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壳网」《好死不如赖活着》:一个艾滋病家庭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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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跟踪拍摄一个艾滋病人家庭……反映生命的平等和尊严、母婴传播对生命的残酷戏弄 。 希望社会能够理解艾滋病人不是异类 , 他们比正常的生命更需要理解和支持 。 ”——导演陈为军

2001年初夏 , 阳光还不算太炽烈 。 春种已过 , 秋收未到 , 白日的文楼村安静得能听见树枝摇摆的声音 。

村里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里 , 晾衣绳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 农具、木板车、凳子、鞋袜……各种东西散乱地放在地面上 , 像是许久没有好好收拾一番了 。 院子最里边儿是矮小的平房 , 门口的红色对联儿在风吹日晒下褪了色 , 变得残缺不全 。 屋里没有电灯 , 有些暗沉 。

文楼村位于河南省驻马店市上蔡县 , 是中国最早被发现的艾滋病村 。 平房是马深义和雷妹的家 。

一家五口 , 只有一人幸免于难

2001年是马深义和雷妹结婚的第九个年头 。 用雷妹的话说 , 当初的马深义除了一身衣裳 , 啥也没有 , 靠抬点肉、抬点酒 , 给老丈人抬点彩礼 , 就把自己娶了回来 。

“我当年可红火……我当年的照片都没有了 。 ”坐在院子里的雷妹回忆起往事 , 脸上突然有了一丝少女般的羞涩 。

此时的雷妹已经病得很重了 , 衣服掩盖不住她的瘦骨嶙峋 。 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后 , 她先是去拜了拜神 , 然后或许是外面阳光和煦 , 她并没有继续回去躺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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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床上起来后 , 雷妹开始拜神 , 她说这样能让自己舒坦、得劲 。

家里有三个孩子 , 大女儿马宁宁上二年级 , 脸上肉乎乎的;二女儿马荣比姐姐闹腾 , 时常嘻嘻哈哈唱着歌;小儿子马占槽还不会走路 , 也不会说话 , 经常光着屁股在院子里爬来爬去 。

上世纪90年代初 , 村里掀起了“卖血脱贫”的风潮 。 为了维持生计 , 马深义和雷妹也加入了卖血大军 。 那时的采血通常是“血浆采集” , 也就是在采血后分离出血浆 , 再将血细胞回输入人体 。 而在这个过程中 , 一些采血站会重复利用输液管和针头 , 这让包括马深义和雷妹在内的很多村民因“血液传播”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

在当下 , 艾滋病以“性传播”为主 , 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 “血液传播”是艾滋病的主要扩散途径 。

那时 , 艾滋病相关的母婴阻断技术还没有推广 。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 马深义和雷妹又孕育了两个孩子 , 也就是马荣和马占槽 , 而他们都因为“母婴传播”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 大女儿因为出生在两人卖血之前而幸免于难 。

一家五口 , 只有大女儿是这场灾难的幸存者 。

一天一天地“熬”着

马深义说 , 村子里有“五多”—— 卖血的多、发病的多、小孩失学的多、孤男寡女多、孤寡老人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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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的血灾 , 让这个村子深受其害

从感染艾滋病病毒到发病 , 潜伏期的长短因人而异 , 短的可能只有几个月 , 长的可以达十几年 , 平均8~10年 。 这是人体免疫力和病毒斗争的过程 , 什么时候病毒占了绝对的上风 , 艾滋病相关的免疫缺陷症状就会表现出来 。

马深义还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 , 雷妹却已经在想自己的身后事了 。 她已经发病了 , 会在一声又一声的呻吟中突然大笑两声 , 因为觉得心里不得劲 , 笑笑得劲 。

1997年 , 多种抗病毒药物联合使用的“鸡尾酒疗法”成了艾滋病的标准疗法 。 但在中国 , 艾滋病相关的免费药物治疗开始于2004年 , 在这之前 , 由于相关药物只能靠进口 , 费用十分昂贵 , 月花费在几千到上万元 , 穷人们很难负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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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诊所的医生告诉马深义 , 小孩没希望了

而纪录片拍摄于2001年 。 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 , 雷妹会去村西的免费诊所挂吊针 , 去的方式是马深义用三轮车把她送去 , 再用同样的方式把她接回来 。

雷妹以前的愿望很简单 , 这辈子有吃的、有喝的、有穿的就行 。 而现在 , 雷妹的生活 , 需要直面的是“死”字 。

由于艾滋病 , 她的兄弟死了 , 村东边的李富也死了 , 村里的空地上 , 一座一座的坟头冒起来了 。 雷妹觉得自己应该也熬不过这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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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妹现在的愿望是孩子们能好好的

由于抵抗力低下 , 马占槽也一直腹泻 , 吃东西就拉 , 在屋里或院子里玩的时候 , 他的屁股下随时可能出现一滩水样的便便 。 马深义听人家说 , 出生就携带艾滋病病毒的小孩儿 , 只能活到4岁 。

即使还没有发病 , 绝望下的马深义也想到过死:“我感觉呀 , 我死了才最好 , 要按我的想法 , 我估计我的下半生 , 我这一生就算完了……” 。

可家里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 , 他还是一天天地挺过来了 。 马深义没法外出打工 , 家里的田地一个人也顾不全 , 日常开支不够 , 他只能时不时地去县里要点救济 , 有时候是100元 , 有时候是50元 , 有时候是一床被子 。

秋天来了 , 是个丰收年

熬过夏天 , 到了秋天 。

体重的急速下降是艾滋病发病期的典型症状之一 , 雷妹更消瘦了 , 也很少起身了 , 还有些神志不清 , 家里的木板车成了她的另一张“床” 。 秋日的下午 , 马深义用木板车把雷妹从屋子里“运”了出来 , 似乎想让她见见天光、晒晒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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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雷妹喝奶粉的马深义

马深义兑了些奶粉 , 喂给雷妹喝 。 喝了两口后 , 雷妹继续躺在木板车上 , 目光空洞 。 苍蝇嗡嗡地叫唤 , 停留在雷妹的身上、脸上 ,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赶走它们 。

这年是个丰收年 。 马家院子里堆满了丰收的玉米 , 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暖暖的金黄 。 宁宁带着弟弟妹妹在这金黄中欢快地玩乐 , 欢声笑语飘荡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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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玉米堆 , 成了孩子们玩乐的天堂

在这个被艾滋病包围的家里 , 唯一的幸免者宁宁总是格外让人担心 。

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 , 宁宁会帮忙照看弟弟妹妹 。 这天 , 她手里捧着一碗面 , 一边喂弟弟 , 一边自己吃 , 用的是同一双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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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正在喂弟弟吃面 , 大大的面碗衬得宁宁的手特别小

邻居东善正好来家里做客 。 尽管一般的生活接触 , 如共同吃饭、共用餐具 , 传染艾滋病病毒的概率基本为零 , 但看到这一幕的东善还是让马深义注意点 , 最好把宁宁的碗筷隔离 , 比如碗买一个单独颜色的 , 筷子用小线绳栓一栓 。

“宁宁 , 你知不知道妈妈得了什么病呀?”

坐在木凳子上的宁宁摸了摸额头 。

“一点都不知道?”

“嗯……”

清冷的秋夜里 , 雷妹死了

盛夏的时候 , 雷妹喂马占槽喝水 , 让他叫“妈妈” , 可那时 , 小家伙还不太会说话 。 中秋夜的时候 , 马占槽已经会吱吱呀呀喊爸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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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妹曾让儿子叫“妈妈” , 可那时他还不太会说话

可雷妹却没能等到那一声“妈” 。 2001年农历八月三十 , 临近霜降 , 雷妹死了 , 死在诊所里 。 她离开时 , 马深义就在旁边 ,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人断气 。

这年的玉米五毛五一斤 , 家里的收成能卖五六百元 。 雷妹的寿衣花了一百五十元 , 是马深义亲手给她穿上的 。

生前 , 雷妹想照个大些的相片 , 等自己死了以后 , 放在桌子上 。 她怕不留个纪念 , 小孩长大了 , 连妈妈的照片都没有 。 可是 , 一切还没来得及 , 雷妹就走了 。 后来桌子上放着的是一张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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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纸做成的牌位 , 上面写着“马氏妣雷妹之神位”

马占槽小 , 还不知道哭 , 二女儿也不懂 , 之后一些天看妈妈没在家里 , 还问爸爸咋还不去西头诊所找妈妈 。

雷妹去世三十五天的时候 , 马深义带着两个女儿为她上“五七坟” 。 烧纸钱的时候 , 宁宁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

又是一年春节

日子过着就又到春节了 , 村里开始不时地响起鞭炮声 , 炊烟从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 , 然后消散在空中 。

马深义割了十来斤肉、八九斤鱼 , 这是这年的年货 。 他还是那一身有些单薄的旧衣 , 却给三个孩子穿上了新衣服 , 他问二女儿:“你知道啥子叫过年吧?过年 , 吃肉 , 买花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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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 , 孩子们穿上了鲜艳的新衣服 。

宁宁的成绩单也下来了 , 新的一学期 , 她是班里的第五名 。 夏天的时候 , 马深义曾说 , 要是宁宁年底能考个八九十分 , 就给她买个新书包 。 而此时 , 卧室墙上挂着的红色新书包格外抢眼 。

家里刚办过丧事 , 依据习俗 , 门联儿什么的还不能用红色的纸写 , 于是家门口挂上了新的、紫色底的门联儿 , 屋里也贴上了“满园春色”、“出门见喜”、“身体健康” 。

点燃鞭炮 , 噼里啪啦一阵 , 然后饺子下锅 ,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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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年过去了 , 马占槽在这一年里 , 终于学会了直立行走 , 而这个家庭中唯一的幸存者 , 他的大姐马宁宁 , 也在这一年里知道了什么叫艾滋病 , 知道了什么叫生死离别 。 ”

你看见衰败 , 你看见死亡 , 你看见平凡而又离奇的人生 , 你也看见马深义抱着孩子在好好过 。

“什么是艾滋病?”

“一种传染的病 , 传染……”宁宁抱着弟弟回答到 。

“这病可怕不可怕?”

“可怕 。 ”

“你知道弟弟是不是艾滋病?”

“是的 。 ”

“妹妹呢?”

“是的 。 ”

“爸爸呢?”

“是的 。 ”

“你呢?”

“不是的 。 ”

“是谁告诉你的?”

“俺爸 。 ”

“你知道妈妈因为什么死吗?”

“得病 。 ”

“什么病?”

“爱死病 。 ”(因人容易死去 , 当时会这么称呼艾滋病)

“你不怕弟弟妹妹传染你?”

“不怕 。 ”

“为什么?”

“……”

后记

纪录片《好死不如赖活着》拍摄于2001~2002年 。

1998年10月 , 《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实施 , 2006年3月 , 《血站管理办法》施行 , 这一系列血液安全管理法律法规的颁布 , 有效遏制了采血、供血中的艾滋病传播 。

2004年 , 中国正式施行“四免一关怀”政策——“免费抗病毒治疗、免费自愿咨询检测、免费母婴阻断、艾滋病遗孤免费就学以及对艾滋病患者家庭实施关怀救助” 。 这个政策是艾滋病防治最有力的政策之一 。

随着新药物以及新疗法的不断问世 , 艾滋病已经从当初的不治之症转化为了可控的慢性病 , 药物费用也大幅降低 。

而对于纪录片中的这一家人 , 从2004年起 , 《南方人物周刊》会每年对他们进行回访 。

纪录片拍摄10年后的2011年 , 大女儿19岁 , 二女儿和小儿子分别读初一和小学四年级 , 并没有像马深义之前听说的那样“只能活4岁” 。 在每天服用抗艾滋病药物的情况下 , 两个孩子除了容易感冒之外 , 没有别的症状 。

最后一次回访是在2016年 , 马深义表示 , 不想再每年被揭一次伤疤 , 于是持续12年的追踪结束 。

尽管我国艾滋病防治工作取得了明显的成效 , 但这个疾病并未离我们远去 。 2018年11月23日 , 国家卫健委新闻发布会指出 , 截至2018年底 , 我国估计存活艾滋病感染者约125万 , 估计新发感染者每年8万例左右 , 性传播是主要传播途径 。 艾滋病病毒携带者 , 依然是被恐惧、被误解的一群人 , 他们和这种疾病都需要更多的理解 , 艾滋病防治也需要每一个人的共同努力 。

文中图片均截图自纪录片《好死不如赖活着》 , B站可观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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