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法院报」当家暴新闻屡上热搜,我想起了白居易审过的三起案子
最近的家暴新闻有点多 。
先是网红宇芽(何某某)自爆遭男友陈某家暴 , 公安机关依法对陈某行政拘留二十日并处罚款 。 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根据何某某的申请 , 依法作出对其的人身安全保护令 。
12月10日 , 又有深圳王女士遭男友龙某从家打到楼道的视频被爆出 。 龙某目前已道歉并取得了谅解 , 公安机关依法对其行政拘留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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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条家暴新闻连续被推上热搜 , 显示出社会各界对家暴事件的关注与愤慨 。
而如何认定家暴的存在、如何收集家暴证据 , 则是这些事件的关键所在 。
家暴问题古已有之 。 中国古代法律中虽没有家暴的罪名 , 更没有反家庭暴力的专门立法 , 但不代表古人就对夫妻互殴甚至互杀之类的案件漠然无视 , 或者简单当作家庭内部矛盾处理了事 。
至少在唐朝大诗人白居易眼里 , 家暴案件不可等闲视之 , 必须慎重裁决 。
以下他经办的三起家暴案 , 或能给我们带来启示 。
夫杀妻案
姚文秀和阿王本是一对夫妻 。 但丈夫姚文秀不知何故 , 或者因为平素就看不惯妻子阿王的所作所为 , 或者因为心理扭曲变态 , “怒妻颇深 , 挟恨既久” , 终于和妻子相亲相杀 。
唐穆宗长庆二年(822)的一天夜里 , 姚文秀对阿王大打出手 , “殴打狼籍” , 怀着深深的仇恨将妻子打得遍体鳞伤 ,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 。 身受重伤的阿王“当夜便死” 。
家暴事件演变升级成杀人案件 , 当地官府不敢怠慢 , 赶紧将姚文秀缉拿归案 。 调查清楚事实后 , 随即按照司法程序上报中央最高审判机关大理寺裁决 。
面对大理寺的审议 , 姚文秀对打死妻子的事实供认不讳 , 但在杀妻原因上 , 却和法官们玩起了文字游戏 。 他“自云相争” , 竟辩称原本无杀心 , 那夜和妻子只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争吵 , 然后就推推搡搡 , 接着斗争升级手脚并用开始互殴 。 自己是一不小心将妻子给打死 , 并不是故意要送爱妻去走黄泉路、上奈何桥 。
大理寺一众官员竟然采纳了姚文秀的自辩 , 认为姚文秀阿王二人是发生矛盾相争而杀 , 不能认定为“故杀”即故意杀人 , 而是属于“斗杀”即过失杀人 。 夫妻二人开玩笑开大了 , 互相斗殴手滑了 , 以致丈夫“激情杀妻” 。
只有大理司直崔元式提出了不同意见 。
大理司直是大理寺中层官员 , 编制共有六人 , 级别为从六品上 , 主要职责是“出使推按” , 即到案发地推鞠审理案件 , 让大理寺成为百姓家门口的最高审判机关 。 不出使时 , 大理司直就在寺内参与疑难案件的审理 , 并在判决书上连署签字 。
崔元式一旦在判决书上签上大名 , 就意味着他要对此案终身负责 , 他必须将自己对案件的不同意见充分表达 。
崔元式认为 , 如果姚文秀阿王是因争吵互殴 , 那双方身上都应该有伤痕 。 可请各位青天大老爷睁大眼睛仔细看看 , “今阿王被打狼籍” , 阿王身上的伤是一片狼藉 , 被打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 “以致于死”;而姚文秀那厮“检验身上 , 一无损伤” , 没有半点伤痕 。 “则不得名为相击” , 这能叫“相击”互殴?
尽管所言有理有据 , 可惜崔元式人微言轻 , 意见没有被采纳 。 大理寺经过集体审议 , 还是以“斗杀”的罪名定罪 。 刑部复核时也同意这个意见 。
按照唐代死刑程序 , 大理寺审理的死刑案件经刑部复核后 , 还需报请皇帝最终核准 。 而皇帝主要依赖宰相处理政务 , 宰相又依赖中书省的中书舍人 , 由中书舍人对包括刑部在内的各部门工作请示草拟出初步处理意见 , 供宰相和皇帝参酌 。
时任中书舍人的白居易看到大理寺刑部提交的姚文秀案件报告后 , 于这年五月十一上了一份奏章 , 这就是《论姚文秀打杀妻状》 。
白居易认为 , 姚文秀在案发前就对阿王心存怨恨 , 积怨成仇以致起了杀心 。 “察其情状 , 不是偶然 , 此非故杀 , 孰为故杀?”如果这都不算“故杀” , 那什么算“故杀”?
而且阿王被打当天夜里就不治身亡 , “无以辨明” , 不能再开口说话 。 那姚文秀红口白牙 , “自云相争 , 有何凭据” , 自说自话 , 他说是“相争”而起就是吗?单方口供不足采信 。
白居易特别强调 , “狱贵察情 , 法须可久” , 判定罪名贵在体察实情 , 执法断案必须考虑到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 。 “若崔元式所议不用 , 大理寺所执得行” , 如果大理寺不顾崔元式的正确意见 , 坚持按照“斗杀”定罪 , “实恐被殴死者 , 自此长冤;故杀人者 , 从今得计” , 那阿王的冤屈将永世不得昭雪 , 会有更多的“姚文秀”冒出来模仿杀人 , 钻法律的漏洞 。
其实 , 按照唐律 , 不论是“斗杀”还是“故杀” , 都要判处死刑 。 只不过“斗杀”是绞刑 , “故杀”是斩刑 , 左右躲不过一死 。 姚文秀之所以非要坚持申辩是“斗杀”而非“故杀” , 另有一层深意 , 这就是掩盖他家暴杀妻的深深恶意 。
中国古代礼法认为 , 夫妻关系是社会伦理的重要基石 , 甚至是人伦之本 。 一个殴妻甚至故意杀妻的人 , 永远无法抹去其道德污点 , 不能在社会上立足 , 即使受刑伏法也不为人伦所容 。 白居易、崔元式之所以坚持以“故杀”的罪名给姚文秀定罪 , 正是要曝光其内心的歹毒狠辣 , 将其真实面目公之于众 。
穆宗皇帝对此亦是圣明烛照 , 白居易的奏章递上去后 , 他当即批阅同意:“姚文秀杀妻 , 罪在十恶;若从宥免 , 是长凶愚 。 其律纵有互文 , 在理终须果断 。 宜依白居易状 , 委所在决重杖一顿处死 。 ”
穆宗不但力挺白居易的观点 , 而且将姚文秀家暴杀妻行为定性为“十恶” 。 根据唐律关于“十恶”的内容 , 姚文秀杀妻应属于“不睦”即谋杀亲属 。
姚文秀案由此被钦定为家暴杀妻铁案 , 且重杖处决 , 活活打死 。 此举虽属法外重刑 , 但亦能警醒世人恪守夫妻和睦之道 , 树立良好的家庭风尚 。 这就向天下昭示:虐待配偶 , 施暴伴侣 , 唐律决不允许 , 必将严惩!
妻殴夫案
中国古代君权父权夫权至上 , 男性在政治经济和家庭生活中都居于主导地位 。 唐代女性地位虽较其他朝代为高 , 但仍处在男性的压制之下 , 在家从父 , 既嫁从夫 , 夫死从子 , 妻子被丈夫责骂乃至殴打实属再寻常不过之事 。 可在白居易的笔下 , 却横空出现一起妻子殴打丈夫的家暴案 。
路人甲估计是个软骨头 , 一天在家里不知因为何故 , “被妻殴笞之” , 遭到妻子拳打脚踢一顿暴揍 。 路人甲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 被妻子打得连声哀嚎就是不敢反击 。
邻居都看不下去了 , 怕出人命 , “告其违法” , 就赶紧去报官 。 衙役赶到后 , 把甲妻抓到县衙 。
按照唐律规定 , “诸妻殴夫 , 徒一年;若殴伤重者 , 加凡斗伤三等” , 妻子殴打丈夫 , 要判处一年徒刑;如果打成重伤 , 则要加重到徒刑三年 。 “县断徒三年” , 县府依律判甲妻三年徒刑 。
唐代普法教育应该是深入人心的 , 甲妻很用心地注意到了这条法律的一条司法解释 , “须夫告 , 乃坐” , 只有在丈夫主动告发的前提下 , 案子才能进入司法程序 , 由官府介入进行断罪 。
这才有了甲妻的申请再审喊冤之举 。 “妻诉云:‘非夫告 , 不伏’” , 甲妻不服 , 上诉说我老公还没说什么呢 , 你邻居家家的 , 狗拿耗子管什么闲事 。 我老公都没喊疼没上告 , 那就不能作为家暴案处理 。 民妇无罪 , 请求伸冤 。
白居易在判词中先讲了一番夫妻和顺家庭和睦的大道理 , “礼贵妻柔 , 则宜禁暴;罪非夫告 , 未可丽刑 。 何彼无良 , 于斯有怒?三从罔敬 , 待以庸奴之心; 一杖所加 , 辱于女子之手 。 作威信伤于妇道 , 不告未爽于夫和” 。 作为妻子 , 应该以柔顺为美 。 甲妻突然变身河东狮吼 , 对丈夫大打出手 , 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 很有可能是丈夫犯下大过失 , 激怒了她 , 以致忘记了三从四德 , 对丈夫一顿毒打 , 让丈夫蒙羞 。 妻子对丈夫的家暴确实有失妇道 , 但还没有闹到夫妻关系破裂的程度 。
在大道理的基础上 , 白居易做出裁决:“招讼于邻 , 诚愧声闻于外;断徒不伏 , 未乖直在其中 。 虽昧家肥 , 难从县见” , 既然丈夫没有报官告发妻子 , 那就不能按县府的意见定甲妻的罪 , 只能依律无罪释放 。
白居易的这道判词 , 尽管依律驳回了县府的原判 , 但字里行间无一不以家庭关系和谐为落脚点 , 有着鲜明的反对家暴倾向 。 无论是妻殴夫 , 还是夫殴妻 , 家暴都是为法律明令禁止的 。 在法律只能制裁有告发的家暴 , 无法干预隐忍不发的家暴情况下 , 官府也只能以礼治的形式介入家庭生活之中 , 填补法律的缺位 。
精神暴力
「人民法院报」当家暴新闻屡上热搜,我想起了白居易审过的三起案子。 家暴除了拳打脚踢的身体伤害 , 还有来自精神层面的心理伤害 。 白居易笔下路人景的妻子 , 就遭遇到了丈夫的精神暴力 。
景妻娘家有了丧事 , 痛哭流涕 , 心情低落 。 丈夫景这时不仅不宽慰妻子 , 反而“于妻侧奏乐” , 在妻子旁边奏乐取乐 。 伤心的妻子无奈 , 随口责骂了景两句 。
根据唐律 , 妻子若咒骂丈夫及其亲属 , 就触犯了“义绝”法条 , 丈夫可以依律要求强制离婚 。
但白居易显然不这么看 。
针对此案 , 白居易认为“夫妇所贵同心 , 吉凶固宜异道” , 夫妇之道 , 贵在彼此共情同心 。 痛在彼身 , 忧在此心 , 哪能一个心怀愁绪 , 一个兴高采烈!
景的行为 , “既愆夫义 , 是弃人丧” , 既没尽到丈夫的职责 , 又背弃了人伦大义 。 “俨麻缞之在躬 , 是吾忧也;调丝竹以盈耳 , 于汝安乎?”妻子身上还穿着孝服 , 本应是作为丈夫的你一起同伤同悲 , 帮助她纾解苦痛的时候 , 你却马照跑舞照跳 , 依旧寻欢作乐 , 给妻子制造精神暴力 ,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生而为人 , “道路见缞 , 犹闻必变” , 在路上碰见办丧事的 , 心头都会一紧;“邻里有殡 , 亦为不歌” , 邻居家出殡 , 都要停止一切娱乐活动 。 何况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囿于历史条件的限制 , 白居易虽不能从法律层面惩治景的精神家暴 , 但还是在尽可能的空间里对景的行为予以谴责 , 对其进行道德的批判 , 人性的鄙视 , 裁决景“诚无恻隐之心 , 宜受庸奴之责” , 丝毫没有怜悯之心 , 被妻子责骂活该 。 而景妻责骂丈夫的行为 , 则不予追究 。
包括唐律在内的中华传统法律 , 过于重视男性的夫权 , 在夫妻相争时 , 往往在法条上对夫权倾斜过度 。 但从白居易裁决的上述三个案例中 , 我们还是可以看出古人在既定的法治环境中 , 极力辗转腾挪 , 用夫妇和睦的礼治去弥缝男尊女卑的法治缺陷 。 拥有今天男女平权法治环境的我们 , 在反家暴问题上理应做得更好 。
来源:人民法院新闻传媒总社
作者:吴鹏(微信公众号:大鹏说书 , ID:dapengshuoshu) | 编辑:冼小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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