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集体记忆是如何衰退的？南方周末|人文

南方周末■集体记忆是如何衰退的？。人们是如何将那些属于一代人的记忆遗忘的呢？MIT的研究人员给出的量化证据表明，这个遗忘的过程曲线大体上按照一个双指数函数分布，集体记忆在形成之后会先经历一个短暂的快速衰退阶段，然后是漫长而缓慢的文化记忆的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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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中国/图）

明清两朝作为中国小说的繁荣时期，出现了今天家喻户晓的“四大名著” ，但是，有一个问题，在这五百多年的历史里，除了那四部书外，今天的人们还知道多少呢？

这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即便有幸没有失传，残存在档案里的那些文字也大多鲜为人知，离人们的记忆越来越远。对抗遗忘是文化作品创作和评价中一条潜在的标准，将时间线拉长，一些盛极一时的作品也可能烟消云散，一些位高权重者的作品也变得无人问津。传于后世，流芳千古，理想虽好，实现起来却并不容易。

说到底，这些要诉诸人们集体记忆的声望和名誉，其传播存在客观的规律，而记忆的衰退就是其中最基本的趋势，在这个大趋势之下，我们可以看到，一些作品是如何被人们记得时间更久，一些作品又是如何在沉寂多年后又突然备受关注。

这里的集体记忆就是区别于个人记忆提出的一个概念，集体记忆可能属于一个国家，属于一个民族，也可能属于某一群有着其他共同命运或特征的人。集体记忆可能来自社会上共同的亲身经历，但更可能借助各类文化作品等语言信息传播载体实现。

在过去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以心理学和社会学为主的科学家们对集体记忆进行了大量研究，基本上将集体记忆的发展归纳为两个阶段：交流记忆和文化记忆。交流记忆通常是指通过口头交流进行相关信息传播的阶段，类似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讨论，记忆在当下，记忆在心中。而文化记忆则指靠物理载体记忆，即主要靠书、报等出版物收获人的注意力的时候。

就常见的生活体验而言，流行音乐的例子就很形象。你可以去翻翻那些经典歌曲目录，再听听当下大众媒体里推荐的音乐，你可能会发现那些承载着青春记忆的，甚至是曾经风靡大街小巷的音乐与当下的差别如此之大，而且已经只能靠检索才能听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是如何将那些属于一代人的记忆遗忘的呢？麻省理工学院媒介实验室的克里斯蒂安·坎迪娅（Cristian Candia）等人给出的量化证据表明，这个遗忘的过程曲线大体上按照一个双指数函数分布。

他们在2019年发表在《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ur）上的最新研究通过大量数据分析了人们对论文、专利、歌曲、电影、传记等文化作品的注意力的变化，用数学模型描述了这一总体特征：集体记忆在形成之后会先经历一个短暂的快速衰退的阶段，也就是交流记忆快速下降的阶段，然后是漫长而缓慢的文化记忆的衰退。

这项研究对论文和专利的注意力的评估通过引用情况来测量。论文方面，关注了物理学一本知名期刊，美国物理学会办的《物理评论快报》（Physical Review Letters），分析了1970年至2003年间，其系列期刊发表的近48万篇论文。专利则包含了美国专利商标局1976年至1995年间批准的约168万件专利。歌曲、电影的关注度用某个节点的播放量统计，选择的样本分别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和1930年代。传记则主要是运动员的，包括了NBA球员和那些获过三枚以上奥运金牌的冠军等，传记的关注情况通过维基百科的页面浏览情况计算。

结果发现，在总体特征之下，不同类型文化作品的遗忘情况也有所不同，主要体现在交流记忆的持续时间上。相较而言，传记的交流记忆持续时间最长，一般可以达到20至30年，而音乐、电影的时间则较短，其中音乐作为五类研究类型中时间最短的，交流记忆仅有5.6年。

也就是说音乐在人们的日常记忆中过时得最快，研究者认为，这可能跟音乐行业产量较高有关。同样时间较短的电影就比音乐的交流记忆稍长一些。就实际生活中而言，一部作品所引发的交流记忆，也就是人际讨论，可能主要是通过媒体的报道以及会议研讨等。那些刚一问世就引发了广泛关注和密集讨论的作品，它在同类型作品中的交流记忆就可能更长。

而交流记忆长、讨论更多的作品也更有可能留下更多的相关记录，比如报道、评论、赏析、研究等衍生品，从而加深人们对其的集体记忆。在集体记忆的遗忘曲线中，两个阶段并不是绝对分开的，而是看哪种情况占主流。当一个作品的交流记忆衰退到弱于文化记忆时，那么人们对它的集体记忆就走到了一个关键时间节点，也就意味着人们现实中不再过多交流讨论，而是主要靠资料来记住它。

这些规律在我们认识纷繁复杂的作品评价问题或对某事件的集体记忆时或许有所帮助。 2019年10月刚刚去世的美国著名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生前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人员采访时曾说，他常重读莎士比亚的作品，不仅朗诵、讲授其作品，还要写作。但另一方面，他又说了狠话，称美国小说家除了菲利普等四人的作品能够流传外，其他人没有什么小说能留下来。

按照最新研究的结论，其实就可以分析相关作品出版后前期的关注情况，比如销售量和讨论等数据，根据双指数函数去推测其可能的衰退走向。哈罗德·布鲁姆常挂在嘴边，说自己对作品的批评不讨好，为此得到“臭名昭著的批评家”这一称号。而实际上，准确分析文化作品等的集体记忆变化情况，确实存在难度，会受到很多因素影响。

比如他总是重读莎士比亚作品的行为，他不仅反复讲授，还写东西，这些会延展交流记忆的行为显然会令一部作品的集体记忆延长，而且考虑到他的观点总是跟别人有冲突，按照克里斯蒂安·坎迪娅等人的看法，这类交锋的激烈程度也会影响交流记忆的变化。而另一方面，囿于一些客观因素影响，如果讨论被限制，记忆也会受到影响。对一个作品也好，对历史事件也好，记忆不是永远不变的，而是会随着相关的讨论和记录保存的情况不断变化。

集体记忆概念的提出者，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很早就谈到过，社会时刻都掌握着重塑集体记忆的手段，可以利用人们的记忆，使社会凝聚力去适应社会发展的需求。从集体记忆在两个阶段中的演变规律来看，不论是加强或限制交流记忆的发展，还是控制保存文化记忆的记录，一段集体记忆的演变会因为遗忘曲线的拐点的变化而变化。

对今天来说，媒介形式的变化也在其中起着作用。 2019年，麻省理工学院媒介实验室的另一项研究还揭示了技术在保存文化记录中的影响。他们研究了印刷术在欧洲的传播情况，发现越早接受印刷术的城市，之后越可能出现著名科学家和艺术家。对一些国家广播和电视数量的研究也显示，即便控制了经济、人口等因素，一个国家出国际知名演员和运动员的情况也与其广播、电视数量有关。

研究者认为，这意味着传播技术会偏向于记录适合该技术的内容。对于集体记忆的塑造而言，媒介作为一种重要的记忆来源，会因此影响人们的社会记忆。比如同样是戏剧，古代只有文字的情况下，人们更多地记住了汤显祖、关汉卿等剧作家，名角们则没有什么存在感。而今天，这个情况则刚好反了过来，看电影只记住了演员，而不知道编剧的情况非常普遍。多媒体、视频、图片，外在形象的影响力在增强。像2015年叙利亚3岁小难民浮尸海滩这样的全球集体记忆，在没有图片的时代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甚至，更重要的还是社交媒体在起作用。

当今社交媒体的普及其实直接改变了记录历史的方式，集体记忆的形成和衰退也很难不受其影响。比如就被记忆对象而言，在媒介不够发达的情况下，主要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才有历史，思想史也只记录在当时出了名的人。而今天，任何人都可以记录自己的历史，甚至某句话、某篇文章如果戳中了人们的内心，也可能迅速成为社会公众的集体记忆。像“我爸是李刚”就已经成了一句经典。

“互联网不会忘记” ， 2017年，牛津大学互联网研究所的科学家露丝·加西亚·加维拉内斯（Ruth García-Gavilanes）等人研究了人们对飞机事故的集体记忆后，有了这样的感慨：记忆还在。飞机失事总是会再次唤起人们对以往相关记忆的回忆，而且，平均而言，这种对过往事故的关注度，甚至比对当前事故的最初的关注度还要高。借助互联网，集体记忆可以被以很高的量级召唤。这一研究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

在这一过程中，时间、地点、主题等的相似性都能起到触发作用。而对于文化作品的集体记忆，也可能因为一些因素触发而重新被唤醒和强化，甚至开始焕发比以往更强的生命力。当然，从大趋势上看，被遗忘才是其终极归宿，只是早晚、快慢的区别罢了。

南方周末■集体记忆是如何衰退的？。南方周末采访人员王江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