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决定叙利亚命运的，不是叙利亚人”
美国如果按照特朗普宣布的那样从叙利亚撤军 ， 俄罗斯和伊朗这两个美国十分在乎的国家 ， 可能会填补美国离开后在叙利亚的空间 ， 相当于美国放弃了地中海东海岸的战略布局 。 美国以石油为‘幌子’ ， 实为牵制俄罗斯、伊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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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9年10月31日 ， 叙利亚卡塔尼亚 ， 美国军队和库尔德武装领导的“叙利亚民主军”(SDF)在叙利亚东北部石油产区开展了一次联合巡逻 。 （视觉中国/图）
【南方周末】“决定叙利亚命运的，不是叙利亚人”。在叙利亚 ， 有一个被人们忽略的战场——“油田”战场 。 叙利亚油田的博弈 ， 再次搅动了原本复杂的中东局势 。
美国官员2019年11月7日宣布 ， 从叙利亚撤军后 ， 将随即调兵驻扎叙利亚东北部代尔祖尔地区的油田 ， 美国增兵的理由是：防止油田落入极端组织“伊斯兰国”之手 。
对于俄罗斯来说 ， 这个地区“也是一块肥肉” 。
叙利亚东北部的代尔祖尔 ， 叙利亚最大的油田——奥马尔油田就在这里 ， 它是叙利亚的经济命脉 。
两年前 ， 俄罗斯工兵在幼发拉底河上建造了一座210米长的浮桥 ， 叙利亚政府军在幼发拉底河北岸建造了一座桥头堡 。
当时 ， 对于俄罗斯来说 ， 代尔祖尔在叙利亚战场上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攫取石油和天然气资源赚钱 ， 帮助巴沙尔政府赢得叙利亚内战 ， 同时赶在叙利亚库尔德人和美军特种部队之前 ， 进入代尔祖尔 。
令普京意想不到的是 ， 多达一百多名俄罗斯人在代尔祖尔阵亡 ， 俄罗斯东部军区第五军指挥官瓦莱里?阿波夫中将在代尔祖尔被迫击炮弹打死 ， 一架苏-24M轰炸机在起飞时冲出跑道 ， 并发生爆炸……
此次美国增兵代尔祖尔 ， 让俄罗斯、叙利亚、土耳其都感到不安 。 大家都看中了该地区在叙利亚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略意义 。
特朗普的“司马昭之心”阿纳多卢通讯社2019年11月5日报道 ， 美国在代尔祖尔新建了两个军事基地 。 该通讯社拍摄的画面显示 ， 美国很多工程设备已经开始工作 。
“我想要做的是和埃克森美孚或者其他一些美国石油公司达成协议 ， 到那里开采石油 。 ”增兵代尔祖尔后 ， 特朗普毫不避讳地对媒体说 。
而美国国防部长埃斯珀则帮特朗普“打圆场” ， “我们正在采取某些行动 ， 加强我们在代尔祖尔地区的地位 ， 确保伊斯兰国不能进入油田 。 因为我们要保证他们得不到资源 ， 不让他们再攻击这个地区、欧洲或者美国 。 ”
2019年10月6日 ，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就叙利亚问题进行了一次远洋通话 。 通话结束后 ， 白宫发布叙利亚撤军声明 。
哪知计划不如变化快 。
特朗普在撤出叙利亚北部地区的美军后 ， 突然改变态度 ， 决定向代尔祖尔地区派出美军重装甲部队 ， 包括M1主战坦克和M2装甲运兵车 。 这是2017年美军首次越过幼发拉底河进入叙利亚以来第一次派出重装甲部队 。
特朗普决策的转变过程 ， 也可以看出叙利亚潜藏着诡谲多变的政治和军事角逐 。
“特朗普政府打出的口号是防止极端势力抢夺叙利亚富油区 ， 实际上美国是要在叙利亚东北部赖着不走 。 ”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所所长滕建群在分析叙利亚最新局势时表示 。
特朗普在叙利亚东北部赖着不走 ， 真的只是为了油田吗？
一些美国专家对特朗普的叙利亚油田开采计划表示质疑 。 布朗大学教授杰夫·科尔根说：“美国石油公司在那里运作会遇到一连串的实际困难 ， 法律问题操作问题等 ， 所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我不确定它们真的想去开采 。 ”
埃默里大学教授劳利·布兰克认为特朗普总统专注于石油 ， 是一种过时的战争理念 。 “他的兴趣建立在至少在我看来是一种古老的战争理念之上 ， 也就是征服理念 ， 这个世界不再这样运转了 。 ”她说 。
国防部长埃斯珀也发表声明说：“我预计将来在叙利亚的美军会比现在更少 ， 我们的目标是全部撤出 。 ”
但特朗普一直主张控制叙利亚的石油资源 。 他在不久前表示 ， 不想让美国在土耳其与叙利亚库尔德人之间“拉架” 。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所副研究员王锦分析 ， “特朗普担心现在从叙利亚撤军 ， 油田会落入俄罗斯、伊朗或者叙利亚政府军之手 。 叙利亚的产油量并不是中东国家里最多的 ， 它不能影响和左右国际石油供应 ， 美国增兵叙利亚东北部不是单纯地为了得到这块油田 。 ”
也有军事专家认为 ， 如果叙利亚政府推进全国统一的步伐加快 ， 那么迟早会接管油田 。 这样一来 ， 叙利亚就会有着充足的收入和燃料供应 ， 支撑叙利亚战备资源的消耗 ， 同时还能从俄罗斯购买更多的先进武器 。
这也是美军不愿放弃油田的原因之一 。
“美国已经失去了在叙利亚问题上的话语权 。 ”叙利亚的战局 ， 或许正如BBC中东事务编辑伯温（Jeremy Bowen）描述的那样：“多年来 ， 有一点很清楚 ， 即决定叙利亚命运的是外国人 ， 不是叙利亚人 。 ”
如果美国按照原计划撤军 ， 那么叙利亚战争现在的格局将会被简化：美国和它的盟友“叙利亚库尔德人”出局 ， 叙利亚总统阿萨德和他的盟友俄罗斯、伊朗则继续巩固他们在叙利亚战事中的胜利成果 ， 土耳其的角色变得微妙和复杂 。
美国增兵叙利亚油田 ， 又让本来能看到“和平曙光”的叙利亚局势紧张了起来 ， 不过 ， 无论美国增兵的目的究竟是为何 ， 美俄两个大国都有自己在叙利亚问题上的考量 。
对俄罗斯来说 ， 叙利亚是它在中东的战略据点 。 俄罗斯总统普京从出兵叙利亚开始 ， 就赌美国不会出兵跟他直接对抗 。
2015年9月底 ， 在收到叙利亚总统阿萨德的求助后 ， 俄罗斯借打击叙境内极端恐怖势力为由出兵叙利亚 。 此举改变了中东反恐态势 ， 普京的这一步棋 ， 从现在来看是走对了 。
为了偿还普京的人情 ， 阿萨德不但把塔尔图斯军港租借了49年给俄罗斯 ， 还公开表示叙利亚需要俄罗斯军队长期驻扎 。 塔尔图斯港是地中海东岸最大的港口之一 ， 该港口是商业、军用混合港口 ， 商业港口目前由商业公司管理 ， 军用港口则归属于俄罗斯 。
叙利亚的赫梅明姆空军基地也在给俄罗斯空军使用 ， 这个基地是俄罗斯军方在叙利亚境内的唯一大型空军基地 。 出于长期的军事考量 ， 俄罗斯2018年对赫梅明姆空军基地进行了升级为全封闭加固机堡的改装 。
“美国已经失去了在叙利亚问题上的话语权 。 ”王锦解释 ， “从战场形势来说 ， 俄罗斯、伊朗支持的叙利亚政府军占优势；其次 ， 从现在叙利亚和谈情况来看 ， 俄罗斯主导的‘阿斯塔纳和谈’现在是主流 ， 联合国主导的几方和谈现在已经暂停了 ， 而‘阿斯塔纳和谈’里没有美方代表 。 从这两方面来看 ， 美国在叙利亚问题上已经没有话语权了 。 ”
与美国失去在叙利亚问题上的话语权截然不同的是 ， 俄罗斯在叙利亚政治和解进程中占据了主导权 。
2019年11月1日 ， 叙利亚宪法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在日内瓦闭幕 。 据法媒报道 ， 参加会议的专家和叙利亚反对派领导人表示 ， 如果没有俄罗斯的影响力 ， 宪法委员会不可能成立 。
“所有与叙利亚冲突以及与制定新宪法有关的问题都已得到解决 。 在这一过程中 ， 所有成员都学会了互相倾听 。 虽然讨论内容是机密 ， 但很显然与叙利亚的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有关 ， 与恐怖主义有关 ， 与国家机构、法治、权力分立重要性有关 。 ”联合国叙利亚问题特使彼得森说 。
2019年11月9日 ， 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当天接受亚美尼亚通讯社采访时说 ， 得益于阿斯塔纳进程3个担保国（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 ， 叙利亚政治和解进程近期取得实质性进展 。
法国里昂大学叙利亚问题专家法布里斯·巴朗什认为 ， 俄罗斯希望巴沙尔政权重获“国际合法性” ， 这样它才能获得重建资金 ， 美国和欧盟多年来对叙利亚的制裁 ， 令该国几乎陷入瘫痪 。
石油是美国“幌子” ， 实为牵制俄罗斯、伊朗叙利亚SANA国家通讯社报道称 ， 2019年11月9日 ， 叙利亚阿萨德政府军跟土耳其武装部队在叙利亚北部边境的重要城镇拉斯·艾因爆发了激烈的军事冲突 。
除了土耳其武装部队跟叙利亚政府军发生激烈交火以外 ， 受到土耳其长期支持的叙利亚反对派武装也积极参战 ， 对库尔德武装的“叙利亚民主军”所驻扎的村庄实施突然袭击 。
叙利亚油田所牵扯的各方利益 ， 或许是当前看待叙利亚乱局一个好的视角 。
对于邻国土耳其来说 ， 它在叙利亚的利益点是能够在土耳其边境建立安全区 ， 阻断土叙境内的库尔德武装 ， 不让他们联合起来 ， 维护国家稳定 。
不过此前一度有传闻 ， “伊斯兰国”（IS）向土耳其“走私”石油 。
2014年土耳其大选期间 ， 土耳其反对党就曾要求埃尔多安公开其家人与生意人的关系 。 而其中 ， 最被指责的就是埃尔多安第三子比拉尔与沙特商人阿里查迪的关系 。 阿里查迪因为与“基地”组织有密切关系 ， 曾被美国和联合国列入危险名单 。
土耳其与IS之间是否存在石油交易内幕 ， 真相很可能永远无法彻底揭开 ， 外界对真相只能一瞥端倪 ， 但能确认的是油田被IS当成支撑自己作战的金库 。
在这一点上 ， IS和库尔德人一样 ， 油田是他们的主要经济来源 。
库尔德人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 说各种不同的方言 ， 有不同的宗教信仰 ， 但大部分属于逊尼派穆斯林 。 他们生活在土耳其、伊拉克、叙利亚和亚美尼亚交界的山区 ， 是中东地区第四大族裔 ， 但他们从未有过自己的国家 。
20世纪早期 ， 部分库尔德人想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库尔德斯坦 。 但1923年的洛桑条约把库尔德立国的希望彻底摧毁了——洛桑条约就现代国家土耳其的疆界作了规定 ， 没有库尔德斯坦国的地方 。
此后 ， 库尔德人尝试建国都遭到无情镇压 ， 库尔德人变成了他们各自所在国家的少数民族 ， 中东国家的库尔德人历史充斥着压迫和反叛、被利用、被驱赶、被抛弃 。
在叙利亚战局里 ， 库尔德人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的悲剧感更加强烈 。
在土耳其和叙利亚交界的山区 ， 有两支库尔德人的武装力量 。 叙利亚库尔德民兵叫人民保护部队 ， 土耳其的库尔德人的武装力量叫库尔德斯坦工人党 。 土耳其库尔德人一直在争取武装自治 ， 叙利亚库尔德人不寻求独立 ， 但想结束叙利亚内战的政治方案 ， 必须包括保障库尔德人权益和承认库尔德自治的条款 。
不过 ， 在土耳其政府眼里 ， 库尔德人的这两支武装都属于恐怖分子主义组织 ， 必须歼灭 。
同样是入侵叙利亚 ， 美国和土耳其有着各自的考量：土耳其想消灭库尔德人确保本国的安全 ， 而美国想保护库尔德人以便将来在中东地区为自己所用 。
10月份 ， 美国宣布从叙利亚北部全面撤军之际 ， “被抛弃”的叙利亚库尔德人立刻倒戈投向叙利亚政府 ， 并与当局签订协议 ， 让叙利亚政府军进入自己控制的地区 ， 到边境抵抗土耳其入侵 。
其实 ， 当土耳其军队入侵叙利亚 ， 库尔德武装要求叙利亚政府军联合抵抗土耳其时 ， 叙利亚政府军的态度就比较暧昧 。
“从维护自己国家主权的角度来说 ， 叙利亚政府军应该帮库尔德人攻打土耳其 。 但是叙利亚政府军对库尔德的武装力量在国内过于强大表示不满 ， 它乐见土耳其帮它削弱库尔德武装的力量 。 然而出于维护主权的需要 ， 叙利亚政府军不得不去帮库尔德人 。 ”王锦说 。
在叙利亚问题上 ， 土耳其一直周旋于美俄两个大国之间 。
2019年3月 ， 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与美国总统特朗普达成协议 ， 在叙利亚东北边境设立安全区 ， 纵深32公里 。 美国同意跟土耳其联合设立安全区 ， 称之为“安全机制” 。
10月23日 ， 俄罗斯总统普京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签署了含有十个条款的谅解备忘录 。 其中规定 ， 自2019年10月23日12时整 ， 俄罗斯军警和叙利亚边防局部队进驻土叙边境叙利亚一侧土耳其军事行动“和平之泉”区域之外的地区 。
“库尔德人将来是选择完全和政府军站在一起 ， 还是说选择继续独立战斗 ， 对于叙利亚地面战场形势会有影响 。 ”王锦说 。
军事专家宋晓军则认为 ， 美国装甲部队重返叙利亚是出于地缘政治安全的角度考虑 。
从10月6日美国宣布准备撤军以来 ， 土耳其向叙利亚发起进攻 ， 叙利亚出现很多乱局 。 如果美国如特朗普宣布的那样从叙利亚撤军 ， 俄罗斯和伊朗 ， 这两个美国十分在乎的国家可能会填补美国离开后在叙利亚的空间 ， 相当于美国放弃了地中海东海岸的战略布局 。
未来 ， 随着伊朗的不断扩张 ， 它会通过伊拉克进入叙利亚 。 换言之 ， 从波斯湾到地中海的这一区域将置于俄罗斯和伊朗控制之下 。
“这个战局美国无法承受 ， 石油为‘幌子’ ， 实为牵制俄罗斯、伊朗 。 ”宋晓军说 。
在叙利亚这个战场上 ， 各方都在为自己的政治经济利益角逐 ， 想和平统一、实现国内安定的恐怕只有巴沙尔·阿萨德政府 。
【南方周末】“决定叙利亚命运的，不是叙利亚人”。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陈佩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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