 , 人不说话 。 ”湖南省益阳市资阳区畜牧水产事务中心负责人郭智高说 , 必须公平公正 , 让渔民心服口服 , 不然以后会有无尽的问题 。

  尽管遇到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 但长期和渔民打交道的渔政工作人员认为 , “渔民们很困难 , 他们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 。

  拿国家的补贴只能解一时之困 , 上岸渔民更希望通过双手谋一个新的出路 , 但他们也说“水里一条龙 , 岸上一条虫” , 对适应陆地生活很担忧 。

  穿行风雨 , 逐鱼而动 , 渔民有两个相互冲突的性格特点 , 一是吃苦耐劳 , 二是自由散漫 。

  “干活的时候很拼命 , 但没事的时候我就要玩 。 ”罗友连的朋友杨善柏说得直接 。 渔民们常举的例子是 , 东洞庭湖有60多位渔民多年前在政府引导下上岸打工 , 结果坚持最久的一位也就呆了15天就跑回了船上 , “我们受不了八小时呆坐着 , 还要被人管 。 ”

  五十岁左右的渔民对自己的未来最为忧心 。 他们从一出生就学打鱼 , 无需与外界交流 , 往往“认识的字还没有鱼多” , 体力和年轻人没法比 , 也还没到享受社保的年纪 。

  农业农村部副部长于康震表示 , 将加大服务保障和政策支持力度 , 为大龄、生活困难的渔民提供公益性岗位安置 。 如引导退捕渔民参与巡查监督工作 , 建立“护鱼员”队伍 , 配备必要执法监管装备 。

  “我们希望自食其力 , 不给国家添负担 , 让我们当‘护鱼员’ , 发挥水中特长 , 是最好不过了!”杨善柏说 。

  希望还在下一代身上 。 近年来 , 各地陆续推出了一些渔民解困的政策 , 相当一部分渔民的后代因此接受了正规的学校教育 。 在长江捕捞村 , 村里45岁以下的人大都外出打工 , 或者在附近的工厂找了工作 , 年轻渔民比较适应上岸后的生活 。

  现在渔民们凑在一起聊天时还是喜欢“显摆”曾去过多遥远的地方 。

  “我去过几次鄱阳湖 , 顺着长江下去 , 到江西有个口子 , 可以直接开船进去 , 那里的鱼和洞庭湖的又不一样 。 ”罗友连谈起往事依旧兴奋 , 对今后的生活也有无限憧憬 , “上岸了 , 等生活安稳后 , 找机会坐火车再去看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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