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晚报」他们从30万条微博中 识别出上万名有轻生倾向的人

  他们从30万条微博中 , 识别出上万名有轻生倾向的人

  七成多有轻生倾向的人 , 其实不想走

  “一位网友买了药 , 我们和他私信聊了一个晚上 , 他最终同意我们和他联系 , 报警 。 ” 刘兴云说 , 那一刻 , 没有觉得成功 , “就是长出一口气 , 终于放松了 。 我们不能保证他从此断了轻生的念头 , 但起码这次阻止了他 。 ”

  刘兴云是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在读心理学博士 , 她的导师是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朱廷劭 。 6年前 , 朱廷劭开启了一个项目:能不能用人工智能在微博上寻找并帮助那些意图轻生的人 。 刘兴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

  从最开始单纯的AI识别 , 到两年前开始识别后干预 , 这个20多人的团队 , 从大概30万条微博中识别、确认出一万多位有轻生倾向的人 , 并发出帮助私信 。

  “七成多有轻生倾向的人 , 其实是有求助意愿的 , 只是很多原因导致他们没有主动求助 。 这个时候 , 如果有人恰当地伸出手 , 说不定就能把他们拉回来 。 ”这是朱廷劭最近两年来最深的感触 。

  轻生的人会说什么

  在公开演讲的场合 , 朱廷劭会提到微博用户“走饭” 。 她在2012年3月18日 , 发了一条微博:我有抑郁症 , 所以就去死一死 , 没有什么重要的原因 , 大家不必在意我的离开 。

  目前为止 , 这条微博下的评论已经超过一百万 , 还在持续增加 。

  有人说 , 评论区可能潜伏大量有轻生倾向的人 。

  朱廷劭从2013年开始做网络心理的研究 , 主要是通过用户的网络行为去了解他们的心理特征 , 包括可能的轻生行为和轻生风险 。

  “青少年是互联网用户的主力 , 我们关注过的轻生用户中 , 十八九岁到25岁之间的年轻人又占比最重 , 以学生为主 。 当时就考虑 , 有没有可能利用互联网 , 去做轻生干预工作 。 ”

  朱廷劭和团队试图了解 , 轻生死亡的人在网络上表现和健康的人有什么区别 。

  “一开始 , 我们是想通过关键词识别 , 后来发现 , 轻生用户不一定会用:轻生、跳楼、吃安眠药 , 这样直接的表述方式 。 他可能表达得很隐晦 , 或者只是情绪宣泄 , 比如:我特别失败、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 ”

  在寻找了30多名确认轻生死亡的用户后 , 朱廷劭分析这些用户的微博数据 , 并把他们和健康人的数据做比较 。

  “他们的微博互动比较少 , 更关注自我 , 有很多负性表达;更多和死亡、宗教有关的内容 , 更少和工作相关的表达 。 ”

  爬虫抓取微博上的数据 , 建立模型 , 识别用户是否有轻生倾向 , 再人工确认 。 这就是朱廷劭的团队用互联网做轻生用户识别的方法 。 实现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

  从2013年到2016年 , 朱廷劭一直在研究如何抓取用户的表达方式、建立模型 , 标注出有轻生意向的微博 。 最终总结出12种轻生讯号 。

  它包括:威胁说要伤害或者杀死自己;寻找可以杀死自己的办法;讨论或者写跟死亡有关的事(超出普通);增加酒精和药物的使用;没有活着的理由 , 没有人生目标;焦虑、激动、无法入睡或者长睡不起;感觉陷入困顿找不到出路;绝望;远离朋友家人和社会;不受控制的愤怒 , 寻求报复;鲁莽行事或者热衷从事风险活动;剧烈的情绪变化 。

  他们更愿和计算机打交道

  2017年 , 朱廷劭的团队开始进行干预工作 , 也就是识别确认出轻生倾向的用户后 , 请志愿者介入 。

  “一开始 , 我们识别确认后 , 只是做转接 , 比如提供全国各地的心理咨询热线 , 这样最简单 。 后来发现 , 效果不好 , 热线不好打进去 , 有人不愿和别人聊 , 总之就是不够及时有效 。 ”

  朱廷劭很清楚地记得一位用户 , 他们识别出对方后进行了转接 , “半年之后 , 再微博私信他 , 他的家人回复说 , 人已经走了 。 ”

  这一年 , 团队的人数增加到20多人 , 一大部分都是具备心理咨询师资格的志愿者 。

  “识别出有轻生倾向的用户后 , 我们会给他们发微博私信 。 ” 刘兴云说 。

  选择私信 , 因为它是一对一的交流 , 能够保证私密性 。 私信发什么 , 他们邀请两批有轻生意念的用户做了两次访谈 。

  “想知道对这个群体来说 , 什么样的信息是比较重要的 。 我们要保证他们在收到私信后不会立刻删除或者忽略 。 ” 朱廷劭说 。

  最终 , 他们发出的是一条长长的私信:介绍自己 , 提供三种干预信息 , 包括做心理测量的网站 , 提供热线电话 , 以及在线值班的志愿者 , 会及时进行心理援助 。

  这样的私信发出后 , 有需要的人可以马上操作 。

  “我们的一个原则是提供一些选择 , 但选择权在他们手上 , 不替他们做选择 , 尊重他们的选择 , 不管我们觉得他的选择是好还是坏 。 ”

  他们每月会发出大约3000条私信 。

  对于发私信的频率 , 朱廷劭也做过研究 , “针对不回应的用户 , 我们会发五次私信 , 每次略微改变一下措辞 。 ”

  事实证明 , 很多人在收到第三次私信后 , 会有回复 , “他们会觉得 , 我们是真的在关注他 。 ”

  “收到私信的用户 , 一半都会有回复 。 ” 刘兴云做过粗略的总结 , 这些回复大多都是对他们表示感谢 , “有人回复说 , 我们是第一位关注到他的人 。 ”

  而这一半中的20%会在表达谢意后 , 接受他们的帮助 。

  “也有很多用户不回复 , 但会去访问我们提供的心理自测的网站 。 ” 朱廷劭的感觉是 , 他们更愿和计算机打交道 , 而不是和人打交道 。

  七成多有轻生倾向的人 , 有求助意愿

  两年多的干预工作下来 , 让刘兴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买药后和他们联系上的用户 。

  “我们识别出他的微博后 , 和他联系 , 他说自己已经买了药 。 我们的志愿者 , 当天晚上6点和他反复私信 ,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 , 最终说服他 , 报警处理 。 ”

  那一刻 , 刘兴云没有觉得有成就感 , 而是长出一口气 。 她也不敢说 , 这是一次成功的救助 。

  “我不敢说彻底阻止了他轻生的念头 。 因为轻生和抑郁是个长期问题 , 需要3到5年 , 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根治 。 我们只是在那一刻阻止了他 。 从心理学上说 , 冲动是轻生的的重要影响因素 , 熬过那一刻就好 。 ”

  朱廷劭也强调了这一点 , “彻底解决轻生 , 我们肯定做不到 。 我们只是从被动到主动 , 主动发现 , 主动提供帮助 。 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感受到社会的关注 , 知道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 ”

  “和传统方法相比 , 我们这种方法 , 增加了一倍的求助人数 。 ” 刘兴云说 。

  六年下来 , 对网络上有轻生倾向的用户群体 , 朱廷劭有了比较深的了解 。 “七成多有轻生倾向的人 , 其实是有求助意愿的 。 ”

  “国内有轻生倾向的人 , 很多不是心理健康的问题 ,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心理疾病 。 最大的问题是源于家庭关系 , 还有工作、婚恋、甚至周围环境的影响等 。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 周围人又不理解 , 觉得自己穷途末路 。 ”

  刘兴云形容 , 很多有轻生倾向的用户 , 其实是既不想生又不想死 。

  朱廷劭团队接触到的轻生倾向的用户中 , 学生占了很大比重 , 年纪最小的甚至有小学生 。

  “遇到问题时 , 他们最不愿求助的是家人 , 仅次于陌生网友 。 ”

  朱廷劭始终感觉 , 做好轻生防御需要社会共治 , “我们不能解决当事人的具体问题 , 这还需要他们自己解决 。 热线和心理医生都是救急的 。 比如社会多一些心理健康的教育等 。 ”

  “我们的线下心理服务还没有形成网 , 现实生活中 , 很多人遇到问题找不到好的咨询 , 也很难找到地方求助 。 ” 刘兴云说 。

  接下来 , 朱廷劭打算对团队的工作做一些改进 , “比如很多轻生倾向是源于家庭问题 , 我们就提供一些课程 , 如何处理父母、亲子关系等 , 提供这方面的案例 。 有这方面困扰的人 , 可能不愿来求助 , 但可以通过观看课程 , 找到借鉴的方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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