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高以翔之死”:仅仅责备电视台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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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娱乐工业进程中的群体迷思 。

高以翔录制综艺节目《追我吧》意外去世 , 此前大张伟一段吐槽“艺人拼体力录制真人秀”的采访被翻了出来 。 “(录制时)早上起来5点不到 , 那早餐还没开呢我们就得起 , 就跟人跑去 , 扛着大包过河 , 水里还有蛇……现在所有所谓红的人 , 哪个不是靠卖力气挣钱?”他也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观众)为什么爱看这个?”

《追我吧》节目组曾在官方微博发布消息称 , 其收视火爆达1.22 , 占CSM59城市组第一名、周五档全天综艺收视三连冠(注:“CSM59”为中国广视索福瑞媒介研究对全国最主要的59个城市进行的收视数据统计) 。 而在此前 , 同类型的节目《奔跑吧》《极限挑战》和《两天一夜》等 , 都有不错的收视率和广泛的受众群体 。

——看吧 , 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观众 , 似乎总对一出出喧嚣的奇观保持渴望的姿态 。

在越来越挑剔的观众面前 , 艺人被期待成为“多面手” , 但正如江一燕和翟天临的闹剧一样 ,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三头六臂、无所不能?在这样的压力下 , 大多数艺人的身份也由此面临两种撕裂 。

一是本身职业特质与观众期待的撕裂 。

不久前的《奇遇人生》第二季中 , 演员Angelababy需要陪素人嘉宾老徐骑行 , 原本行程有5天 , 可她在第2天便坚持不下去要“打退堂鼓” , 之后的3天时间都选择了搭车 。 节目播完她一边倒的被骂得很惨 , 说她“不敬业”“插科打诨”者众多 。 她难道不知道节目播出后 , 人们会对她持什么看法吗?所以当我们回头再看这个片段时 , 这种放弃也不全是坏事 。

电影电视剧和综艺节目在传播模式上最本质的区别是 , 前者用艺术手段传递价值观 , 后者用游戏手段传递价值观 。 不只是这种高运动强度的户外真人秀 , 还包括明星在屏幕上旅游、恋爱和带娃 , 这些都是他们艺术才华以外的部分 。

在观众眼中 , 这些互动和流程都像“闯关游戏” , 我们乐于看到明星在文艺作品之外的新鲜生活 。 如果没有高以翔的意外离世 , 节目按照正常的制作周期在一两个月后播出 , 所有人看到的将会是一个挑战者成功的故事 。 可惜没有“如果” , 生命戛然而止 , 节目也暂时停播 。 一个剧本里写好的感叹号 , 突然悬停在空中成为一个问号 , 夹杂着遗憾、悲伤和愤怒地问:“这个行业怎么了?”

二是艺人实际地位与观众想象的撕裂 。

在娱乐工业的巨型游戏中 , 艺人只是一个被建构起来的游戏角色 , 游戏角色哪有什么主动权 , 他们既不是游戏开发者 , 又不是真正玩游戏的人 。 在摁下“开始”按钮之后 , 他们只是被遥控器操纵的像素人物 , 为了激发观众的肾上腺素 , 不得不拼尽全力地奔跑 , 但也随时面临淘汰 。 只是 , 高以翔的这次“淘汰”过于残酷 。

在娱乐工业十分成熟的韩国 , 艺人是一个随时能够替换掉的零件 。 他们从成为练习生接受魔鬼训练 , 到经过严格筛选成为真正的艺人 , 再被安排进某一个偶像团体 , 按照既定的人设去表演 。 在这个流水线中 , 即便他们深受粉丝追捧 , 但谁又能说清他们喜欢的是那个真实的人 , 还是所投射的自我想象?

近年来 , 大众对于艺人的情绪既激烈又苛刻 , 艺人作为公众人物 , 似乎享有了这世上全部的光鲜与名利;而他们同时也处于一种动辄得咎的紧张的社会氛围中 , 不少人都曾因为网络暴力而关闭评论 , 甚至退出社交平台 。

高以翔事件后 , 一些演员微博转发了“工作不超过12小时”“两餐之间不超过6小时”等拒绝疲劳工作的倡议 , 但没过多久大众舆论便反扑 , 一些网友认为很多演员拿着高薪又不敬业 , 不应该趁机“吃人血馒头” 。 事实上 , 不管是巨额片酬、偷税漏税 , 还是疲劳工作、意外死亡 , 不成熟的运作体系正在给演艺行业带来一波又一波的损害 。

在众多批判学者的眼中 , 工业本身就有原罪 , 因为它的核心是商业化逻辑 , 是扩散的、复制的 。 在这种思考框架下 , 不管是生产者还是消费者 , 考虑更多的是这种形式是否带来更多的效益 , 而鲜少考虑人是否能健康快乐 。 于是我们时常看到有的节目要连续录制几十个小时 , 要设计出各种不合常理的段落取悦观众 。 不只是艺人 , 包括导演、制片人在内的这个链条上的所有人 , 都要抢档期、争时段 , 奋不顾“身” 。

整个电视娱乐史的变迁 , 也几乎都基于商业逻辑 。 观众喜欢看什么 , 节目便做什么 。 从选秀相亲、亲子关系到户外竞技 , 中国电视荧屏上的狂欢哪一次不是一窝蜂似的 。 但众所周知 , 当有一个好的节目模式出现时 , 所有人都在抢 , 第一个人往往能得到巨大回报 , 第二个人也还能分得一杯羹 , 后面的跟风者大多铩羽而归 。

许多类似的节目从游戏规则的设计到后勤保障 , 都缺乏对生命足够的敬畏 。

这种撕裂其实藏在每个人的人格里 , 不仅是艺人 , 更是节目方 , 也包括观众 。 对高以翔事件的网友评论中反复出现“娱乐至死” , 尽管美国媒体文化研究者尼尔·波兹曼的那本代表性著作《娱乐至死》并非真的意指娱乐会带给人死亡 , 但这件事却成为其核心思想的最生动和惨痛的注脚 。 这本书提到 , “电视已经取得了‘元媒介’的地位 , 一种不仅决定我们对世界的认识 , 而且决定我们怎样认识世界的工具 。 ”

反思一下吧 , 在形形色色的娱乐节目中 , 我们学到了多少流行词汇 , 又把它揉进了日常生活而毫不自知?作为消费者藏匿着的我们 , 在游戏中塑造着别人的任务和“生死” , 但在沉迷其中的同时 , 也塑造着自己的暴力与冷漠 。

要把中国的娱乐工业建设成为真正的帝国 , 同样意味着要赋予它一个特别的人文关怀维度 。 只有当设计者考虑到每个人可能的身体极限 , 保障到每一处可能的漏洞细节 , 也不再为迎合观众口味而铤而走险 , 节目中所有流动的情怀一定能被观众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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