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丨中年失业后,彩票是他唯一的希望( 二 )

大国小民丨中年失业后,彩票是他唯一的希望

还完房贷后 , 剩下了一小笔钱 , 丁丁让大华存进理财 , 叮嘱他 , 这笔钱 , 是她最后的安全感 , 死也不能动 。 她一直没有告诉公婆大华失业的事情 , 只说大华被调到了吴城的分公司 , 他们要一起过来 。 接着 , 丁丁便托朋友帮自己在老家找了份办公室行政的工作 。 丁丁已经离开职场太久 , 公司对她似乎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 她重新学习办公软件 , 熟悉各种内部流程 , 手忙脚乱 , 漏洞百出;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同时出现的几项指示 , 因为每一项看起来都紧急而棘手;她更不懂怎么对上司安排的超量工作说“不” , 不会在同事甩锅时为自己辩解……她常常在午休或下班后给我们打电话 , 抽泣着说“坚持不了了” 。 但她咬着牙终究撑了过来——因为这份工作能保证她每个月5000元的工资进账 。 在吴城这样的二线城市 , 这是一份不算高但也不寒酸的工资 。 这笔钱要负载她和大华在吴城的房租 , 母亲的药费 , 以及每天的生活开销 。 虽然捉襟见肘 , 但每个月精打细算 , 也能狗咬尾巴 。 丁丁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只躲在丈夫羽翼下的小鸟 , 而如今却成了一只筑巢的燕子 。 有那么一段时间 , 她常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 想对老天伸个中指 , 却最终揉揉鼻子 , 笑了 。 5 每一天都让她想逃离的工作没有击溃丁丁 , 每月入不敷出的担忧也没有打败丁丁 , 而无意间在家里发现的一摞厚厚的彩票 , 却让她一下子有了窒息的感觉 。 她不知道大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买彩票的 , 但她感觉得出来 , 丈夫虽没主动告诉她 , 却也没打算刻意隐瞒:厚厚的一沓彩票 , 被他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空的月饼盒子里 。 丁丁记得这个盒子 。 中秋时 , 两人路过一家星巴克 , 大华突然提出要进去 , 买一盒月饼 。 丁丁不同意 , 说现在没必要买那么贵的月饼 , 再说 , 星巴克的月饼也不好吃 , 随便在超市买一盒就好 。 大华突然就爆发了 ,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高声嚷起来 , 那模样 , 就像一个扯着妈妈衣角、耍赖要玩具的小男孩:“我就想买盒月饼怎么了?以前你想买什么时我说过一个不字吗?为什么我想买点东西就不行了?” 行人们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过来 , 丁丁的脸涨得通红 , 埋着头走进店里 , 匆忙买了一盒拎出来 , 大华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 两人一路无言 。 回家后 , 丁丁就靠在床头 , 看着大华将月饼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 。 面对丁丁的质问 , 大华很爽快地坦白 , 买彩票用的钱 , 是他们手头那笔为数不多的存款——他留了一点钱没存进理财 , 就放在活期里 。 大华讲了他是怎么买彩票的 , 丁丁简单一算 , 每个月 , 他在彩票上就支出了近500元 。 这笔钱看起来不多 , 但对于现在的丁丁而言 , 是一笔不能接受的开支 。 最关键的是 , 这钱 , 是多少次月底没钱时她宁可吃白水面条都没舍得动用的存款! 丁丁突然觉得一直支撑在她身后的那堵无形却厚重的墙轰然倒塌 , 一地灰尘 。 她崩溃着捶打着大华 , 问他为什么 。 大华却一直沉默 , 就像他从前面对妻子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去找工作一样 , 一言不发 。 丁丁的拳头如同捶在了棉花球上 , 渐渐卸下了她所有的力气 。 她躺在床上 , 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念头:离婚吧 。 离婚的念头一旦冒出了小芽 , 委屈便如漫山的野草一般疯长 。 丁丁说 , 她怕的从来不是陪着大华吃苦 , 而是大华带给她的那种看不到明天的绝望 。 在差不多下定了决心的那天 , 丁丁下班回家后 , 发现大华不见了 , 打手机 , 关机 。 这很反常 , 大华在吴城没什么朋友 , 丁丁的心揪紧了 , 顾不掉脱掉高跟鞋 , 四处奔找大华 。 她路过大华每天等她下班的路口 , 路过大华推着她母亲晒太阳的街心小花园 , 路过大华常买菜的小菜场——周末他们一起逛这里时 , 大华还兴冲冲地告诉她哪家的蔬菜最便宜哪家的肉最新鲜……一路找着 , 丁丁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 硬了的心 , 也似乎在泪水里泡软了 。 在几近崩溃的时候 , 大华的手机接通了 , 按他的指引 , 丁丁在他们常散步的江滩找到了他 。 夜晚的江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兽 , 大华就那么坐在亲水平台边 。 丁丁抬头看向江对岸的流光溢彩 , 周围人声鼎沸 , 他们沉默着并肩坐着 。 大华佝偻着身子 , 头上新长出的头茬儿还没来得及剃掉 , 里面隐着星星点点的白色 , 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 他目光虚空 , 望着江水拍打着水泥台阶 , 一下 , 一下 。 大华开口了 , 声音听起来很沮丧 。 他说 , 他今天去面试了 , 进门聊了不到10分钟 , 他便知道自己没戏了 。 他告诉丁丁 , 来到吴城两年 , 他其实投了很多简历 , 但不愿告诉丁丁 , 因为他不想再让丁丁看到他现在竟然连一个面试的机会都得不到 。 当今天终于有一家公司让他去面试时 , 他兴奋了很久 , 满心想的都是如果能面试成功 , 丁丁会多么开心……可这一次面试失败 , 让他觉得 , 他可能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 话语的深处 , 带着一丝一闪而过的哽咽 。 结婚快10年 , 一贯骄傲的大华从来没在丁丁面前展露过一丝脆弱 , 而这一声 , 彻底击碎了丁丁的心 。 两人没有再说话 , 身边有小孩子嬉闹地放着灯光风筝 。 风筝一点点飞起 , 越飞越高 , 小孩子鼓掌大笑 。 丁丁拉着大华回家 , 离婚的话 , 再也没有说出口 。 后来 , 丁丁还是忍不住将心里憋了很久的疑惑问了出来:“那天 , 你为什么关机坐到江边?” 长长的停顿 , 长到丁丁以为大华不会再回话了 , 他却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 , 那天 , 我在江边 , 坐了很久 , 我一直捏着钱包里的那些彩票 , 我想着 , 明天就要开奖了 。 ” 6 王老板和丁丁都不知道大华什么时候开始买的彩票 , 只有大华自己一直记得 。 初来吴城时 , 他似一匹困兽 , 除了必要的日常采购和定时去照顾一下岳母 , 其余的时间 , 他只能整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 睡觉 , 追剧 , 发呆 。 窗户正对着一棵大树 , 大华就那么常常看着光秃秃的树丫 , 等着屋外的光线由明转暗 。 这里的冬天没有集中供暖 , 这让从小到大习惯了暖气的他异常难受 。 湿冷难耐 , 又舍不得开空调 , 他便盼着有太阳的日子 。 丁丁有时劝他出门溜达一下 , 他不愿意 , “觉得别人在白天看到一个大老爷们闲逛 , 会投来异样的目光” 。 一天 , 他心血来潮去送丁丁上班 。 清晨7点 , 室外滴水成冰 。 两人跺着脚 , 包里揣着刚买的包子 , 手里拿着豆浆 。 豆浆从滚烫的开水里拿出来 , 他们不得不左右手换来换去 , 却舍不得放进包里——这是最好的暖手宝 。 他们从租住的地方 , 走了15分钟到了地铁站 , 上3号线 , 转1号线 , 从这个城市的北面坐到西面 , 坐到大华几乎忘了时间时 , 到了终点站 。 走出地铁站 , 再坐上电瓶车 , 才辗转来到丁丁工作的园区 。 单程花了1小时40分钟 , 大华没有直接回去 , 他决定在楼外等着 , 接妻子下班 。 等到黄昏的时候 , 郊外的夜风吹得路灯下的人影飘来荡去 , 他突然难过起来 。 丁丁下班出来时 , 眼圈是红的——之前她就跟大华抱怨过主管一直对她不好 , 后来看大华不爱听 , 丁丁也就不多说了 。 “咱们不干了 , 明天就去辞职 。 ”大华说 。 丁丁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别闹了 。 ” 大华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力感击中 , 他能感受到面部肌肉的抽动 , 他努力控制住情绪 , 一言不发 。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雨夹雪 , 两人没有撑伞 , 也没有牵手 , 打湿了的地面渐渐变得泥泞 , 凉意渐渐从裤脚处沁上来 , 一直冻到了心里 。 那次之后 , 大华开始买彩票 。 7 我是一众朋友们中 , 唯一一个没有劝过丁丁离婚的人 。 见到大华时 , 他比起前几年明显苍老了许多 , 我都快有点认不出他了 。 上次见他 , 还是多年前我去西市出差时与他俩小聚 , 他们兴奋地带我去看刚刚交房不久的新房 。 在那个硕大的露台上 , 大华眼里闪着光芒 , 意气风发 。 他兴奋地告诉我 , 以后他们将在这个露台上建一个小花园:“到时 , 你们都来我们家玩 , 我们一起在露台上BBQ!” “其实 , 以你在行业里这么多年的经验 , 工作应该没那么不好找吧?”我问 。 “我真的尽力了 , 可是没办法 。 之前的事情闹得有点大 , 盛天的老板放出话 , 西市的大部分同行都不会要我 。 我以为来吴城会好一点 , 结果也一样 。 没有一家公司愿意要我 , 哪怕我已经将薪资降到很低 。 ”他闷闷地解释着 , “你知道现在外面的年轻人抢工作有多拼吗?什么条件都能答应!我比不过他们 。 我已经45岁了 , 我从毕业就去了盛天 , 我真的不知道离开盛天我能做什么 。 现在被扫地出门 ,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试、怎么找工作了 。 ” “那做点其他的呢?” “我也想过 , 做一点小生意——可是你也知道这两年的经济环境 。 我买彩票的店里 , 那个王老板和我聊过 , 这几年 , 就我们住的那小区附近的门店 , 开一家倒一家 。 我们手头那一点积蓄 , 也不够 , 也不敢 。 我和丁丁就这么一点身家了 , 不敢亏 , 亏不起 。 ” 我沉默许久 , 字斟句酌地问出最困扰我的问题:“那你能不能接受做一点门槛低的工作?比如滴滴司机、代驾 , 甚至外卖快递 , 辛苦是辛苦一点 , 但怎么都比一直待在家里强 , 收入也不错 , 这样丁丁的压力会轻一点 。 ” 大华低着头想了许久 , 抬起头时 , 脸上没有被惹怒的痕迹 , 但却不直视我的目光:“这些丁丁都跟我提过 , 我自己也想过 , 可是 , 你知道我之前手下管着20来号人 , 大大小小算个领导 , 你让我去做这个 , 我过不了心里这个坎 。 ” 这些话并未说服我 。 他一直没有抬眼看我 , 眼神不知聚焦在哪儿 , 嘴唇上的白皮顽固地翘着 , 嘴角还有皲裂的痕迹 , 手指无意识地频繁敲打着杯沿 。 我突然就理解了丁丁不忍心多责备他的原因 。 “可是 , 你为什么要买彩票呢?你应该知道这玩意有多虚无缥缈吧?别买了 , 丁丁多辛苦啊 , 你买彩票的钱 , 可以买多少需要的东西 , 何必扔进那个无底洞?” “我这辈子已经没有奔头了 。 你也知道我和丁丁都没孩子 , 以前是没怀上 , 现在是不敢要 , 我想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 我从来都不敢想几年后的事 。 但是 , 每次买彩票和等开号的时候 , 恐怕是我仅有的还能怀抱希望的时刻了 。 ” 说到这里 , 大华第一次抬头直视我的眼睛:“希望 , 你知道吗?希望 。 ” 我迎着他的目光 , 思虑半天 , 还是摇摇头:“我还是不同意 , 它能给你的只是心理慰藉 , 就像精神鸦片 。 ” 他又垂下头:“我知道你不赞同 , 但是 , 没关系 。 ” 我问过丁丁 , 为什么不离婚 。 “我也怪过他 , 也恨他为什么就不能去好好找一份工作 。 可是 , 有一天 , 我突然想明白了 , 他又有什么完全不可原谅的错呢?他其实还是在找工作的 , 可是 , 找不到 。 之前那么多年 , 我没有上班 , 他也没有说过我一句 , 所以我想 , 现在我也可以养活家 。 只是我能力有限 , 也许 , 他更适合找个能赚钱的女人吧 。 ”丁丁苦笑着 。 “他也应该承担养家的责任吧?” “他也不是没有为家庭做贡献 , 他做饭 , 做家务 , 照顾我和我妈妈 , 我其实很感谢他 。 ” “那你还怪他沉迷买彩票吗?” “有点 , 我很希望他能改掉这个坏习惯 。 我从来不相信彩票 , 我到现在连彩票怎么买都不知道 。 可是我现在也不会再那么激烈地反对他了 , 也许 , 彩票就是他的一点精神寄托吧 。 大华太骄傲 , 他不愿承认 , 失业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 那么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好受一点 , 我也愿意接受 。 ” “看来 , 你还是挺爱他的吧?” 丁丁沉吟了许久 , 最后 , 她告诉我: “不知道 。 ”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编辑:沈燕妮 题图:《小市民》剧照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