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都市报]丈夫守战友34年 妻子陪伴他34年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70年·天路行”特别报道组
发自新疆尼勒克县
9月20日,新疆尼勒克县,入冬前的第二场雪已经下过 。 孙丽琴掰着手指,开始准备“猫冬”粮食 。 米面油、土豆、白菜、青红辣椒……都要备齐 。
天山独库公路的冬天气候恶劣,但在这里生活了34年,她早已习惯了 。
独库公路,纵贯天山南北,被称为中国最美公路 。
孙丽琴的丈夫陈俊贵,在尼勒克县乔尔玛烈士陵园为修建独库公路牺牲战友守墓的故事,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
然而,没有人知道,陈俊贵获得“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全国模范退役军人”等荣誉背后,离不开孙丽琴的陪伴和守护 。
或许,有这样一句话可以概括:
乔尔玛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群墓碑;
乔尔玛又很大,大到装下了一个女人一生的委屈和勇敢……
路
历时9年,牺牲168名官兵
1980年,深冬 。
16岁的吉林松原少女孙丽琴,辍学跟母亲在街头卖白菜 。 此时她并不知道,4600公里外的新疆天山,有一个人的一生,将与她的命运紧紧相连 。
那是一场又一场大雪过后,修建独(山子)库(车)公路的工程兵某部1500多名官兵,被困在天山深处 。 零下三十几摄氏度,断联,断粮 。
21岁的新兵陈俊贵,奉命跟班长郑林书、副班长罗强和战友陈卫星一起,带着一把防狼手枪和20多个馒头,下山寻求救援 。
风雪交加,高寒缺氧,4人徒步两天后,体能到达极限,又迷了路 。
馒头,只剩下最后一个 。
班长郑林书命令新兵陈俊贵吃下,务必走到山脚,找到大部队 。
陈俊贵含着泪吃下馒头不久,郑林书和罗强相继倒下 。
临终前,郑林书委托陈俊贵,将来有空,一定要替他回家看看父母 。
含泪掩埋了班长和副班长,陈俊贵和陈卫星继续前行 。 迷路中,两人坠下山崖 。 幸运的是,几个牧民途经此地,将他们救起 。 大部队这才知道,1500多名官兵被困天山深处 。
在医院治疗4年后,陈俊贵复员回家,留下终身残疾 。
复员前一年,独库公路通车 。
这条路全长562公里,从1974年动工,到1983年贯通,9年间,有数万名官兵在这里奋战,其中168人因遭遇雪崩、泥石流牺牲,数千人受伤 。
复员回到辽宁老家,陈俊贵当上了电影放映员 。 此时,孙丽琴刚满20岁,在一家收费站工作 。
一次偶然机会,陈俊贵认识了孙丽琴的哥哥 。 听了陈俊贵的故事,哥哥决定介绍妹妹与他认识 。
1984年,孙丽琴和陈俊贵举办了婚礼 。
守
说好三年,要走时却走不了
1985年冬天,陈俊贵播放了一部名叫《天山行》的电影 。 看完后,他放声痛哭 。
他想起了班长郑林书和副班长罗强,想起了郑林书的遗言 。 然而,他不知道郑林书老家的住址,老部队也撤离独库公路并改制,一时查不到任何信息 。
“丽琴,跟你商量个事 。 ”夜里,陈俊贵试着说出了想法:去班长牺牲的地方看看,为他守墓3年,报恩 。
此时,儿子陈晓洪才8个月大 。 离开,意味着陈俊贵将丢掉工作,一家人将失去生活来源 。
考虑了一夜,孙丽琴还是决定支持丈夫:“你是我男人,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 ”
没过几天,两人抱着儿子,出发了 。
火车很慢,坐了八九天;汽车也很慢,又坐了6天 。 当一家三口抵达位于天山北麓的新源县吐尔根乡时,四周白雪皑皑,寒风凛冽 。 面对荒无人烟的大山和静悄悄的墓地,孙丽琴傻了眼 。
三年啊!怎么过?
放下铺盖卷,陈俊贵动手砍树枝编织围墙,孙丽琴平整土地 。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睡在编织口袋铺的地上,哆哆嗦嗦过了第一夜 。
接下来几天,继续建简易房子,购买生活必需品 。 为了让妻儿晚上暖和点,陈俊贵买来锄头,沿着山脚挖了两个洞 。
白天,一家人就在树枝房里做饭,吃完饭就去墓地打扫、培土 。
不适应天山气候,半个月后,孙丽琴和儿子陈晓洪都生了病,带来的钱,很快用得差不多了 。
陈俊贵双腿残疾,做不了重活 。 为维持生活,孙丽琴背着儿子、提着口袋,出门捡废品 。 5个塑料瓶才能卖一分钱,有时候捡一周瓶子,卖不到一元钱 。
没办法,孙丽琴只好去帮附近居民挖土豆,挖一垄,挣一元五角 。 挖上几天,赶紧去买面粉 。
3年,就这样熬了过去 。 离开的日子,等来了!
头天晚上,孙丽琴迫不及待打好了包 。 陈俊贵则一言不发,埋着头抽闷烟 。
第二天早上,陈俊贵磨磨蹭蹭起床,洗了脸,一瘸一拐走到班长墓前,坐下 。
孙丽琴知道,丈夫不愿离开 。
陈俊贵坐了几分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怎么也收不住 。
孙丽琴也哭了 。
她知道,如果就这样离开,丈夫一辈子都会难过 。 她擦干眼泪,把陈俊贵拉起来,说,那就再守一年吧 。
陈俊贵破涕为笑 。 夜里,孙丽琴却又偷偷哭了一场 。
难
多次说离婚,抹干眼泪又陪着
留下来,生活仍得继续 。
在住房附近,陈俊贵和孙丽琴辟出一小块地,种上了蔬菜 。
平日里,孙丽琴就带着儿子继续捡废品、打零工 。 最艰难时,5岁的陈晓洪也跟妈妈一起去挖土豆 。 “儿子实在太小了,一天下来,连半垄都挖不了 。 别人看他可怜,给5毛钱 。 ”回忆起这些过往,孙丽琴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
一年,又这么熬过去了 。
还是没有打听到班长老家的消息,看着丈夫的表情,孙丽琴决定,再守一年 。
一年 。
又一年 。
二女儿陈晓梅出生了,陈晓洪到了上学年纪,陈俊贵还是不愿意走 。 他带着一家人,搬到几十公里外的那拉提乡 。
直到此时,陈俊贵的战友才知道,这两口子已在天山守墓6年多 。 几个家在新源县的战友,隔一段时间,就给他们送些衣物和粮食过来 。
然而,日子并无多大好转 。
一天早上,想着这些年来的艰辛,孙丽琴再也忍不住,提出和陈俊贵离婚 。 “人家嫁个男人,有吃有穿 。 我嫁个男人,没吃没穿不说,还得挣钱来养你……”
陈俊贵跟孙丽琴吵了起来,两人都收不住,“什么话最狠,说什么话 。 ”
婚,最终没有离成 。 但那一年,孙丽琴的头发白了很多 。
陈俊贵觉得,自己亏欠妻子太多 。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和孙丽琴吵架,家里的大事小情,只要能做的,他都尽力去做 。
忙
还要守多久?退休了也不离开
2001年,大儿子陈晓洪17岁,入伍参军 。 每隔几个月,陈晓洪会把部队发的补助和津贴寄回家 。
日子,不再像以前那么艰苦 。
女儿陈晓梅和小儿子陈晓刚的学习成绩,也总是名列前茅,这让孙丽琴十分欣慰 。
时间来到2008年,尼勒克县相关部门在乔尔玛(小地名)筑路烈士陵园旁,修建了纪念馆 。 相关部门找到陈俊贵和孙丽琴,希望他们从那拉提乡搬过来,当讲解员,并为他们解决城镇户口和工资待遇 。
守墓24年后,陈俊贵夫妇终于有了工资,“有了身份” 。
2013年,陈俊贵被评为“感动中国十大人物” 。 2019年,又被评为“全国模范退役军人” 。
几年间,女儿参军,成了家 。 老三大学毕业,有了工作 。 老大陈晓洪转业,回到独山子区工作,结了婚,有了孩子 。 一大家子生活得越来越幸福 。
作为讲解员,陈俊贵有时一天要讲解30多场,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 孙丽琴只好尽量把后勤服务做好,有时丈夫实在忙不过来,她也要代替讲解 。
去年,女儿陈晓梅从北京回来探亲,见父母忙得脚不沾地,哭了 。
妈妈喜欢吃馒头,四天时间,陈晓梅哪儿都没去,就在厨房蒸馒头 。 “蒸了满满一冰箱馒头,外面还放了一大袋 。 ”
每年10月之后,独库公路就要封路,大雪下到1.5米厚,整整7个月时间,陈俊贵两口子就守在乔尔玛,寂寞到发慌 。
想孩子了,想孙子了,孙丽琴就到河边走走,捡捡小石子 。
还要守多久?
孙丽琴不知道 。 但她和丈夫已经商量好了,即使退休了,也不会离开乔尔玛 。
9月20日,清晨7点,乔尔玛烈士陵园,寂静得只有喀什河河水流淌过的声音 。
2013年,独库公路结束了最近一次的全线整修,路面从搓衣板路变为柏油路 。 今年已满60岁的陈俊贵,精力大不如前 。
谁来接棒?陈晓洪当过兵,并参加了2013年独库公路整修工程,他毅然决定:父亲退休,我来!
父亲将退休儿子来接棒
筑路
父亲是第一批,儿子是第二批
陈俊贵是第一代独库公路筑路人,其大儿子陈晓洪,则成了第二代筑路人 。
陈晓洪跟着爸爸妈妈从辽宁老家来新疆时,只有8个月大 。
2001年,陈晓洪17岁,在父亲的鼓励下,参军入伍 。
2008年,独库公路重修,陈晓洪被调到这条路上,参与修建 。
“我和我的战友,刚好负责修建乔尔玛附近路段 。 ”陈晓洪回忆,那时,父母已从新源县搬到乔尔玛烈士陵园 。
守望
父母坚守34年,儿子决定接班
2013年,独库公路重修完工 。 2014年,陈晓洪复员,进入克拉玛依市独山子区公路局工作 。
当时,陈晓洪的新家在伊犁州伊宁市 。 从独山子回家,坐火车只需 3个小时,每个周末和节假日,他都会回去和妻子儿子团聚 。
相比在乔尔玛的父母,一年只能见上几次 。 每年十月大雪封山后,独库公路要等到次年5月才通车 。 作为大儿子,陈晓洪觉得对父母有些亏欠 。
独库公路风景秀丽,被誉为中国最美公路 。 每年通车季,吸引大量游客 。
2018年春节,陈俊贵将陈晓洪和小儿子陈晓刚召集到一起,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
陈俊贵下了“命令”:3个孩子,老二是女儿,远嫁北京,不可能回来 。 老大和老三是儿子,都在新疆工作,必须回来一个,接班守墓 。
父亲的命令,不容置疑 。
陈晓洪想了很久,想着自己是老大,弟弟才参加工作不久,于是决定自己接班 。
2018年8月,陈晓洪从独山子调到尼勒克县,并向上级申请,来到乔尔玛烈士陵园,先从停车场看护员做起 。
心声
选择了报恩,再困难也要坚持
陈晓洪说,在乔尔玛烈士陵园工作,几乎没有周末,每天都有游客来参观 。
父亲已经60岁,当年筑路落下腿疾,不能久站,很多时候,他要代替父亲讲解 。
除此之外,游客多时,他还要负责安全,指挥交通 。 “不过还好,我妻子是老师,每年有寒暑假,她可以带着孩子来乔尔玛帮忙 。 ”
儿子选择接班,孙丽琴既高兴又难过 。
高兴的是,大儿子终于又能陪伴在身边了 。 难过的是,儿子来了,儿媳一个人在伊宁,作为婆婆于心不忍 。
“唉……”孙丽琴叹息,“没有办法,我们这个家庭就是这样,既然选择了报恩,再困难也要坚持下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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