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网#旅日中国学者讲平成30年:日本“变小” 中国变大

原始标题:旅日中国学者讲述“平成30年”:日本“变小” , 中国变大

日本德仁天皇的即位典礼将于10月22日举行 。 30年前 , 明仁天皇1989年即位时日本年号由“昭和”转为“平成” , 也就是这一年 , 《环球时报》特约采访人员、旅日学者岳光当时作为留学生来 到“后工业化”的日本 , 开始他的“平成”之旅 。 如何评价这30年的日本以及中日之间的变化?在岳光看来 , 这是见仁见智的话题 , 他表示 , 作为留日的“歪果仁” , 并“斗胆”自认为是“平成时代” 的一个见证人 , 概括起来就是——这30年日本去掉了头上的光环由虚向实 , 而中国正放下心里的包袱全面奋进 , 中日彼此更加近距离观察和感受对方的时代已经开启 。

我是1979级的大学生 , 专业是企业管理 。 当课堂上初次听到松下、东芝等日本企业及其先进的管理经验时 , 真的像打开了一扇天窗 。 当时美国学者傅高义在《日本名列第一——对美国的教训》一书中说 , 日本正在创造“后工业化”社会的样板 。 彼时 , 中国刚刚改革开放 , 而日本却进入“后工业化” , 这无疑加深了我对日本的好奇心 , 有了找机会去日本“见识见识”的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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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岳光1990年在日本留学时的留影 。

1989年10月19日 , 当我推着行李箱走出日本成田国际机场大楼时 , 感觉眼前的现代化建筑和北京的首都机场航站楼隔着一个时代 。 我操着看得懂、能表达、听不懂的“单行日语”乘坐机场巴士 , 从千叶县向东京进发 。 一路上一片田园风光 , 进入市区后 , 巴士在上下三层的高架路上疾驶 , 楼群密集得像竹林一样 , 楼宇间小汽车川流不息 , 好像流淌的血液……当时就想:“真是没有不先进的 , 日本‘后工业化’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实际生活中印象深刻的是日本商品的丰富程度:便利店星罗棋布 , 还有24小时营业的 , 这是第一次见到 。 日本人的生活可以持续到深夜 。 对于初来乍到的留学生来讲 , 晚上去便利店买东西 , 成为排遣寂寞的方式之一 。 大型超市商品琳琅满目 , “没有买不到的 , 只有想不到的” , 欧美的进口商品竟然比日本产的还便宜 。 记得我当时在一家超市里专门找有没有中国商品 , 结果只发现三种:天津甘栗、遮阳苇帘、棉布汗衫 。

当时来日本的中国人还比较少 , 我在街上吃的第一顿饭是“广东面” , 店主是位老华侨 , 他问我:“是来打工的吗?”我说是留学后 , 他就不做声了 , 但过了会儿用筷子给我添了一大块叉烧肉 。 遗憾的是 , 此后30年 , 都没有再去过这家面馆 , 不知道老先生后来如何 。

我在日本读的是经营科学硕士 , 按规定2年后毕业时需修满30个学分 , 但我总计修了45个学分 。 我的想法很单纯 , 就是学得越多才能越接近于了解日本 。 当时的日本经济正处于鼎盛期 , 日本的目标是和美国“平起平坐” 。 1989年底的一天 , 日本各大媒体登出一条惊人的消息:三菱地产公司收购纽约的地标性建筑洛克菲勒中心 。 我问研究室的日本同学怎么看这件事 , 对方无不自豪地说:“我认为日本在经济上已打败美国 。 ”我只能暗自着急 , 心说:“日本果然争到第一了 , 那中国就差得太远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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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 , 本文作者岳光在静冈县滨松市举办的中国汽车摩托车投资准备会上 。 参加者为静冈县中小企业家 。

数字最能说明问题 。 1989年 , 中国和日本的GDP分别为3400多亿美元和3万亿美元 , 说明那段时期人家经济搞得比你好 , 因此日本“变大”了 。 这也让日本的“眼光”更高了 。 我平时喜欢逛书店 , 这里比在课堂上更能了解普通日本人的想法 。 那些年 , 日本右翼学者有关“中国崩溃论”的书很畅销 , 整个上世纪90年代这种论调都很有市场 。 他们认为“社会主义是一个僵化的制度 , 抑制人的创造力 , 因此经济最终必然破产 , 苏联就是样板” 。 我和日本人交流时 , 话题多是对日本新鲜事物的了解 , 其实内心里还是生怕中国落后于对方 。

1978年 , 邓小平访日期间在乘坐新干线时说:“就感觉到快 , 有催人跑的意思……”记得我第一次坐“子弹头列车”新干线是1994年底 , 是就职后从东京到静冈县出差的路上 。 我当时盼着这次出差 , 就是想体验一下这样的速度和现代化 。

恰恰是1994年前后 , 中日两国都发生了深刻的大事件 。 日本这边是经济泡沫破裂 , 日经指数从最高的40000点跳崖 , 此后一路下滑 。 我认识的一位知名的日本金融学教授 , 他的讲座每次都爆满 , 但他的股票也被套了 , 最后不得不割肉逃出 。 因一曲《北国之春》而声名大噪的日本歌手千昌夫 , 80年代后期搞房地产 , 被称为“歌唱的不动产王” , 可惜后来负债额达1000亿日元 。 他申请破产后 , 往日光彩不再 , 只能每日躬身卖艺 , 还债度日 。 到90年代中期 , 经济衰退导致地产业不景气 , 三菱地产1996年不得不卖掉洛克菲勒中心 。 日本学界和媒体开始讨论“零增长”问题 , 这个提法颇具政治杀伤力 , 评论家堺屋太一说 , 从高速增长一下滑落到“零增长” , 世界上绝无仅有 , 这就是日本的“第二次战败” 。

回看中国 ,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在国内外产生巨大影响 , 激起国人的奋发热情 。 我们意识到 , 其实中国的问题就出在自己身上 , 发展速度慢的根本原因是思想包袱太重 , 遇事先将方案考虑周全 , 然后再去实际操作 , 这个想法是没错的 , 但问题是态势变化不等人 , 你想要一个周全的方案 , 但这个方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 可以说 , 那一段时间 , 日本和中国的决策层都面临同样处境 , 解决问题的区别是更看重哪头:是抓机遇 , 还是避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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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网#旅日中国学者讲平成30年:日本“变小” 中国变大。2004年 , 本文作者岳光和儿子在伊豆半岛

地产泡沫破裂后 , 日本的麻烦接连不断 , 但日本普遍采取的是“保守治疗” 。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 , 日本经济出现衰退迹象 , 银行加大业务收缩速度 , 客户的业务中凡没有短期内盈利的项目一律砍掉 。 以我当时所在的一家日本公司为例 , 社长一开始是鼓励我独立开拓中国业务 , 向日本企业和研究机关、政府部门提供有关中国经济动态的分析报告 。 这是一个每期16页的月刊 , 名字叫《FORECAST(预测)》 , 是日本国内第一个由企业投资 , 却站在第三方立场分析中国动态的出版物 。 经过几年努力 , 该企业初步建立信誉 , 客户主动找来谈业务合作 , 项目好不容易由“零”发展到盈亏平衡 , 但经济衰退后 , 该项目因“没有盈利可能”要被叫停 。 社长不忍心但又很无奈 , 《FORECAST》只出到1998年底 。

相反 , 中国企业的改革却是“大刀阔斧” 。 1996年到1997年期间 , 我参加了一个中日政府合作项目 , 利用日本政府开发援助(ODA)的资金 , 为国内某省编制长期发展规划提供政策评估和项目支持调研 , 我作为翻译及协调员和日本专家一道深入企业调研 。 当时接触的地方政府官员、企业负责人和员工都对大胆改革持理解态度 , 对未来抱以期待 。 日方专家在私下讨论中也感叹 , 在日本已感觉不到变革的勇气 。

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到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 , 中国都顽强地扛住了 , 并且抓住加入WTO、举办北京奥运会等大好时机 , 实现连续高速经济增长 , 进而吸引更多的资金和先进的技术、理念 。 到2018年 , 中国经济总量为13.6万亿美元 , 而日本为5万亿美元 , 日本又“变小”了 。

中国不仅变大 , 也变“快”了 , 特别是在能源供给、互联互通、交通运输领域形成世界最大社会基础设施网 。 中国高速铁路2008年才开通 , 比日本晚了40年 。 2008年我带日本客人到天津考察 , 初次坐上自己的城际高铁 , 舒适和快的感觉就是“理所当然” 。 只10年的时间 , 中国高铁里程已长达3万公里 , 超过世界高铁总里程的2/3 。 信息和交通的革命性变革 , 改变了中国人自古以来的地理概念 。 一旦中国人的观念改变 , 奇迹必将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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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日本大地震后 , 本文作者岳光(右)到访仙台当地特别救助队 。

所谓日本“变小”当然是相对的 , 它的工业和科研实力依然摆在那里 , 比如日本诺贝尔科学类奖得主已接近30人 , 中国目前只有屠呦呦一人 。 那么 , 中国是否要把超过日本人的诺奖数量当成一个目标呢?我现在不这样想了 。 中国的问题永远比日本多 , 甚至比美国多 , 而且更复杂 。 因为中国是一个14亿人口的大国 , 这个现实决定中国在本质上不同于其他国家 。 所以 , 以他国为目标进行追赶 , 不是自己的出路 。

现在网络上经常看到“善意”的提醒 , 比如说“你的手机中有大量日本元器件 , 说明技术上日本依然远比中国强”之类的 , 这说明他们不了解现实中国的课题 , 只是将某项技术超越对手视为成就 , 这就叫“以物累心” 。 我前年参观东芝公司时 , 日本企业负责人说:“我们用的叶片毛坯是江苏一家民营企业生产的 。 我们离不开中国企业 。 现在华为、中车以及中国的大飞机制造企业都在走系统集成这条路 , 说明中国企业并不落后 。 ”

这些年 , 工作之余 , 我总要抽时间到仙台的鲁迅纪念碑看看 , 静静地在鲁迅雕像旁的石头上坐一会 , 有时心里会有一些纠结:“鲁迅当年留学的课题是救亡 , 他后来找到了目标 。 而我留学的课题是学知识 , 现在知识有了 , 但知识依然是外在的 , 判断的标准依然在别人那里 , 如果这样下去的话 , 岂不是白来一趟?”从一个日本朋友的言谈中我找到答案 。 他曾是国会议员的秘书 , 经常到中国出差 , 他和我多次谈及自己的观点:“中国政治安定 , 定下来的事情立刻就做 , 所以能成大事 。 而日本前些年首相换的太频繁 , 根本没有稳定的经济政策出台 , 这样下去日本就完了 。 ”

为什么日本人的抱怨多了起来?我认为 , 两相对比 , 中国的做法是日本人没有经历过的 , 是新鲜事物 , 这就意味着中国在向世界展示不同的发展路径 。 如果能将这一过程的细节把握好 , 并适当调整 , 最后将其归纳在一起 , 这不也是学问吗?确实 , 自从我这样思考问题以后 , 眼前的“日本经验”似乎不再那么深奥 , 可取可舍任我自由 。

最近几年 , 日本媒体频繁出现马云、任正非、李书福等中国新一代企业家的名字 , 他们的故事在普通日本人心中激起波澜 。 一个61岁的日本网民在看了介绍阿里巴巴等中国企业的报道后认为“美国梦已经结束” , 并留言说:“这样的中国企业会不断出现 , 今天的世界 , 每个人都有机会 , 只要不断地去尝试 , 眼前的道路必将越走越宽” 。 当年像我一样的中国人到日本来长见识 , 而现在 , 世界又反过来研究中国的经验 , 这说明一个事实 , 只要自己的立场和方法得当 , 就会加速发展 。 当然 , 学习他国的经验依然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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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岳光(左四)与日本中小企业家座谈 。

30年的“平成时代” , 日本也在不停地自我调整 。 傅高义当年书中提到的日本“后工业化社会”特征 , 其实是在老龄、少子化方面表现得最为明显 。 近来日本媒体上出现“生涯现役”的提法 , 意思是“活到老 , 干到老” , 这恐怕是无奈之举 。 此外 , 通过促进消费维持再生产 , 也是日本的当务之急 。 2050年前后 , 日本的人口估计要减少到明治时代的水平 。 地方的经济活力会被东京、大阪这样的超大城市吸收 , 年轻人可以来大城市 , 但高工资会被高房价抵消 。 如何应对各种危机 , 对日本人来说 , 也是考验 。 应该强调的是 , 日本的法律制度比较完善 , 文化、技术上的优势尚存 。

当我结束30年“平成之旅” , 回国前和日本朋友告别时 , 他们很不舍 , 但也为我的选择感到高兴 。 有日本朋友说:“认识岳桑后 , 我改变了对中国人的看法 。 ”在名古屋大学 , 我还见到当年读研的中国同学 , 谈话中感觉他们依然非常努力 , 成绩也很不错 , 这又让我想起自己的留学生时代 。 我很欣慰 , 我们这一代“见识日本”和“对比中日”的课题已完成 , 而新留学生们将肩负未来30年的课题 。 今天 , 中国又迈上一个大台阶 , 在日发展的中国人今后的出路肯定也更加宽阔 。

#环球网#旅日中国学者讲平成30年:日本“变小” 中国变大。来源:环球时报-环球网/岳光(作者为旅日学者)

责任编辑:王亚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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