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父亲帮27岁儿子还网贷:我不敢显老 怕老板把我辞退

  ([] 提示您本文原始标题:子债父偿)

  

「中国青年报」父亲帮27岁儿子还网贷:我不敢显老 怕老板把我辞退

----「中国青年报」父亲帮27岁儿子还网贷:我不敢显老 怕老板把我辞退//---- http://www.caoding.cn

  刘兴旺记录应还款项的笔记 受访者供图

  

「中国青年报」父亲帮27岁儿子还网贷:我不敢显老 怕老板把我辞退

----「中国青年报」父亲帮27岁儿子还网贷:我不敢显老 怕老板把我辞退//---- http://www.caoding.cn

  刘兴旺每个月要吃的药 受访者供图

  一开始赢了 , 接着是输 。 输多了 , 就借钱赌 。

  银行、网络平台、民间机构、同学朋友 , 刘舟都借遍了 。 不过一年时间 , 他的“信用清单”布满孔洞 。

  这个27岁的年轻人堵不住那些洞 , 他的劳动履历是一条虚线 , 长长短短的空白处是失业和欠薪 。

  直到被催偿的方式吓怕 , 刘舟终于和他最不愿说实话的人开了口 。

  “你就当没欠过钱 ,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 ”父亲刘兴旺知道实情后对儿子说 。 接下来 , 他清偿了刘舟近30万元的债务 , 还有10万元 , 他仍在“想办法” 。

  从刘舟2岁起 , 刘兴旺就外出打工 , 除了过年时团聚 , 父子每月通1个电话 , 每次不超过5分钟 。 电话的内容 , “以前说我学习不好 , 只知道要钱 , 后来工作了 , 说我不知道攒钱” 。

  2013年全国妇联发布数据 , 中国有6100万留守儿童 , 刘舟和他们中的很多人一样 , 对父亲“印象模糊” 。 时间与空间的隔离造成父子交流的障碍 , 因为“怕他又要说我” , 刘舟刚开始借钱的时候 , 打算对家里隐瞒 。

  最终 , 还是存在于这个家庭数十年的模式再次发挥作用:家里缺钱、父亲给钱 。 刘兴旺把儿子戳出来的洞一个个补好 。

  刘舟至今不知道父亲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 已经还上的30万元 , 相当于刘兴旺不吃不喝打工5年的收入 。

  决定

  刘兴旺听见刘舟在电话里哭 , 他闭上眼睛 , 手微微发抖 , 急得不停跺脚 。 刘舟在湖北武汉工作 , 刘兴旺在福建福清打工 。 几十分钟前 , 是妻子先打过来 , 说起儿子欠债的事 , 她哭得话都讲不清楚 。

  哭声混入机械车间巨大的噪声 , 刘兴旺心烦意乱 。 他没怎么听过孩子哭 , 忽然想起刘舟小时候生病 , 他和妻子不知所措 , 在老家的诊所和医院间辗转 , 娃儿在怀里哭 。 那种无措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

  30万元 , 这个数字太大了 。

  两年前 , 刘兴旺在武汉郊区给刘舟买了房 , 首付款花光了他所有积蓄 , 还欠着亲戚3万元 。 他想 , 还有谁能借钱?同学、亲戚、同事的名字挨个出现在脑子里 , 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的脸也浮现到他眼前 。

  55岁的刘兴旺没走出过“车间” , 这个湖北农民背着一个包 , 在广东、福建的十多个市的流水线车间漂了25年 。 给儿子还债 , 他顾不上面子 , 只要存了电话号码的人 , 刘兴旺就拨过去 , 试探着“碰碰运气” 。 很多人一听说借钱就把电话挂了 , 他会再拨过去 , 赔着笑 。

  很快 , 刘舟的手机收到第一笔钱到账的提醒 。 他回忆 , 那一刻自己愧疚、气恼 , 也稍感轻松——欠的不是小数目 , 但在赌的时候 , “脑子一热就下注了” 。

  第一次赌 , 刘舟赚了 。 他当时从事软件开发工作 , 听同事说起一款“湖北快3福彩”软件 , 当晚就下载了 。 那段时间 , 他新交了女朋友 , 刚换了工作、住所 , 手头有些紧 , 想赚点小钱补贴生活 。

  他不是没听过被赌博毁掉一生的故事 , 一开始 , 还给自己划了一条线 , 输到1000元就不玩了 , “怕越输越多” 。

  几天后 , 他确实删掉了软件 , 但只过了两天 , 他忍不住又下载了 。 “说不定能回本呢” , 刘舟把手上的闲钱都投了进去 , 很快又输光了 。 他气得删了软件 , 等发工资后 , 又下载了 , 投注金额也达到一次上千元 。

  1000元 , 是刘舟当时一个月的房租、一个月的饭钱 , 它同时相当于刘兴旺在轰鸣车间里工作30个小时、生产200个百叶窗或175个空调出风口的报酬 。 但在网络赌博软件里 , 它仅仅是四位数里最小的那个 , 一个轻易就能扔进去的筹码 。

  在福建福清一家铝合金工厂 , 55岁的刘兴旺是车间主任 , 需要待在一线盯生产 。 他住在企业提供的宿舍里 , 屋里有一张床 , 没有衣柜和餐桌 , 水壶、碗筷、衣物等就摆在几张塑料椅上 。

  这已是刘兴旺打工生涯里最好的住处 。 常年独自生活 , 他很少在具体的层面感受到亲情 , 但听到儿子求助 , 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作了决定 , 替儿子还钱 。

  当选择与家庭相关时 , 他向来果决 。

  25年前 , 他在湖北仙桃一家乡镇企业工作 , 每月收入100元 。 妻子下岗了 , 一家三口租住在一间屋里 。 刘舟经常生病 , 几乎每周都要去医院 。 他甚至信过偏方 , 借钱买血输给儿子 。 为了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 刘兴旺决定去打工 。

  年轻时 , 他早上投简历下午就能找到工作 。 到了2014年 , 刘兴旺50岁 , 在一间私人旅馆住了整整2个月 , 才得到工作机会 。 “我突然发现自己要被时代抛弃了 。 ”但为了家 , 他必须扛住 , “我不上班 , 整个家就不能开门 。 ”

  这一次 , 他又为儿子扛下了所有债务 。 他说不出亲情、家庭意味着什么 , 只觉得“这是父亲必须要做的事” 。

  真相很残酷 , 更残酷的是真相并不完整 。 努力筹款8个月后 , 刘兴旺得知 , 儿子还有一笔10万元、月息25%的欠款没有说出来 。 他怎么也想不到 , 自己眼中老实、胆小的儿子竟然会找上私人借贷公司 , “他从小缺乏父爱 , 我也不信(他)有胆量到贷款公司借钱” 。

  共苦

  刘舟最初的隐瞒是因为不信任 , 在他看来 , 父亲根本不懂他 。

  他活得像一座孤岛 , 身边的同学、同事、朋友也无法真正靠近 。 丢了工作、被老板欠薪 ,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 , 赌博更说不得 。 朝夕相处的女朋友在一天夜里偶然发现他赌 , 争吵后两人分手了 。

  2014年大专毕业后 , 刘舟给学校一位老师打工 , 每天负责文印、做PPT , 或是在老师接了外面的项目后打下手 , 一个月的工资是300元 。 2015年 , 他找到正式工作 , 2000元月薪 , 没有五险一金 , 实习期3个月 , 薪资要打八折 。 熟识的同事说 , 他被公司的人力部门“忽悠”了 。

  就业市场对这个学历不高、技能平平的年轻人无法友好 , 这是他两个月里找到的唯一一份工作 。 刘舟回忆 , 毕业5年来 , 他没有主动辞职过 。 他经历了公司倒闭、业务线裁撤 , 或是被欠薪好几个月 。 找一份新工作 , 又花一两个月 。 公司有没有社保 , 他不计较 , 有时没有劳务合同 , 他都先干着 。

  有一次 , 刘舟连续加班3周 , 没有休息一天 , 发工资的前夜 , 他被要求加班到23点 。 没有地铁 , 老板让他打车回家 , 第二天凭票报销 。 天亮了 , 被通知不用上班了 , 他甚至不敢去公司要个说法 。

  刘兴旺则总是因为年龄大 , 被儿子这样的“廉价”年轻人挤掉岗位 。 他是上世纪80年代毕业的大专生 , 又有工作经验 , 是工厂抢着要的技术工人 。 但每每入职后 , 工厂都会安排年轻人作为储备干部 , 跟着他学习 。

  刘兴旺知道 , 老板看中他的经验 , 等年轻人学会了 , 就会把他一脚踹开 。 每一次被辞退前 , 他都心里有数 , 知道自己快走了 。

  “年轻人肯拼 , 还便宜 , 工厂老板不会讲情面 , 眼里只有利益 。 ”时间长了 , 他习惯了这种充满危机的日子 , “你无法左右老板的心 , 就让自己心态好 。 该做什么就做 , 该走人走人 。 ”

  刘兴旺吃过很多闷亏 。 有老板承诺付他7000元月薪 , 第一个月干完 , 却翻脸不认 , 只肯付4500元 。 他还曾在发薪日被辞退 , 当月工资被扣到只剩几百元 。 后来他得知 , 财务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记录他的工作失误:工具用旧了、工作服磨损了、车间内生产原料未摆放整齐、某批次产品工期超了……儿子在职场碰过的难处 , 刘兴旺都经历过 。

  刘舟也曾在工厂车间工作过 。 他读大一时 , 在苏州一家电子厂实习 。 每天站在流水线旁 , 用检测仪器扫描经过眼前的每一块电路板 , 如果仪器发出“嘀”声 , 就说明电路板有问题 , 要拣出来 。 刘舟左右两边的同事负责检查电路板的其他位置 。

  回想那个寒假 , 刘舟仍感到无比压抑 。 他觉得自己当时陷入“无限循环” , 每天工作12个小时 , 做同一件事 , 无数一模一样的板子在眼前经过 , 耳边是机器的轰鸣 。 “每个人都呆呆的” , 有时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 。

  大专毕业时 , 刘舟曾被富士康录取 , 做技术干部 , 进去就是6级工人 ,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 觉得学了软件开发 , 应该在“有空调的写字楼”里 , 当一个看起来光鲜的白领 。

  刘舟放弃富士康时 , 刘兴旺走进新的车间 , 直到“像毛巾拧不出水 , 没料了” , 再赶往下一个 。

  事业

  在上世纪90年代的打工潮中 , 刘兴旺是打工群体的几千万分之一 。 他相信勤劳致富 , 甘愿忍受孤独和恶劣的工作环境 , 期待双手能改变家庭的命运 。 他重视儿子的学业 , 不希望孩子走自己的老路 。

  在半个多世纪的人生经历中 , 他见识过知识实实在在改变命运的力量 。 刘兴旺1983年参加过高考 , 离大学录取分数线差8分 。 一同考试的同学考上了 , 如今在中国科学院当教授 , 还在他打工被骗时接济过他 。 刘兴旺被乡镇企业推荐做委培生 , 获得了大专学历 。 1994年南下打工时 , 他一个月能挣1500元“奶粉钱” , 后来 , 他又挣出了老家小城一套60平方米的商品房和儿子读大专10万余元的学费、生活费 。

  刘舟并未如父亲所愿 , 他成绩不好 , 高考200多分 。 刘兴旺又琢磨 , 让儿子努力考个专升本 , 想办法考公务员 , 从事稳定的工作 。 但刘舟觉得 , 当程序员挺好 , 收入比做公务员要高 。

  他赶上过互联网的几波潮头 。 “创业时代” , 仅2015年 , 中国就有7000多家创业公司获得约5000亿元人民币的投资 , 他给其中一些电商平台、智能硬件产品敲过代码 。

  在被称为“直播元年”的2016年 , 他写过直播软件 。 但他不知道公司的业务涉嫌违法 , 入职不满一个月 , 深圳的运营团队就被警方控制 , 公司解散 , 没有工资 。

  共享经济大热的2017年 , 他在一家共享单车公司工作 , 等大家写好软件、投产车辆 , 市场已经被几家大公司瓜分 , 没有后续投资 , 公司又解散了 。 刘舟和离职的同事们创业 , 做“共享家政” , 自费推广和运营 , 见了几十个投资人 , 没拿到一分钱 。

  在比特币价格重新冲上9000美元的2019年初 , 他还做过比特币交易平台 。 刚写完代码 , 公司就哄骗他解除劳动合同 , 没有工资或补偿 。

  这些行业每年的产值都以百亿或千亿元人民币计 。 刘舟被市场从一个风口吹到下一个风口 , 没飞起来 , 就经历了“退潮” 。 他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 能力也不够 , 实在没什么选择 。

  相比之下 , 刘兴旺的工作要“土”得多 。 他卖过数控铣床 , 做过机械修理工 , 加工过当时“武钢”都生产不了、依靠进口的一种不锈钢板、铝合金板和五金器件 。 这些金属 , 有些作为出风口、百叶窗进入数万家酒店 , 有些成为几十万个家庭的防盗门、窗棂 , 还有一些被制成降噪减震板 , 被港铁公司采购 。 珠江钢琴厂的钢琴用他们生产的砂纸抛光 。

  刘兴旺刚开始打工的那年 , 中国制造业增加值为0.19万亿美元 , 2018年 , 这个数字是4万亿美元 , 是那时的21倍 。 早在2010年 , 中国就成为世界上制造业规模最大的国家、世界第一大出口国 。 中国超过1亿制造业工人每年赚回以万亿美元计的外汇 。

  刘兴旺觉得 , 儿子这一代年轻人大多吃不了苦 , 花钱却大手大脚 。 他和很多差不多年龄的工友一样 , 不是不想回家 , 而是不能回家 。 下一辈 , 乃至再下一辈人的生活开销 , 都要由这些须发花白的人来挣 。

  他批评过儿子用信用卡提前消费、分期消费的行为 , 觉得这样会失去抵御风险的能力 , 应该量入为出 , 但刘舟听不进去 。 刘兴旺那时不知道 , 刘舟已经开始用信用卡套现 , 赌博时一次下注的数额 , 也提升至上万元 。

  输了不少钱之后 , 刘舟意识到 , 自己被线上博彩骗了 。 他开始买线下的足球彩票 , 对自己充满信心 , “我是做软件的 , 懂数据 , 会看趋势 , 肯定不会亏” 。 问题是 , 刘舟从来不看足球 , 不懂球 , 只认识几个世界闻名的球星 , 偶尔和同事踢两脚 。

  有一场比赛开始前 , 他“预感”德国队会赢 , 专门请了一天假 , 到银行用信用卡套出2万元现金 , 全部投注 。 他在电视机前守到次日凌晨3点 , 德国队大胜 , 他赢了7000元 , 不仅把赌球输掉的钱全部赢回来 , 还赚了1000多元 。

  之后他反复告诫自己 , 再也别赌了 , 但坚持了不到一周 , 又忍不住买了彩票 。 “本想就拿这1000元赌 , 赢多少算多少 , 输了就算了 。 ”但输光后 , 他又不甘心 , 想把本金赢回来 。

  那次偶然的回本给了他毫无根据的自信 , 刘舟的赌注越下越大 , 希望重演那次“大胜” , 结果输多赢少 。 他开始借微信上的微粒贷和支付宝上的借呗 , 然后是网贷 。 身边的同学朋友他也借了个遍 , 理由是家里出了事 , 或是公司拖欠工资 。 借来的钱全部投入赌球 。

  接触赌博后的8个月时间 , 刘舟估算 , 总共输掉约15万元 。 这个年轻人从不记账 , 借来的钱 , 他随手就申请分24期或36期还 , 透支未来两三年的全部收入 。 按照他的计划 , 自己的收入扣掉生活开销 , 刚刚够还这些钱 。

  就在这时 , 刘舟所在的部门被整个裁掉 。 一直到两个月后 , 他才找到下一份工作 。

  他记不得被欠了多少薪 , 也算不清欠别人多少钱 。 因为无法及时还款 , 他每天都会接到催收电话 , 还有一个自称“派出所民警”的微信好友申请 。 对方表示 , 如果再不还款 , 银行会到法院起诉他 , “有可能坐牢” 。 刘舟知道做错了事 , 惹了麻烦 , “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警方介入” , 立刻慌了神 。

  此时 , 他的不少亲戚也接到了催收电话 。 他一面解释 , 这些电话是骗子打来的 , 别相信 , 一面寻找路边小广告的“私人借贷” , “走投无路的时候 , 会注意每一个能够来钱的地方” 。

  靠着借来的几笔高利贷 , 他把逾期欠款还上了 , 却陷入更深的焦虑 。 每天一睁眼 , 他就忍不住在脑子里算 , 那笔钱今天产生了多少利息 , 距离最近一次还款日还剩几天 , “怎么瞒过父母”也成了最重要的问题 。

  “继续赌 , 继续借高利贷 , 就是想靠自己把钱还上 。 ”刘舟说 , “怕我爸打我、说我 。 ”

  拒绝富士康的工作数年后 , 刘舟意识到 , 自己只是互联网时代的流水线工人 , 每天做的事情也一样 , 代码永远码不完 , 工作时间更长 , 精神压力更大 。

  刘兴旺不看好儿子从事的行业 , 他评价 , 共享单车现在是夕阳产业了 。 “我的小孩写好软件 , 没有人要 , 我从去年8月开始就看到 , 不行了 。 ”他懂得每一块砖头和大厦的关系 , “房地产不行了 , 我们做铝合金就不行 。 ”

  铝合金厂都是排污严重的企业 , 刘兴旺解释 , 在这个时代 , 如果老板还急功近利 , 是做不成的 。 厂子年产值20亿元 , 过去还能偷排污水 , 现在很难 , 查得很严 , 企业的日子也很难过 。

  保障

  在许多不同的地方打过工 , 55岁的刘兴旺不知道自己算哪里人 , “就像一直在河里游泳 , 一辈子不能上岸” 。 因为儿子的事情 , 他不得不继续游 , 还能游多久 , 说不清 。

  今年3月 , 他差点被工厂里的储备干部顶替 , 只因对方学艺不精 , 老板调研后暂缓了辞退他的计划 。 50岁以后他找一份新工作平均要花4个月 , 很多工厂都不招50岁以上的人 。

  今年过年前 , 刘兴旺被诊断出患有冠心病和陈旧性心肌梗死 。 武汉协和医院的专家要求他立刻住院检查 , 确定治疗方案 。 但刘兴旺没有钱 , 也没有时间 。 他请求医生“开点药” , 被拒绝了 , 只好重新挂了一个普通号 , 给医生讲家里的情况 , 央求“开些保命的药就好” 。 最终 , 医生同意开药 , 但为了避免纠纷 , 在病历上留下了“患者拒绝 , 要求吃药”8个字 。

  刘兴旺楼上的邻居也患有冠心病 , 今年元宵节夜里突然离世 , 刘兴旺听到 , 楼上哭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 但他没有选择 , 只能吃药硬扛 。 他守着生病的秘密 , 怕老板知道了辞掉自己 。 支撑不住的时候 , 他托亲戚在公益平台上筹了几千元善款 。

  眼下 , 这家人的处境到了最艰难的时刻 。 刘舟目前供职的企业 , 已经连续4个月没有发放工资 。 为了省钱 , 刘舟不吃早餐 , 也不再逛街、聚餐 。 工作之余 , 他接一些没人愿意接的小项目 , 虽然报酬只有一两千元 , 而且“性价比极低” 。

  本来 , 刘兴旺每个月要给儿子打7次钱 , 分别在3、5、6、9、10、20、27日——这些日子是还款日 。 他每个月吃药要花去800多元 , 留下200元生活费后 , 剩下的钱都要拿来还债 。 但现在 , 他还要负担妻子和儿子生活的开销 , 偿还每月3000多元的房屋贷款 。

  刘兴旺讲述这一切时 , 一场台风刚刚登陆 。 作为车间主任 , 他要组织同事守护好工厂 , 却突然接到妻子哭着打来的电话 , 只说和儿子在家吵架后离家出走了 , 却不说原因 。 刘兴旺急了 , 又给儿子打电话 。

  刘舟支支吾吾了快10分钟 , 才边哭边说 , 他和妈妈一个月前在支付宝上借了3000元钱 , 今天要还500元 , 但娘儿俩都拿不出钱 。 这笔欠款 , 刘舟一直瞒着刘兴旺 , “我爸已经够苦了 , 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 。

  刘兴旺听完 , 气得大吼:“之前反复问你有没有事情阴到我(湖北方言 , 指瞒着我——采访人员注) 。 到这个地步了 , 天大的事情都可以说了 。 你到底还差别人多少钱?”

  得到“2.7万元”的答复后 , 刘兴旺叹了一口气:“你就差这些钱啊?不差别的钱啊?你别哭啊 , 我来想办法 。 工资没有就没有了 , 没钱你和我说 , 我给你还 , 你也别操心了 , 在家安安心心过日子 , 千万别在外面借钱了 。 ”

  欠条接连不断落在刘兴旺肩上 , 他感到疲惫 。 “我得做好还有下一笔的心理准备 。 ”他说 , “遇到这样的事情 , 一个家庭就毁了啊!”

  他不能理解 , 为什么收入不稳定的刘舟仅凭一张身份证 , 就能从各种途径借出超过50万元 。 他也不能理解 , 自己和儿子通过诚实劳动 , 为什么就没法稳稳当当地按劳取酬 。

  但他对这个世界依然怀有信赖 , 就开始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或部门写信 , 既是为了求助 , “也希望挽回更多陷入深渊的年轻人和家庭” 。

  刘兴旺给国家信访局写过信 , 给刘舟借过钱的所有正规机构的负责人写信 , 包括马云、马化腾、招商银行董事长、个人网络贷款业务负责人……只有国家信访局给他回复 , 此事不在受理范围 , 建议他向属地公安机关反映问题 。

  幸福

  打工的这25年 , 刘兴旺在家中不可或缺的位置 , 是一个又一个数字砌成的 , 不可撼动 , 却又充满遗憾 。 他缺席了儿子从2岁起的每一个生日、每一次毕业典礼 , 他从没陪儿子去过游乐场 , 更不用说出门旅行 。 父子俩都找不出二人的合影 。 刘兴旺隐约记得 , 最近一次拍合照是在2004年 , 洗出来的照片因为年久和保存不善 , 已经很模糊了 , 留在湖北老家 。

  儿子15岁那年 , 父亲打工的工厂请来一位“专家” , 给员工讲“子女教育” 。 刘兴旺至今记得 , 那位专家说 , 小孩在10岁前跟着母亲长大没问题 , 但10岁后 , 一定要有父亲介入 。 “我们这些打工的 , 哪个不是生存不下去才出来了?”他苦笑 , “说实话 , 我们这个阶层的人 , 能有饭吃 , 能活命 , 就不错了 , 讲不了那么多 。 ”

  尽管事实上难以顾及 , 刘兴旺心里对儿子的教育还是留有遗憾 。 他觉得 , 如果刘舟长大的过程 , 他能陪伴左右 , 父子关系会亲密 , 儿子也许早早就会求助 , 不会借那么多高利贷 。 也许自己不会像老婆那样溺爱孩子 , 会看住他 , 限制他每天打游戏的时间 , 他就能考上更好的学校 。 刘兴旺说 , 如果重新再来一次 , 他宁可一家人颠沛流离 , 也要让孩子在身边长大 。

  刘舟开始赌博的那一年 , 一无所知的刘兴旺还常常因为儿子感到欣慰 。 过去20多年 , 他每个月发工资后 , 自己只留下几百元生活费 , 剩下的全都给娘儿俩过日子 。 儿子上班了 , 他偶尔给家里一两千元钱就行 。 那年过年时 , 他还和刘舟计划未来:“儿子你安心工作 , 我再奋斗几年 , 给你在武汉买房子 , 办个首付 , 我们一起慢慢还贷款 。 ”

  按照这位父亲当时美好的期待 , 自己打工的日子就要望到头了:“再过几年 , 就不孤孤单单了 , 能过一个平凡人过的生活 。 一家三口聚在一起 , 一日三餐有饭吃 。 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期盼 。 ”

  在刘舟赌博欠下的债务面前 , 刘兴旺“平凡人”的愿望不得不延期实现 。 “我打拼一辈子 , 没干出什么事业 , 欠了一屁股债 , 跟老婆孩子关系也不好 。 ”他说 , “觉得人生特别失败 , 这么辛苦 , 本来是想他们过得好一点 , 现在希望破灭了 , 也不敢再有希望了 。 ”

  除了想办法赚钱帮儿子还债 , 这一次 , 他不敢再“缺席”儿子的生活 。 在新闻里见过太多因还不清债务选择自杀的年轻人 , 他最怕儿子走上这条路 。

  父子俩一个月一次的电话 , 变成间隔两三天 。 刘兴旺主动打过去 , 问工作情况 , 叮嘱不要熬夜 。 每次筹到钱 , 他会给儿子“报喜” , 说不要担心、不要瞎想 。 过去在和父亲的通话中 , 刘舟很少主动开口 , 现在他偶尔也会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互相关心的几句结束 , 通话就会陷入沉默 。 刘兴旺引起话题 , 叮嘱刘舟不要再赌 , 不要再借钱 , 多读书才能有稳定的工作 。

  “他又开始批评、说教 , ‘质问’我 。 ”刘舟很不爱听 , “他永远在说我 , 上学的时候说我成绩不好 , 老找家里要钱 。 参加工作了 , 一直说我态度不认真 , 老跳槽 , 说我不攒钱、乱花钱 , 还说我不努力 。 有事没事 , (他)都要说我应该多看书 , 多看新闻 , 少玩游戏 。 每次打电话(他)都说 , 过年回家吃饭的时候也说 。 ”

  上一顿团年饭 , 父子俩在餐桌上大吵一架 , 积压的情绪倾泻而出 。 两人都气得一天没吃饭 , 但话说开了 , 他们都觉得 , 那是父子之间最能互相理解的时候 。

  刘兴旺坦言 , 自己之前完全不了解儿子 , 只知道他频繁地换工作 , 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 他每天在想什么 。

  刘舟也说 , 现在才能理解父亲过去的许多叮嘱 。 “那都是他吃过的亏 。 ”刘舟说 , “我体会过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 但现在他把这些都揽在自己身上 。 他在外面上班那么辛苦 , 为了把我养大 , 他付出了很多 。 道理以前我也知道 , 现在么 , 更切身体会到了 。 ”

  刘兴旺没什么爱好 , 他偶尔和工友打牌 , 或是在一周仅能休息半天的时候 , 到市区转转 。 这些消遣现在都没有了 , 他说每一分钱都要用来还债 , 日子“抠抠索索” 。

  在武汉的共享单车公司写程序时 , 刘舟听说了一个叫“望京”的地方 。 当时老板放话:“挣了钱 , 所有人都搬到北京的望京去!”

  “那个地方你去过吗?很繁华吧?”刘舟询问着 , “我去过一次北京 , 参加亲戚婚礼 , 很快就结束了 , 连天安门都没看到 。 ”现在他不想那么多了 , 只想公司稳定 , 发工资就行 。

  在知道儿子欠债的事以后 , 刘兴旺的头发全白了 。 他的眼窝深深下陷 , 有同事说他“看起来像70岁的人” 。 于是 , 他每个月都要专门把头发染黑 , 选择穿着款式青春的运动服 。

  “否则老板进工厂一看到 , 就要把我辞退 , 怕人在厂里出事 。 ”刘兴旺说 , “我不敢显老 。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