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质量万里行：精神控制后诱骗拉人头敛财毁自尊甚至要求扮妓女精神控制|中国质量万里行|社会

采写：南都见习采访人员敖银雪

在一个名为“角色反串”的培训课程中，学员要将自己扮演为不同的人设与形象：有洁癖的学员被要求扮演“乞丐” ，保守矜持的女性扮演“妓女”等。

揭隐私、扮“妓女” ，精神控制；拉人头、骗“学费” ，涉案超千万。近年来，一种以“教练技术”为由逐渐兴起的新型传销，正通过非法有害培训的方式渗透普通人的生活。

传销团伙先以“给成功人士充电上课”吸引中小企业主与企业高管等群体，然后借助封闭的培训环境，通过痛骂围攻、团队裹挟、分享难以启齿的隐私等方式击垮学员意志，在学员丧失自尊自信，迫切需要证明自己的“改变”之际，又立马诱骗蛊惑学员通过“拉人头”发展下线，以“证明”自身价值。

实际上，这都是传销团伙敛财的来源。

南都采访人员获悉，近日深圳警方破获首例以“教练技术”为名通过非法有害培训实施精神控制的新型传销案。涉案企业“深圳众鼎商学院在线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鼎商学院）通过借壳新三板上市扩大自身影响，打着从国外引入的教练技术体验式培训的旗号，假借提高企业管理人员的领导力与管理技术，吸引学员参加培训。 2018年9月，警方查封众鼎商学院近3000平方米的办公场地，冻结公司涉案银行账户资金2700余万元。据警方介绍， 2017年1月至2018年8月，众鼎商学院合计收取培训费约1.54亿元，其中退款约3.06千万，公司实现净收益约1.23亿元。

目前，犯罪嫌疑人薛某顺等20人分别以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强迫交易罪、虚假广告宣传罪、寻衅滋事罪、非法经营罪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等6罪名被移送审查起诉。

第一阶段：

全面调查学员背景，甚至问到性生活

“当时因为自己的学习欲望也很强，二话没说就把钱直接给了。 ”为提高自己的经营能力，自营一家企业的小祥（化名）已经报名参加了五六个培训班，他想通过这些培训班，增加自己的经营管理能力、领导力， “我感觉到自己在经营方面的能力也有很多欠缺，特别在2014年之后，就经常会去参加一些学习。 ”

在一次培训中相识的同桌推荐下，小祥抱着学习的心态，一次性缴纳四万五的学费，进入众鼎商学院学习。

当时小祥还不清楚的是，其已经被新型传销组织盯上，除了他交的那四万五的学费，还有他的老板身份与身后的人脉与财富。

报名后，小祥按照要求填写了一份调查问卷，将自己的家庭生活、教育程度、企业经营等各类信息汇报上去。

事实上，这份调查问卷就是众鼎商学院筛选与控制学员的开始。

小祥向南都采访人员回忆，在某阶段的学习中， “导师”甚至问到自己的性生活。无孔不入的不合理调查，成为众鼎商学院控制学员的工具。

在“唤醒”阶段为期四天的培训中， “导师”以所谓的“九点领导力”为中心，从承诺、负责任、信任、感召等角度开展课程。利用看似正能量的课程， “导师”慢慢引导学员走进自己的套路。

为了控制学员的情绪，在这里上课的人被要求与所有人分享自己的人生中的“错误”与“伤痛” ，配以悲情的音乐，加上“导师”自行杜撰的所谓教程，放大学员的情绪，控制教学进展。

“就像人的伤疤一样， ‘导师’会再给你撒一把盐，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去唤醒你的一些东西，然后‘导师’再抛其它包袱的时候，你就会很容易接受他的说法。 ”再次回想起当初的授课，小祥说， “我自己认为是很没有必要的，这是一种放大化，有一些学员讲的故事听起来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

据该案嫌疑人屈某介绍，在众鼎商学院的营销策略中，第一阶段的学习相当于“介绍” ，以吸引学员进入二阶段学习，而第二阶段则变成带有控制性的强化训练。

南都采访人员调查发现，这个打着商学院名义的企业，抓住在一线城市的高压下，许多高管需要不断充实自己、以争上游的需求，将中小企业主与企业高管作为最主要的套现目标。

为了诱导这类成功人士加入，众鼎商学院把“教练技术”二次包装，对外宣传为“企业家360”课程培训，对不明真相的学员通过各种手段进行精神控制，使他们落入所谓“培训”的迷魂阵。甚至许多学员拉完人头，仍然没有意识到早已被传销控制欺骗。

第二阶段：

当众痛斥谩骂“就像被审讯” ，要求女性“扮妓女”

进入课程的第二阶段后， “否定自我” “谩骂侮辱” “诋毁攻击”成为课程常态。

南都采访人员向受害者了解到，这些原本抱着提升领导力、经营管理能力的学员，被安排在特殊的马蹄形教室里，座位紧凑拥挤，一扇窗户也没有的房间里充斥着巨大的音响声。

此外，为了防止上课时录音录像，学员上课前被要求上交手机，营造了令人感到恐惧和不安的氛围。

所谓的培训课程十分紧凑，有时会在封闭空间中持续上课至凌晨。结束后学员也无法回家，直接在学院所在的酒店入住，第二天继续进行高强度的训练。

“一天也睡不了几个小时，人也是蒙的，就像被审讯一样。 ”小祥回忆，二阶段课程刚开始时， “导师”不会现身，而是躲在一边观察学员情况。找准合适时机后， “导师”就会冲进教室大发雷霆，抓住学员说话、上厕所等问题破口大骂。

为了实现“蜕变” ，学员上台分享自己隐秘的经历，揭露自己的“丑陋”面貌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穿着西装，带麦克风，煽风点火，歇斯底里。这就是众鼎商学院“导师”的教学。针对学员分享的故事， “导师”煽动、逼迫其他学员对其痛斥侮辱，并将辱骂攻击当作帮助学员认清自我的方式。

“被骂的一无是处，人兽不如。 ”虽说从众鼎商学院逃离已经过去两年多，小祥仍能记起教室里的“导师”的辱骂。

“‘导师’带着麦克风，教室有个大音响，她一说话声音就很震撼。很容易被她骂蒙，有受不了的就哭。 ”被骂哭的学员不少，让小祥印象深刻的一位同班学员，甚至在课堂上被逼迫承认自己有小三。 “开始他不承认，整个团队就围上去攻击，甚至动手打人。 ”

“因为我们也骂不出口，团队里的人就说我们很自私。 ” 小祥说。针对一些置身事外、不愿参与的学员， “导师”就会用“自私”“没有担当”等言语攻击，使之成为众矢之的。学员反抗，同样会被整个团队围攻。

团队裹挟成为培训中拖住学员的伎俩。学员从第二阶段起就被几人分为一小组，小组以下还有被称为“死党”的两人搭档。针对要“下车”的学员， “导师”利用所谓的团队意识胁迫学员留下。这种团队建设，通过每阶段的学习，潜移默化地扎根于学员脑中。

“死党”基本要求由异性组成， “导师”要求“死党”之间完全信任，能分享最为隐私的故事，又相互牵制。当有学员生出离开与退出的念头时， “导师”不会亲自出面解决，而是通过班级、小组、死党等成员，以“集体荣誉”等为由，对学员施加“团体压力” ，迫使学员留下。这种团队式裹挟，在三阶段的“拉人头”中同样有着极重要的作用。

第二阶段是课程体系中冲突最为激烈的环节，该案犯罪嫌疑人查某告诉南都采访人员，在他接手众鼎商学院的危机公关工作时，曾处理过四例事件，均是经第二阶段后，学员出现精神异常等情况。

第三阶段：

“拉人头”数量成重点考核指标，学员被迫垫钱代缴他人学费

然而，不论是前两阶段如何开展，这类非法培训的唯一目标就是“拉人头” ，非法敛财。众鼎商学院把学员成功拉人头的数目，当作评判学员的唯一标准。

南都采访人员了解到，众鼎商学院将第三阶段近100天培训分为首周末、中周末、尾周末三部分。培训首周末，团队的总教练再次将学员分组，配“死党” ，学员列出各方面的培训计划，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制定“感召”目标。

同时，有钱有人脉的学员往往要承担更高的感召数目，一旦制定的目标太低，会被“导师”等人强迫提高拉人头的数量。

在“教练技术”行业内， “感召”对象被称为“海星” ，实际上，就是被发展的下线，被敛财的对象。

众鼎商学院声称， “感召”成绩最好的团队，将会奖励团队免费出国旅游，并授予冠军团队、钻石团队等荣誉称号。

小祥向南都采访人员回忆，他所在班级是当期培训的冠军班，他还当上了班长。

然而，在“拉人头”的压力下，小祥身边的亲友、下属或公司合作伙伴“无一幸免” 。为完成任务，他打遍了手机里的电话号码，妻子也曾劝阻，但对当时已深陷其中的小祥来说却毫无用处。此外，他还被迫自掏腰包，陆续向众鼎商学院缴纳70余万元。

“我开始是定一个‘拉人头’的目标，后来被加到了三个。 ”小祥介绍，他最终被迫完成了7个人的“拉人头”任务，其中就有他自己出钱，让公司员工或供应商免费培训才凑上的名额。

辱骂尾随、电话骚扰、短信轰炸、围公司、拉横幅……针对“拉人头”时不愿妥协的学员， “总教练”、“教练”、“助教”等角色又会煽动团队成员采取各种骚扰、威胁等方式胁迫其继续“拉人头” 。

南都采访人员了解到，有受害人由于受到“助教”每5分钟一次的电话追问与辱骂，反骂了“助教” ，当晚，他的工厂就被一百多名学员包围；还有受害人受不了逼迫，在自己的住所小区“裸奔” 。

落网：

借壳新三板上市学员学费是唯一收入， 20人涉6个罪名

作为该行业内唯一上市企业，众鼎商学院一直将自己标榜为国内“教练技术”行业的领军者，并制作公司内刊记录展示学员感悟。

据了解， “教练技术”最早由汇才人力技术（深圳）有限公司引进国内，该公司在2007年因偷税漏税违法行为被查处关闭，此后，因高额利润回报，原汇才公司的“导师”与学员争相复制“汇才”模式，众鼎商学院就是其中的典型，该公司实际控制人和总裁薛某顺，及企业高管或“导师” ，多为原汇才公司的“导师”或学员。

为扩大公司影响力， 2018年初，该案嫌疑人薛某顺通过全资收购的方式控股了一家新三板上市公司，借壳新三板上市公司包装自己，并在其微信公众号上推送虚假广告，诱导学员参加培训。

而发展下线、“拉人头”缴纳高额学费，是众鼎商学院敛财的唯一来源。该企业要求学员以缴纳培训费的方式获得加入资格，并按照一定顺序组成层级，直接或间接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作为计酬或返利依据。

该案嫌疑人薛某顺交代，该企业中90%的学员是通过老学员“感召”而来。据了解，通过学员“拉人头”的传销方式， 2017年1月至2018年8月，众鼎商学院合计收取培训费约1.54亿元，其中退款约3.06千万，公司实现净收益约1.23亿元。

2018年9月29日，结合前期调查情况，深圳警方对“深圳众鼎商学院”的违法行为实施立案侦查，并于当晚实施收网行动，成功抓获涉案人员85名，查封“深圳众鼎商学院”近3000平方米的办公场地，冻结公司涉案银行账户资金2700余万元。

中国质量万里行：精神控制后诱骗拉人头敛财毁自尊甚至要求扮妓女。

目前，薛某顺等20人分别以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强迫交易罪、虚假广告宣传罪、寻衅滋事罪、非法经营罪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等6个罪名，被移送审查起诉。

该案系国内破获的首例以“教练技术”为名通过非法有害培训实施精神控制的新型传销案。据办案民警介绍， “教练技术”培训的宣传理念迎合了大众需求，该行业内企业的经营场所一般设置在大型写字楼，又拥有看似完善的规章制度，借此营造出正规公司的假象，导致多数人无法辨别真伪。同时，作为一种新型的培训模式， “教练技术”成为监管的中空地带，日常监管仍有缺失。

专家：

有害培训类传销对个人和家庭有巨大伤害

广东警官学院侦查系教授吴明高向南都采访人员表示，涉案企业将培训对象聚焦在中小企业主与公司高管，通过行业内已形成的套路与高度强化的方式，不让学员的思维在培训期间有片刻休闲，使其更容易接受整个团队的意识。这类传销不论对个人、家庭，或是社会都有侵害。

“该类培训往往选择通过辱骂攻击等非正向的方式开展，首先正向的培训要做到让学员有所提升与改变，需要通过外界的财富、人脉提升等展现出来，而该类培训只需要形成对学员单个的摧毁，就能体现出课程的效果。 ”吴明高向南都采访人员介绍道。

广东警官学院犯罪学教研室犯罪心理学方向副教授彭琨分析，该类型传销中将“拉人头”称之为“感召” ，并通过塑造故事将感召“海星”合理化，其实质不是直接把行为本质变好，而是借此将所进行的事情美化，并赋予更崇高的含义。

此外， “导师”辱骂学员后，往往又会将其辱骂的行为合理化，而在辱骂攻击的含义得到升华后，学员就会变得更加容易接受。

彭琨表示，该培训将课程设计为三阶段，这三阶段也是筛选的过程，利用学员对群体已有的依赖与每个人都存在的自卑心，用先破后立的方法，打破学员原有认知，并重新确立新的认知模式。课程中的辱骂与攻击，使得学员对自己产生无力感，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作为个体，学员发现只有更亲近这个集体，才可能获得成功。由此，这类传销团伙通过对受害人精神控制，并骗其发展下线，从而达到非法高额牟利的目的。

中国质量万里行：精神控制后诱骗拉人头敛财毁自尊甚至要求扮妓女。据了解，去年来，深圳有关部门开展了一系列打击取缔行动，查处关停一批此类培训机构，有效规范了培训市场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