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相新闻」大码模特的春天来了，中国胖子的春天还会远吗？
东方网·纵相新闻采访人员 程靖 丁一涵
10月中旬的一天 ， 大码模特经纪人黄斐应上海一家大码女装商家邀请 ， 带着旗下的大码模特千面（艺名）从广州飞来 ， 为商家新品拍摄广告 。
40余件连衣裙、大衣 ， 加上搭配用的数十件包包和鞋子 ， 这些是千面和黄斐一天的工作 。
这个月 ， 千面已经开工了快十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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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中旬 ， 大码模特特经纪人黄斐(图右)应邀 ， 带着大码模特千面 ， 在上海市嘉定区的一家摄影创意园区 ， 拍摄即将上新的冬季新款大码服装
走向台前的胖妹妹
模特千面 ， 是黄斐签约的全职模特 。 千面今年26岁 ， 身高168厘米 ， 体重180斤 ， 是黄斐旗下最受欢迎的模特之一 。
千面说 ， 自己从小就是个“小胖妹” ， 小时候家乡电视台选演员 ， 由于是坐着选 ， 电视台的老师觉得自己长得漂亮 ， 就选中了她 。 后来参加小演员培训 ， 在学校练习跳舞 ， 每个孩子都要穿练功服 ， 千面一穿 ， 就成了舞蹈班最胖的小姑娘 ， “但还挺好看 。 ”
千面觉得自己的身材一直很好 。 “以前有采访人员问我 ， 你最喜欢哪个明星的身材？我最喜欢我自己的 。 ”她说 ， 特别喜欢自己以前瘦的时候的身材 ， 腰细、身形是个葫芦形 ， “我瘦的时候真的很完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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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码模特千面 ， 走在园区内 ， 身材呈现明显的“葫芦形”
不过 ， 对千面来说 ， 瘦并不等于美 ， “我最瘦的时候120斤 ， 脸上颧骨下方都凹进去了 ， 看起来很老 。 ”千面说 ， “我的脸比正常人要小一点 ， 骨架又大 ， 体重一轻 ， 脸就凹了 。 ”
黄斐也说 ， 她觉得千面150斤的时候最美 ， “你要问我们这群人都喜欢哪位明星的身材 ， 我们都喜欢玛丽亚·凯莉 ， 或者碧昂斯 ， 根本不会提到哪位瘦的明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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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歌手碧昂斯 图/视觉中国
千面告诉东方网·纵相新闻 ， 2015年左右和黄斐结识 ， 但当时行业还没火 ， 自己也“不是一定要做模特” 。 后来因为工作关系从上海搬到了广东 ， 距离黄斐所在的广州近了一些 ， 不久便开始作为大码模特拍摄广告 ， 正式入行已经有两年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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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拍摄过程中 ， 黄斐用手机记录下拍摄过程 ， 发在抖音等视频平台上 ， 浏览量破万已是家常便饭 ， 足以证明大码模特的罕见吸引着许多人的眼球
这天拍摄的服装来自一家专做中年客户的大码女装店铺 。 千面穿的第一件 ， 是条肉色的连衣裙 ， 搭配同色系的鞋 ， 站在白色的背景墙前 ， 在摄影师的指引下摆出各种造型 。 经纪人黄斐则在一旁看着 ， 时不时地上前帮前面调整衣领、头发 ， 或是拍摄工作的小视频 。
用黄斐的话来说 ， 她是国内第一个专业的职业大码模特经纪人 。 几年前 ， 国内还没有专业的大码模特 ， 黄斐就以模特身份进了这行 ， 她说 ， 现在市面上能看到的大码牛仔裤几乎都是当年用她的腿打的版 。 拍了一些片子后 ， 黄斐就不想再做模特了 ， 原因之一是自己并不喜欢每天化妆、拍片的赶工生活；第二是模特这行要吃“青春饭” ， 自己年岁渐长 ， 无论如何都得从台前走向幕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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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间隙 ， 黄斐在和客户用微信商量下一个拍摄计划
黄斐曾说 ， 没想到连自己这样的人都有客户赏识 ， “那我去找一些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的姑娘 ， 是不是也有这个市场呢？”从此 ， 黄斐开始留意身边长得美的胖妹子 ， 开始经营大码模特经纪的业务 。
黄斐旗下的模特们不仅需要拍广告 ， 还会做直播、当网红 。 千面在抖音、快手上有很多粉丝 ， “男粉更是不计其数 。 ”黄斐告诉采访人员 ， 还有一位男粉丝在每一条千面入镜的视频下留言：“我非君不娶 ， 不娶你的话我就要去当和尚 。 ”黄斐回复了他 ， “那你找一个清静的寺庙去吧 。 ”
千面说 ， 很多粉丝什么也不图 ， 有事没事就给她打钱 。 有一次 ， 千面告诉粉丝不要打钱了 ， “有这钱吃点小龙虾不好吗？”不久后 ， 公司收到了一份1800多元的小龙虾外卖 ， 快递小哥送了两次才送完 。
黄斐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 大家对胖子的认识多是很负面的 ， 但事实上“胖也可以很美” ， 可以健康快乐地生活 。
黄斐也曾表示 ， 过去几年她发现 ， 大众“以瘦为美”主要的原因是胖姑娘买不到好看的衣服 ， 而保守观念里“胖子要穿黑色 ， 显瘦”也并不能让一个200斤的胖子立刻瘦身 ， 还不如穿着漂亮的衣服 ， 活得开朗、阳光一些 。
黄斐旗下的模特“大大”是个身高170 ， 体重178斤的姑娘 。 她曾在箭厂视频的短片里说 ， 作为一个胖妹子 ， 上大学时挂在嘴边的总是“我要减肥、我要谈恋爱” ， 但有人追她时说“我就喜欢你这样胖的” ， 大大一下就不乐意了 ， “你这样说（我胖） ， 我就不乐意搭理你了 。 ”
大大说 ， 大码模特要从内心肯定自己 ， 面对镜头要展示出自己自信的一面 ， 如果穿着好看的衣服 ， 人还是畏畏缩缩的 ， 观众是感受不到自己的美感的 ， “既然短时间内你没法从180斤减到120斤 ， 那就在180斤里做最美的女胖子就可以了 。 ”
“大码”模特也会被误解：我们首先是模特！
“姐姐 ， 我160斤 ， 你那里还招模特吗？”
黄斐叹了一口气 ， 摇了摇头 ， 手指向下滑手机屏幕 ， 向采访人员展示网友们发给她应聘大码模特的私信 。 她的微博里收到的好几百条私信 ， 大多是这样随意的询问 。
“你们对大码模特有什么误解？以为是个胖子都能当模特吗？”
给采访人员看了几条收到的私信后 ， 黄斐很无奈地吐起了槽 。 由于“随便问问”的私信太多 ， 黄斐给微博设置了自动回复 ， 告知了招模特要求的身材范围 ， 申请者需要附上照片 ， 要求是：
白底 ， 露齿笑 ， 全身 ， 淡妆 ， 清晰 ， 光线足 ， 穿背心短裤或内衣 ， 高跟鞋 。 不能美颜 ， 后期 ， 自拍 ， 对镜自拍 ， 照片脸上有遮挡物的勿扰 。
黄斐挑模特的时候首先看两样：脸和身材 。 “做模特首先要美 ， 不美没法当模特 。 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吃这口饭的 ， 你再努力也没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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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码模特衣言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黄斐大学读的是美术学院 ， 学的是雕塑专业 ， 对人体骨骼形态非常了解 ， “五官可以整 ， 但是头身比是没法改变的 ， 不是吗？
黄斐说 ， 模特就是一份“肤浅”的工作 ， 说公平也公平 ， “车展选模特也都是挑剔到牙齿 ， 身高少一公分都不要 ， 胸围小一个号也不要 。 ”
“如果招聘内衣模特或者车模 ， 长相普通的人可能就有自知之明 ， 不来应聘了 ， 怎么一变成大码模特 ， 大家都跑来了呢？”
黄斐觉得有些人误解了这份职业 ， “我们首先是模特 ， 其次才是大码！”
做大码模特绝不是“胖”就完事儿了的 。 千面告诉东方网·纵相新闻 ， 自己因为腰细的关系 ， 不太控制饮食 ， 但也“绝不能太胖” ， 身边有同事由于短期内身材膨胀太快 ， 而被勒令减肥 。
但太瘦了更不行 。 “毕竟是大码模特 ， 到了谁看你都不像那个体重的时候 ， 就可以和这一行说拜拜了 。 ”千面告诉采访人员 。
黄斐告诉纵相新闻 ， 自己和真正的模特还是有区别 ， 首当其冲的就是身材 。 黄斐拿自己和千面比较 ， “我比她瘦了二三十斤 ， 但我比她矮 ， 模特的身高是绝对要素；其次 ， 我们的比例完全不一样 ， 她腰很细 ， 身材是个葫芦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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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斐对自己在业内的口碑很有信心 ， 首先就是审美 。 黄斐说 ， 自己招聘模特的要求还是比较苛刻的 ， 签约的模特大部分偏欧美身材 ， 虽然重 ， 但该有的曲线都有 ， “维秘签约的大码模特只是一个放大的曲线 ， 还有腹肌 。 ”
“脸要好看 ， 身材比例也要好 。 ”黄斐说 ， “普通人中的胖子和模特中的胖子是两回事 。 ”
黄斐认为 ， 这个世界对胖子来说还是有点残酷的 ，
“不要以为维秘真的对胖子们放开了 ， 它只是对好看的胖子放开了尺度；模特只是码数大了 ， 该有的胸、腰、屁股都是有的 ， 模特走在台上绝不会给品牌丢脸 。 ”
不必走向维秘舞台 ， 而是走向大众视野
尽管成为模特的条件苛刻 ， 但大码模特的出现还是让胖子们有了幕前的“代言人” 。
随着电商兴起 ， 大码服饰店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 据媒体2018年的报道 ， 经营大码女装的淘宝店铺超过了一万家 ， 其中年销售额过亿的超过了10家 。
这天拍摄的“甲方”、店主花姐从2013年起开始经营大码女装 。 花姐告诉东方网·纵相新闻 ， 自己一开始接触电商只是为了清库存 ， 但在参加电商培训的时候 ， 许多人赞扬自己“胖得好看”、“会穿衣服” ， 并提议她自己经营大码女装品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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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码女装店主花姐在整理拍摄用的衣物
彼时的大码女装市场上几乎都是廉价的衣服 ， 做服装多年的花姐也常有买不到衣服的苦恼 。 花姐说 ， 全中国14亿人 ， 一定有不少像她一样又胖、又想要好看、又追求服装品质的女性 ， 便开始着手从事大码女装的设计、运营和销售 。
花姐告诉采访人员 ， 自己买衣服比较追求实际效果 ， 因此从一开始就选用了大码模特来拍摄 。 最开始合作的是一位上海交大的美国留学生 。 后来 ， 由于模特生活变动、顾客意见不一等原因 ， 模特一再换人 。 几年前 ， 花姐与黄斐结识 ， 这一次自家上新的冬装 ， 她认为模特千面最符合自己想要的感觉 ， 便找到了黄斐 。
在黄斐眼中 ， 花姐是对大码服装有追求的商家 ， 但不是所有商家都像花姐一样用实实在在的大码模特 。 黄斐告诉采访人员 ， 平时来咨询的商家 ， 常常上来就说黄斐推荐的模特“太胖了” ， 反而要求用120斤的“微胖”模特 。 但黄斐认为 ， 大码商家用小码模特就是在“耍流氓” ， “既然是大码商家 ， 为什么要嫌弃胖女孩子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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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斐旗下模特拍摄的内衣广告片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黄斐对自己家的模特非常有信心 ， “140-180斤又怎么样？美就是美 ， 和胖瘦无关！”
今年10月 ， 美国著名内衣品牌“维多利亚的秘密”与英国品牌Bluebella合作的大码内衣线上市 ， 在广告片中启用了英国模特Ali Tate-Cutler ， 这是维秘史上第一次用到14码（美国尺码）的大码模特 ， 有舆论认为 ， 多年来被诟病审美单一的维秘开始拥抱“肉感”的身材 。 Ali Tate-Cutler曾坦言 ， 14码其实是美国女性的平均尺码 ， 希望在媒体上见到更多14码的模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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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 Tate-Cutler（右）是维秘史上首位签约的大码模特 图：视觉中国
在国外 ， 早有大码模特为时尚品牌拍广告、走T台 ， 大码模特Ashley Graham甚至登上过英国版的封面 。 但在中国 ， 除了淘宝 ， 公众视野里几乎看不到即使是一点点“肉感”的模特 。
黄斐向采访人员透露 ， 国内一些运动品牌曾与她合作 ， 用大码模特拍摄产品图片 ， 但仅仅用于内部审版 ， 并没有把广告图放到门店和主流媒体上去 。 大部分的大码模特需求还是来自电商 。
国内一位快时尚品牌的买手向采访人员表示 ， 由于用大码模特很难拍出效果满意的广告片 ， 不符合品牌定位的图片会让品牌流失受众 ， 因此至今还没有用大码模特拍摄广告的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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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一天要试大概一百多件衣服 ， 这个工作量对她来说已然习惯了
黄斐告诉采访人员 ， 由于行业需求有限 ， 大码模特们也无法天天开工 ， “（拍摄工作）多的一个月开工十几天 ， 也有的一个月开工几天 。 ”加上模特本身就吃“青春饭” ， 黄斐认为做大码模特到二十六七岁就可以准备转行 ， 也因如此 ， 黄斐鼓励模特们多学习一些其他的技能 ， 千面就同时担任了公司的新媒体运营编辑 。
但中国仍有一个巨大的市场：2015年起 ， 中国首次超过美国 ， 成为全球超重人口数量最多的国家：一方面由于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 ， 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经济增长、饮食习惯改变、生活压力增加等因素 。 2016年 ， 中国超重人群已达到9960万人 ， 这个数字仍在不断增加 。
当然 ， 超重本身也是对身体的一种负担 。 专家指出 ， 过度肥胖将大大提高罹患心血管等疾病的风险 ， 国务院发布的《关于实施健康中国行动的意见》中明确提到 ， 鼓励人民群众合理膳食 ， 到2020年和2030年 ， 有效减缓肥胖率的增加 。
人们的体型发生了变化 ， 减肥也并非“一朝一夕”的易事 。 眼下 ， 大码人群对服装的需求正在不断升级 。 大码服装设计师郭荣东曾说 ， 三年前 ， 只要衣服尺码够大就可以了；但现在的大码人士买衣服 ， 要求和小码服装一样的款式 ， 甚至更性感 ， 更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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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斐旗下的模特拍摄的广告片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曾购买过大码女装的贺女士告诉东方网·纵相新闻 ， 电商平台上的大码女装大多只是把保守的、普通的款式放大 ， 没有设计 ， 自己现在更倾向于购买欧美快时尚品牌的宽松款式 ， 因为更好看 。
黄斐认为 ， 时尚圈是接纳胖子的 ， 但当下时机还不成熟 ， 大多数商家不管衣服好不好看 ， 合不合适 ， 而只是为了卖衣服而卖衣服 。
广东时装周曾多次找到他们 ， 想要做大码时装秀 ， “他们知道大码算时尚的一个类别 ， 难道我胖 ， 我就不时尚了吗？”然而 ， 大码模特有了 ， 品牌却不够 ， 大码时装秀也因此还没能实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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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秋冬洛杉矶时装秀上 ， Rene Tyler大码时装秀使用大码模特走秀 图：视觉中国
但对黄斐来说 ， 未来依旧可期——今年她接到的大码模特拍摄客单比2018年多了20% 。 她也觉得 ， 像头部网红赤木刚宪、主持人李湘等公众人物 ， 或许能带动“大码女孩”进入时尚行业 。
黄斐说 ， 她正在与毕业于英国伦敦圣马丁艺术学院的一位中国设计师合作 ， 如果顺利 ， 专为大码女孩创作的设计师服装系列将于2020年上线 。
黄斐不太认同主流女明星们对于体重的苛刻追求 。 “好女（体重）不过百”之类的说法更容易引导女性过度减肥 ， 损害健康的同时让不少女孩心态失衡 。
黄斐曾说 ， 一些大码模特发展好了之后 ， 除了展现健康快乐的一面之外 ， 或许能改变中国人对胖子的观念 ， 改变一些盲目减肥的人群的思想 。
结束拍摄后 ， 黄斐去了外滩 。 对岸高楼林立的陆家嘴在身后 ， 黄斐拍了一段小视频：
“人间太多值得 ， 健身 ， 旅行 ， 美食 ， 猫……那点脂肪真的排不上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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