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家庭生育选择的变迁：部分农村为何愿意只生一个女儿社会|社会万象

由于“养儿防老”与“传宗接代”等根深蒂固的观念，我们的生育文化一直崇尚“多子多福” 。自1980年实行一孩政策以来，很多中国家庭只有一个女孩。 1980年代中期，计划生育政策调整，部分农村只有一个女孩的家庭可以生两个孩子，使得农村“独女户”家庭有生育男孩的机会。然而，自199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农村“独女户”家庭自愿放弃“二孩”指标，选择只生育一个女孩。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生育观念的转变？

10月21日，凯斯西储大学人类学系副教授施丽虹做客清华大学社会学院“费孝通学术系列讲座” ，与大家一同分享她关于中国家庭的生育选择与女性地位变迁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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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现场实习生王佳薇摄

“李家村”并非个案

施丽虹的田野调查所在地——李家村是位于辽宁省的一个村子， 2007年的常住人口有800人。全村以玉米种植为主，与其他地区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不同，这里的年轻人多数选择在村附近的县城里就业来增加非农方面的收入。

虽然李家村仍保留着“从夫居”的传统，但是多数新婚夫妇却保持着“连火不连财”的习惯。他们虽然与男方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或是搭伙一起吃饭，在经济上却是分离的。除了生活方式的转变，自1990年代有的“独女户”家庭自愿放弃二孩指标以来，这一生育选择也被越来越多的年轻夫妇接受与践行着。

2010年李家村一共有165对育龄夫妇（一般指50周岁以下）， 50对夫妇只生了一个女儿，在这其中有34对领取了独生子女证。在农村，有独生子女证的家庭可以每月领取10块钱直到孩子成长到14周岁为止，一般决定不生二胎的夫妇会选择领取独生子女证，还没有做好决定的夫妇往往都会选择不领取，施丽虹也以此为依据来判断农村夫妇的生育意愿。

事实上，李家村的“独女户”现象并非个案。李家村所在的乡一共有18个村， 1987年至2009年期间，全乡共有951个“独女户”家庭，其中有541对夫妇领取了独生子女证（截止到2009年）。

“一只老虎”与“十只耗子”：育儿观念的转变

在李家村，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一只老虎能拦路，十只耗子喂猫吃。好的不用多，一个顶十个。 ”在村民眼中，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往往是那些接受过高等教育，在城里有着稳定的工作与收入的人。

大多数年轻一代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在城市中觅得一份体面的工作，从而摆脱世代辛苦劳作的命运。因此，教育培养成了他们唯一的手段。然而，由于高昂的学费给很多父母们带来不小的经济负担，越来越多的家庭倾向于将有限的家庭资源投入到“一只老虎”身上。

此外，受消费主义的影响，年轻一代父母除了日常的吃喝与教育上巨大的花销以外，他们往往还要为孩子的消费喜好买单。除了一日三餐，零食、玩具等成为了孩子们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有时，为了表现身为父母的尽职，年轻父母们甚至会互相攀比着给孩子们购买生活消费品，而这无疑也成为了另一种形式的经济负担，多生一个孩子意味着双重的负担。

施丽虹强调，与过去“重男轻女”观念的不同，年轻一代的父母同样会把最好的资源投入在女儿身上。对于那些既有儿子也有女儿的家庭而言，父母们很少会仅仅只支持儿子上学，而剥夺女儿接受教育的机会。而对于“独女户”家庭，他们更是把有限的家庭资源全部倾注在女儿一人身上。

养儿不一定防老：代际关系的变迁

由于农村养老社会福利机制的缺乏，农村老年生活依然需要子女的经济资助和日常生活的照料，养儿防老对于农村家庭尤为重要，而这也是男孩偏好的一个重要原因。

施丽虹在李家村发现，代际关系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其中儿媳与公婆的关系更是促成代际关系转变的重要因素。在传统养儿防老的实践中，儿媳在对老人日常生活的照料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在如今的李家村，如果儿媳认为公婆没有给她的小家庭足够的支持，比如帮忙照看孩子，她们会很不情愿帮助丈夫赡养公婆。同时，很多家庭老人和儿子儿媳在权利与义务的平衡中产生分歧和矛盾，有的老人甚至表示孩子“不打不骂就是孝” 。

在与儿子儿媳产生矛盾的同时，很多老人说，他们出嫁的女儿会和他们保持亲密的联系，会“常回家看看”他们，并且在日常照料中给与帮助。因此，很多老人认为女儿会更孝顺。

代际关系的转变使得年轻一代的李家村夫妇形成了“儿子不孝，有儿子也没用”的观念。 “独女户”家庭更倾向于把有限的家庭资源倾注在女儿身上，并希望与女儿保持亲密的联系，如果养老有需要，女儿可以提供必要的帮助。同时，他们也通过打工增加家庭收入，为今后的养老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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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丽虹的《选择女儿》一书正是探讨“只生一个女儿”在中国人口结构中这一关键却又被忽视的生育选择

从“盼儿子”到“怕儿子”：娶儿媳妇成本的提高

施丽虹认为，男孩偏好观念的削弱也源于儿子婚姻成本的急剧增长。 “干折”是李家村对于彩礼和礼金的叫法，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时，干折一般为300多元，到1990年代则变成了4000元左右，而进入新世纪，干折也跟着水涨船高，升至2.2万元左右。

2006年至2007年间，施丽虹在李家村做田野的时候发现，当地一场婚礼的全部费用在10万元左右， “而这个数目对于李家村大多数的家庭来说，需要父母双方共同打工10年左右才能为儿子攒出来。因此，很多生了儿子的家庭都将他们的孩子称作“大饥荒” ， ” 施丽虹说。 “饥荒”在当地被用来指债务。

事实上，这种婚姻挤压在“有剩男，没剩女”的农村地区已经非常严峻了，由于男多女少的性别比例，年轻女性在农村的婚姻市场中拥有了更多的话语权。如果她们对男方准备的彩礼和三金不满意就会拒绝订婚，而男方父母只好满足女方的要求来成全儿子的婚姻。施丽虹说：“因为如果订婚失败，儿子的下一个女朋友可能会提出相同的要求甚至更高。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李家村的很多父母不得不选择借钱。 ”

施丽虹的田野笔记也印证了这一点：2006年的李家村有25位年龄在26-50岁的未婚男性，其中有16位是从来没有结过婚的，而处在相同年龄段的女性没有未婚过的，对于其中几位丧偶的女性来说，想要再嫁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

澎湃新闻：家庭生育选择的变迁：部分农村为何愿意只生一个女儿。从“盼儿子”到“怕儿子” ，一些夫妇表示，虽然也想有个儿子，但是有了儿子就意味着要一辈子为他打工。打工赚取收入的增长速度却远远不如“干折”的增长速度，这种巨大的经济负担也使很多人望而却步，从而推动了“独女户”家庭只生一个女孩的选择。

走出“祖先的阴影”：传宗接代观念的变化

施丽虹指出，在传统的父系亲属制度下，儿子扮演着传宗接代的角色。在祖先祭祀等活动中，有了男性继承人，才可以把这一传统延续下去。有儿子在过去的农村被看作是一个家庭身份的象征，而没有儿子的家庭会被外人瞧不起，甚至会被嘲笑“断子绝孙” 。人类学家许烺光也曾把传统家庭的祖先崇拜和对传宗接代的信仰称作生活在“祖先的阴影”下。

如今，这种根植于父系亲属制度的祖先崇拜在今天的李家村发生了很大的转变。由于祖先崇拜信仰在年轻一代中的减弱，有儿子不再是一个家庭身份的象征，经济实力反而被看作是更重要的身份标志。

澎湃新闻：家庭生育选择的变迁：部分农村为何愿意只生一个女儿。随着家庭资源向年轻一代的倾斜，家庭里的代际关系也从祖先崇拜与以孝道为主转变为以子辈孙辈为中心，而这一现象也与阎云翔教授提出的“倒置的家庭主义”不谋而合。

讲座最后，施丽虹谈到， 2015年11月“一孩”政策被“全面二孩”政策所取代，但是近几年生育率并没有明显提升。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但是李家村“独女户”家庭的生育选择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去理解这背后的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