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报]追问：无锡高架桥坍塌事故，“疯狂大货”与“桥梁设计”谁之罪？高架桥有设计寿命

　　高架桥有设计寿命，道路安全也有极限，大货车肆无忌惮地超载，碾压一切，离不开利益驱动。

　　文 | 吴雪摄影 | 王煜王仲昀

　　无锡高架桥侧翻事故，引发了舆论震荡，一时间， “你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 ，又被很多人念及。据悉，事发时侧翻桥面上共有5辆车，其中3辆小车、2辆卡车。最新消息显示，交通运输部专家组已赶赴现场指导事故调查，无锡市也已成立事故调查组；官方初步分析认为，高架桥垮塌的直接原因疑为桥上的加长货车严重超载：限载约65吨的，实载却达187吨左右！

　　好端端的一座桥，怎么就突然塌了？就目前看，仍有不少疑问需解开。有网友在微博上称：“桥墩很完整，桥面整体也没有垮塌，该桥用了很多年了，现在是跷跷板状态。 ”也有网友指出：“当时一辆钢材市场的加长车在外道同行违规超载，车辆经过时候由于严重超载产生共振，导致桥梁坍塌” 。有报道指出，无锡高架桥侧翻事故涉事超载大货车属于无锡成功运输有限公司。新民周刊采访人员查询天眼查发现，无锡成功运输有限公司注册地址为无锡市惠山区钱桥晓丰村久安停车场B区9号，经营范围为道路普通货物运输，注册时间为2014年9月24日，注册资本500万元，实缴资本405.587万元，经营状态为在业，人员规模小于50人，参保人数15人。该公司有两名股东，刘建萍和李进春，分别持股80%和20% 。天眼查数据显示，无锡成功运输有限公司从2018年底到2019年间，涉及6起被起诉案件，案由均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 ，即其公司下属的货车发生交通事故。无锡成功运输有限公司还三次因为不履行行政处罚决定而成为被执行人。 2016年至2017年间，该公司下属的三辆车曾因违反交通法规，被苏州地区公路管理处处以共计66200元的罚款，但该公司拒不履行，公路管理处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截至发稿，该公司联系电话未接通。

　　问题只在“超载大货”吗？

　　据现场发回的报道看，垮塌的桥面上，一辆加长货车上滚落的货物为热轧卷板，业内人士则称之为“钢卷” ，一张现场拍到的卡车物料单照片显示，钢卷规格为9.30毫米乘以1500毫米，每卷轧钢的重量为28.535吨。而卡车上至少有四卷同等重量的轧钢，另有两卷尚不明确属性的黑色卷轴。

　　采访人员注意到，钢卷上的产品信息标签同时显示，该批货物的生产商为日照钢铁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生产日期为9月30日，但标签上并无具体客户信息，这批货物的主人究竟是谁，目前还不清楚。知情人士介绍，事发地点附近就有一家钢材城，附近路段类似超载现象也时有发生，因此也怀疑肇事车辆就是往这里运送钢卷。

　　据我国城市桥梁建设的行业标准《城市桥梁设计规范》，一级公路设计荷载允许最大车重为55吨。也就是说，卡车至少承载的114.14吨轧钢，超过行业标准允许最大值的两倍。 2018年7月，有网友在苏州阳光便民网站发表投诉，内容直指312国道苏州段高架的拥堵与超载问题：此路段的车辆没有任何限制（警示标牌都是摆设），各种又大又重的车辆肆无忌惮往上开，交警部门也没见有过检查监督，请问当时设计此路段时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向周边市民了解情况？有没有考虑到周边市民的出行、生活安全？

　　苏州高新区便民服务员的回复为：该段国道高架道路除行人、非机动车、摩托车不允许通行以外，其余车辆都可以上国道高架行驶。那么严重超载的卡车又是怎么通过层层检查上了高架呢？与此同时，多段与涉事货车相似车辆拉载钢卷在路上行驶的视频也在网上热传，目前尚不能确定是否为涉事车辆。而事发后，一位名叫袁雪成的自媒体作者，在2017年4月24日所写的一篇名为《无锡的快速内环高架还能用多久？》的短文，在网络上迅速刷屏，文章称，无锡快速内环是2008年开通的，至今已有近10年时间，如果快速内环高架设计使用年限是50年，那么卡车等上来，超负荷的使用必定会缩短使用年限，危险恐怕随时存在。

　　“超载大货”为何屡罚屡犯？

　　一位事发10分钟前刚刚通过垮桥的货车司机说， 312国道上多的是超载， “如果不超载他们就会走高速，就是为了超载才走那条路。 ”312国道是绿色通道，这意味着，在此国道上，运输鸡鱼肉蛋水果蔬菜等农副产品的车辆，通过该路段，降低收费标准或不收费，正常情况下不予拦车检查，并提供必要的帮助。根据交通部门权威数据分析，超限超载车辆长期由于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车辆制动，操作等安全性能较低，极易发生爆胎、刹车失灵、钢板弹簧折断等险情。据测算，如果行驶公路的车辆超限超载50%左右，公路正常使用寿命将缩短约80% ，以一般等级沥青路面的设计使用年限12年到15年为例，实际使用寿命仅为2.4年到3年。

　　既然超载超限对公路桥梁以及过往车辆，都有极大危害，为何货车司机冒着被严厉罚款、扣分的风险，都要铤而走险？一位10年驾龄的货车司机透露，在运输行业，超载已经不叫潜规则，而是明规则。算上油费、过路费，如果不超载，跑一趟基本不赚钱甚至赔钱。而且你不超载，人家超载，运价就比你便宜，你就没饭吃。为了养家糊口，只能超载。即使司机不想超载，也挡不住货主想。以轻卡为例，如果按标载拉货，货箱装到三分之一就够了，空下来三分之二怎么办？货车是按趟收费的，拉一趟不管多少，货钱都是固定的，货主当然希望装越多越好。业内人士分析，各地路政虽然都有查超载的行动，但在整体上放任了货车超载现象。即便查到个案超载并罚款，也会被纳入运营老板的成本收益中，无助于杜绝愈演愈烈的超载问题。超载已是常态，出事才算“特例” 。

　　当然，超载与汽车制造商也有关系。按照国际标准的车款，是重型自卸车，也叫泥头车。但这是国际标准的车款，但看货栏高度，都没顶齐驾驶室，如果中国的货运司机用这车拉货，肯定不能回本儿。

　　以6轴、全高的为例，其体积大约是一个长集装箱， 12米长， 2.4米左右宽， 2米左右高，粗算50-60立方米。如果是煤炭（远古木材变的，每立方米1吨多点），总重六七十吨；轻微超载；如果是沙子（水泥、石子等，每立方米1.5~2吨左右），那总重破百吨就是常态，长一点高一点150吨也不罕见。高架桥有设计寿命，道路安全也有极限，大货车肆无忌惮地超载，碾压一切，离不开利益驱动。即便考虑到部分群体谋生艰难，如果不能全面封杀，至少对高危险性的6轴非标货车等要加以最严厉的控制。失控的事故背后一定有失职的管理惰性，希望无锡塌桥事故能多多少少补上一点短板。

　　桥梁设计是否存在缺陷？

　　当然，在超载之外，人们对桥梁的设计、施工等环节是否有问题，也同样持有疑虑。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资深建筑科学工程师介绍，国内高速公路与干路连接的匝道大多是单柱墩，也就是一个柱子作为支撑点，目的是充分利用地面空间，减少征地，降低成本。但一旦单墩遭遇远超设计荷载的重量，刚体更易被破坏，也更易倾覆。而出事的高架桥属于单柱式桥墩梁式桥，优点是建造成本低，缺点是结构受力不尽合理。 2016年以后，国家已经不允许建造这种单柱墩的桥了。不过，现场桥梁专家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事故或并非单一车辆超载所致。事发当时有多辆超载大货车，导致该路段桥面立柱的盖梁被破坏，桥面发生侧翻倾覆。这次无锡高架桥倒塌事件，也让人想起7年前黑龙江哈尔滨高架桥“侧滑”事件。

　　当时那起事故造成3死5伤，事故原因被认定为严重超载货车造成桥梁偏载不堪负荷。导致事故的有四辆非标货车，一辆是2轴货车、三辆是6轴货车，每辆都超载，最高超载330.77% ，总超载为293.265吨，车货总重485.185吨，最终导致引桥偏心受力超过极限。无锡垮桥在事故形态上延续了阳明滩大桥的遭遇。

　　设计、施工方究竟是谁？

　　事发后，有媒体刊登《突发！无锡一高架桥坍塌，设计单位为上市公司苏交科》，指向无锡坍塌桥梁属于312国道上海方向锡港路上跨桥路段，总体设计单位是江苏省交通科学院有限公司（苏交科）等，天眼查信息显示，江苏省交通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前身为江苏省交通科学研究院)成立于2002年8月29日，为上市公司苏交科的前身。

　　针对市场质疑“无锡垮塌高架桥设计单位为苏交科”一事，苏交科10月11日早间发布澄清公告称，本公司承担总体设计的“312国道无锡段”见下图路A ，而实际发生事故的“312国道无锡段”见图路B ，事故桥梁的设计与本公司无关。

　　此外，中设集团也于10月11日早间发布公告称，经公司自查，该桥的设计、施工、监理等事项与公司无关。采访人员注意到，另外一家上市公司中设股份（002883.SZ）的官网信息显示，在该公司的一级公路设计代表项目中， 312国道（无锡段）赫然在列。

　　中设股份是此次发生事故的312国道上海方向K135处、锡港路上跨桥的设计方吗？采访人员多次致电中设股份，但电话一直处于占线状态。目前桥梁的设计方是谁、施工、设计是否存在问题，还有待官方考证。据公开资料显示， 312国道无锡段扩建工程于2003年9月开工建设，经过22月的施工，于2005年6月建成通车， 2005年11月工程交工验收。扩建改造里程48.43公里，整个工程按照一级公路标准，全线采用双向四车道和六车道的形式，设计时速除了城镇段外为每小时100公里。

　　为了缓解312国道穿城而过带来的交通压力， 312国道无锡段向东北方向外移26公里，距离老国道平均4公里左右。据了解，为了提高312国道无锡段的通行能力，有关部门共设计了8座上跨桥，总长达到4.87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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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公开信息显示，无锡市目前正在着手进行G312国道无锡境快速化改造工程，并于10月10日于官网发布《312国道无锡段（飞凤路-金城东路）改扩建工程环境影响报告表征求意见稿全文公示》。截至发稿前，事故具体细节正在进一步调查当中，需要反思的是，在如此触目惊心的事故之后，我们有必要对任何可能存隐患的环节都加以核查，并及时透明地公开，这既是缓解民众的安全焦虑，也是消除公共安全隐患的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