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氪】阿里战美团:仇敌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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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大战进入第二季 , 阿里治下的饿了么拖住了对手 , 王兴和美团的“无边界”故事要被重新审视 。
文 | 乔芊 编辑 | 杨轩
头图来源 | 视觉中国
“自本通知起48小时后将关闭贵司账户 , 请做好退出准备 。 ”今年4月上旬的一天 , 饿了么代理商张宏收到一条短信 , 仿佛晴天霹雳 。
在一二线之外的非直营城市 , 外卖平台通过招募代理商来运转生意 。 双方既是命运共同体 , 又在抽佣高低、补贴多寡等问题上暗中博弈 。 张宏代理的是饿了么云南某地级市 , 平稳操持了两年多 , 今年3月刚刚续签新一年合同 。 但一个月不到 , 饿了么就突然单方面终止了协议 。
他怀着愤怒把消息散播给西南地区的其它城市代理商 , 一天之内 , 三四十号人迅速集结在大理 , 这里正是饿了么和美团开战的前哨 。 “因为大家都在大力投入补贴 , 如果被秘密清退 , 损失会很惨重 。 ”张宏说 。
下午3点多 , 大理下关镇丽枫酒店内 , 饿了么西南大区员工正在开会 , 会议室黑压压坐了四五十号人 。 张宏带着四个人闯进会议室 。 为避免场面失控 , 剩下的代理商在酒店外等候 。
张宏质问在场饿了么西南大区经理 , 为什么他的账号被强制关闭 , 为什么还没有走交接流程 , 骑手就被新代理商一个个打电话挖走 , 为什么没有说明补偿方案 。 对方称更换代理商是总部决定 , 并无更多解释 。 僵持不到半小时 , 张宏一行就被保安请走了 。
饿了么后来在官方声明中称 , 之所以清退 , 是因为他私自变更股权结构 , 并将站点私自外包 。 但张宏坚称 , 饿了么这样做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让更有资金实力的代理商接手 , 以执行其“极端疯狂”的补贴计划 , 进而实现市场翻盘 。
阿里去年4月以95亿美元全资收购饿了么后 , 花了大半年调组织、搞IT建设后 , 终于在今年发起新一轮战争风暴 。 而张宏就是那个不在风暴中央、却被强力波及的人 。 “已经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游戏了 。 ”这位饿了么前任代理商感慨 。
他还清楚记得去年年中 , 阿里杭州西溪总部的大型阶梯教室里 , 几百个代理商坐在台下 。 这是一次改天换地、重振旗鼓的誓师大会 , 饿了么新任CEO王磊和高管首次亮相 , 言语间毫不掩饰对美团的敌意 , “美团曾是阿里小弟 , 现在翅膀硬了”、“必须收拾收拾” 。 现场一片欢乐振奋 。
颇有些由爱生恨、冤家路窄的意味——阿里曾在千团大战的关头投资美团 , 并有意控股 , 但随着后者寻求独立壮大并倒向腾讯 , 双方走向决裂 。 去年阿里全资收购饿了么 , 意味着中国市值第一的互联网巨头不再寄望于扶持他人 , 而是亲自下场 , 和美团在本地生活领域全面开战 。
这是一场仇敌间的交锋 , 早有铺垫、难以终结 。 阿里一方实力雄厚 , 市值体量十倍于美团;但美团上月底的财报显示 , 外卖收入同比增长44% , 整体首次实现盈利 , 资本市场对此反应热烈 , 美团股价相比年初低点已经上弹90% , 成为中国市值第三的互联网公司 。
还是老战场 , 还是老对手 。 但饿了么不再是当年的饿了么 , 而美团也不是当年的美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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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向敌人粮仓
全国范围内 , 是云南大理打响了阿里反击战的第一枪 。
“同等外卖体量的城市里 , 大理在美团的利润率最高 , 是美团粮仓 。 ”老严对36氪说 。 维持高利润率的前提是 , 长期以来 , 美团外卖在这座西南古城的份额达到了惊人的95% , 饿了么可以说“没有存在感” 。
老严是饿了么大理的新晋代理商 , 是云南第一批从事外卖行当的人 。 从2015年人们还不太点外卖 , 到2016、2017年 , 市场爆发 , 业务猛涨 , 再到2018年美团上市严控成本 , 合作商“比初期更难赚钱” , 好事儿坏事儿他都趟过一遭 。 当2018年底 , 阿里递出橄榄枝并表达了巨大的投入决心后 , 老严转投饿了么阵营 。
在和饿了么总部的碰头会上 , 他们共同做出一个决定:2019年1月3日 , 在大理对美团发动闪电战 。
从份额极低的低线城市发起反击的战术 , 饿了么内部称为“上山下乡” 。 阿里本地生活总裁王磊向36氪摆过几个数字:在他接手时 , 饿了么的直营城市有92个 , 口碑40个 , 而美团多达190个 。 “以前基本不重视(小城市) 。 ”王磊说 。
但个中曲折他没有提及 。 “农村包围城市”、“低线粮仓补给核心城市”是美团从团购时代就形成的策略 , 它对手大众点评最初也聚焦一二线城市 , 后来不得不扩城御敌 。 到了外卖时代 , 饿了么也多次尝试过下沉 , 但并无成果 。 2018年初一个名为“开荒计划”的下沉方案只开了一期就不了了之 。
另外一边 , 饿了么和美团在大城市的份额已经如同铁板 , 谁都无法再前进半步 。 饿了么在总部上海占优 , 美团则在总部北京牢不可破 。 “就连饿了么收购百度外卖 , 想吞掉它北京的那点份额 , 也被美团稀释走了 。 ”一位前饿了么中层员工告诉36氪 。
“上山下乡”今年被重新提上日程 , 还跟一场“意外”的战事有关 。 2018年4月 , 滴滴突然杀入外卖领域 , 第一站选在无锡开城 , 核心思路就是在小城市聚焦资源、聚焦人力、聚焦补贴——相比老对手饿了么 , 滴滴打法的特点是堆钱多很多 。 “当时滴滴放出风声是要大规模做 , ”一位熟悉美团的人士对36氪称 , 美团很担心新对手有新打法 。
迎战滴滴成为美团内部的“红色预警”项目 , 饿了么也选择跟进补贴 。 一位接近该事件的高层人士告诉36氪 , 当时三家加起来在无锡仅一个月的补贴额就高达3亿元 。 经此一役 , 无锡外卖的市场份从七三(美团饿了么)变化为四三三(美团滴滴饿了么) , 短期内美团份额损失惨重 。
此后 , 饿了么内部将这种策略命名为“小滴滴” , 并在局部测试 。 “把钱砸到你最弱的区域 , 有些涨上来又跌回去 , 也有些拿到结果了 。 ”上述前饿了么中层人士说 。
“上山下乡”于是成了“小滴滴”打法的延续 , 老严是第一批践行者 。 当时饿了么在大理既没有商户、也没有骑手 , 要在半个月内火速拉起可以支撑“闪电战”的供给 , 难度不亚于平地起高楼 。
老严秘密召集起一个十多人的BD团队 , 饿了么也从各区抽调来几十个渠道经理、中台人员 , 撒到一线谈商户 。 餐馆白天做生意 , 因此谈到凌晨1、2点是家常便饭 。
春节期间骑手难招 。 美团原本在大理有700多骑手 , 春节前就被饿了么挖来300多个 。 挖人细节老严不愿多提 , 但36氪从侧面了解到 , 饿了么当时开出的条件是来一个骑手奖5000元 。
接着是砸钱做营销 。 出租车车顶、公交车车身 , 高楼里的电梯屏 , 交通干道的电子大屏 , 统统被饿了么广告轰炸 。 老严此前过手的广告预算最多一两万 , 这次陡然跃至百万量级 , 不免有失手之处 , 比如他发现出租车顶灯上的字跳转太快看不清 , 远不如公交车身有冲击力 。
老严还组织过几次骑手“炸街”活动 。 两三百人的摩托车队排成两行开 , 车尾插面小旗 , 电动喇叭高喊“饿了就上饿了么” , 引来路人瞩目 。 鉴于声势太过浩大 , 大队伍后期被拆成小队出动 , 缩小巡游范围 。
最直接的刺激还是用户补贴 。 几位大理的哥都对满“30减28”这样的“免费午餐”记忆犹新 。 大额补贴中一半由商户承担 , 不少商户即便心疼亏钱 , 也不愿放过圈客人的机会 。 补贴最凶时 , 一家首次接外卖的云南当地小菜馆 , 夫妇两人马不停蹄 , 一天在饿了么出了100多份餐 。
饿了么订单数飞涨 , 10天时间就从单日500单达到峰值3万单 。 如此打了一个月 , 到农历春节时 , 美团仍无反应 。
反扑是从年后开始的 。 饿了么推“30减28” , 美团就推“30减29” 。 为补充流失运力 , 美团从大后方昆明的几千骑手中紧急调集四百多人 , 动车两小时到 , 摩托车再另外托运 。
对于商家 , 美团拿出了优势型选手的杀手锏——逼独 。 “每个BD都背有‘独家商户数’的KPI , 常规手法是上涨佣金或干脆直接下架 。 ”老严对36氪说 。 他身边的饿了么BD则补充说 , 非常规手法还有 , 在后台把不合作商家的配送半径缩到门店周边50米 , 恨不得站在自家门口都下不了单 , 又或是趁上门时悄悄打开老板手机上的饿了么商户端 , 把营业时间修改为一天2小时 , 商户很难察觉 , 只奇怪订单突然变少了 。
由于美团单量大 , 一些商家开始不堪压力退出饿了么 。 老严只得使出非常规手段 , 跟大理的20多个头部商家签了兜底协议 , 承诺实现美团单量的5-7成 , 若未完成 , 则差一单赔一笔钱 。 “如果真不完成 , 要赔几十万是有的 。 ”老严说 。 稳定住头部商家后 , 再分层瓦解 。
总的来说 , 饿了么闪电战的特征是突袭对手 , 猛拉单量 , 敌人跟进后份额回落 , 但总盘子被做大 , 份额比战前仍有较大提升 。 王磊对36氪说 , 该战术的奥义在于CBD(用户、商户、配送)三端联动 , 而“唯一问题是对手搞二选一你进不进得去” 。
大理一役持续三个多月 , 据当地媒体报道称 , 大理总外卖单量从日均1万涨到3万 , 截止5月 , 两家份额持平 。
这个说法无从考证 , 却仍可以管中窥豹 。 大理下关镇的吉仓路宽度不足10米 , 是城区餐饮最繁荣、外卖单量最高的美食街 。 5月的一个午间 , 美团骑手和饿了么骑手三三两两凑在街头等待接单 , 黄蓝两种颜色错落均衡 , 相差无几——看谁家骑手多 , 是肉眼判断外卖份额的最直观方法 。
美团点评CEO王兴在今年5月一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表说 , “对于竞争对手使用补贴吸引对价格比较敏感的用户 , 我们并不担心 , 并且这种方式也是不可持续的 。 ”言语直指阿里在下沉市场的烧钱策略 。
发难者和应战者都投入不菲 。 一位外卖代理商帮36氪算了一笔账:这一轮大理闪电战中 , 饿了么平台和代理商投入分别在六千多万和三千多万 , 美团直营投入在五千万左右 , 烧掉的钱相当于美团点评2018年平均一天在全国的收入 。 出于垄断地位 , 美团已经很久没在大理做过补贴 。
看上去饿了么获得了一场局部胜利 , 并沉淀了一套可复制的打法 。 大理之后 , 饿了么在佛山、绍兴、新乡等多个城市开战 。 问题在于 , 在此规模区间内的城市全国有几百个 , 攻下它们的代价可能是数百亿 。
一位外卖业资深人士向36氪转引美团高管的说法称 , 美团很怕饿了么补贴 , 跟进也很难受 , 但好在饿了么补一两个月就不补了 , 美团很快能调整回来 。 “可见阿里策略的持续性和坚决性不够 , 背负的压力比较大 。 ”该人士评价说 。
去年饿了么发起的夏季战役就是一个例子 。 7、8、9月三月 , 饿了么在全国范围内率先补贴 。 饿了么某核心城市的前城市经理说 , 他们每月投入超过2个亿 , 该城市份额一度打到50% , 但到了10、11月 , 美团就以每月1-2亿的力度开始反扑 , 份额又回来了 。 对于战事的胶着局面 , 这位前城市经理感到深切的疲惫 , “美团的人也是一样 。 ”他说 。
另一位熟悉美团点评的人士则对36氪形容 , 这种打法仍然会令双方陷入囚徒困境 , “打了半天战壕还在那 , 只不过战壕前死了一堆人 。 ”
关于当前外卖市场大盘的份额 , 饿了么和美团点评各执一词——饿了么认可饿了么市场份额为43.9% , 跟美团差距在缩小;美团认可美团外卖份额为64.1% , 跟饿了么差距进一步拉大 。
业界共识是 , 外卖市场仍将长期存在两强格局 , 烧钱短期内不会停止 。 据《财经》报道 , 2019年初美团到家事业群在青岛的1500人年会上 , 到家事业群总裁王莆中在台上鼓励下属:“我已经做好了阿里最近三到五年花100亿美金打我们的准备 。 ”
马云曾在“风清扬班”鼓励阿里高管多读军事类书籍 , 最近半年 , 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成了王磊最常翻阅的书籍 。
饿了么补课
从九年历史来看 , 美团曾在团购、酒店、外卖多个业务上克敌 , 这家公司似乎战无不胜 。 一位前美团管理层认为 , 这也是王兴、王慧文大谈“无边界”理论的信心来源 。
但这个神话是否无法打破?
细细剖析 , 美团的胜利 , 多少源于过往对手太弱 。 团购大战中 , 对手们或者是杂牌军 , 或者是百度这种缺乏线下基因的巨头;外卖战局中 , 连饿了么创始人张旭豪都曾大方承认 , 作为一家大学生创业公司 , 饿了么在管理和组织上存在短板 。 相较之下 , 美团是定力最足的一方 。
这也是为什么美团内部常说 , “不败在己 , 可胜在敌 。 ”
但当对手变为以组织管理能力见长 , 以中供铁军起家的阿里巴巴时 , 美团还能指望“可胜在敌”吗?
阿里接手饿了么一年半 , 已经发起了一场从资源、人事到组织架构的剧变 。
王磊2003年加入阿里 , 曾是阿里B2B诚信通的产品经理 , 此番担纲本地生活业务 , 在多个副总裁职位上启用了旧部 。 据36氪了解 , 饿了么KA大商户负责人胡晓昱、城市代理管理中心负责人黄辉、新零售业务负责人熊斌、商业化负责人王倬都曾在阿里B2B任职 。 这个业务曾经长出了中国O2O地推铁军的元老“中供”系 , 以超强的执行力著称 。
为了和淘宝加速融合 , 饿了么产品负责人王秋晓也将于近日离职 , 由原淘宝和口碑产品负责人共同接管 。 高管序列中 , 来自老饿了么团队的目前只剩下物流和中台负责人康嘉 , 以及2015 年引入的职业经理人、CTO张雪峰 。
对王磊来说 , 这也是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 2013年 , 阿里亲自下场O2O , 淘点点由时任阿里CEO陆兆禧主推 , 尝试过点单、外卖等业务 , 号称要投入10亿 。 王磊当时曾历任阿里淘点点产品技术总监 , 后升任总经理 。 两年后 , 淘点点并入口碑事业部 。
当36氪问及王磊如何看待淘点点的失败时 , 王磊面色一沉 , 回答说:“淘点点没有失败 。 ”
上述前美团管理层认为 , 要证明自己 , 也是王磊此次接掌本地生活的动力 。
除了在高管岗位大量启用阿里老人 , 在销售线上 , 阿里则在持续向美团渗透 。
O2O混战时代起 , 敌对公司间互相挖角就是家常便饭 , 但一位饿了么代理商对36氪称 , 阿里的“策反”手段还是比年轻的饿了么团队老辣许多 。 他亲身见识过阿里的“领导”与美团代理商接触 , 再放风给美团 , 导致双方失和的事情 , 毕竟“用美团的代理商打美团 , 能一箭双雕” 。
对于后台产品运营的高级职位 , 阿里也在出手 。 一位知情人士告诉36氪 , 王磊和饿了么CPO Lilian就曾亲自飞到北京 , 想挖美团度假业务线的一位资深运营经理(级别M2-3 , 相当于阿里P8) , 并给出很高级别 。 后来美团给予该员工调薪调岗待遇 , 才终于挽留下来 。
重整人事外 , 王磊还对饿了么做了一个组织架构上的重大调整——在自营城市推行“城市经理制” 。
改革前 , 交易和物流是两条纵向汇报线;改革后 , 交易和物流直接向城市经理汇报 , 各地城市辖区变成独立的业务单元 。
旧体系的弊病很早就暴露出来 。 饿了么最早尝试众包 , 但觉得专送运力更好 , 就撤掉众包一门心思做专送 , 没想到美团后来上了众包 , 饿了么又回头跟进 。 战略反复种下了恶果 , 夏冬两季、下雨下雪 , 凡是订单高峰期 , 物流和交易之间的矛盾就格外突出 , 物流指责交易限流不及时 , 交易指责物流运力跟不上 。
“2016年、2017年夏天特别明显 。 用户体验特别差 , 中午订的饭 , 晚上才送到 , 很多城市直接被美团翻盘了 。 ”一位当时在职的饿了么前员工说 。
据36氪了解 , 饿了么上一任团队早就想推动交易和物流合并 , 张旭豪也表示同意 , 但阻力太大 , 推了两年没推下去 。 多位饿了么内外部人士还认为 , 城市经理权力更大 , 反腐压力也越大 。
而阿里空降的新领导没有包袱 , 态度强硬即可动刀 。 一位外卖相关行业的创业者告诉36氪 , 饿了么此前贪腐问题严重 , 许多城市小二不给钱不干活 , 或是和商家串通套补贴 。 “阿里接手后 , 风气好了很多 , 不过自上而下改变不是一两天 。 ”他说 。
新做法的难点还在于 , 对城市经理要求极高:要统管一地交易和物流 , 甚至有权决定补贴打法和分成机制 , 权责变大 , 门槛也变高 。
最初90多个直营城市 , 王磊只选出30多个城市经理 , 还要硬着头皮推 , 一个人管三个城市 。 他手上握有一张写满城市经理人名的地图 , “有点像种菜拔苗 , 这块可以割了 , 那块还不能割 , 再等等 。 ”王磊告诉36氪 。 为了找到更多能胜任的城市经理 , 饿了么也在开高价挖角美团 。 “很多人被挖去了 。 ”一位熟悉美团外卖的人士对36氪称 。
而美团十年练兵 , 一路走过扩城市、招代理、代理转直营之路 , 到现在做到190个直营城市的规模 。 饿了么要追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
这一切 , 考验的不仅是王磊 , 也考验阿里巴巴和集团CEO逍遥子的耐心 。
再以IT能力为例 , 美团的IT系统能够整体抓取 , 且每天更新商业运营数据、市占率等数据 , 实时指导前线业务 。 而一位饿了么前核心城市经理告诉36氪 , 直到今年3、4月 , 饿了么中台都无法给到市占率、商家运营数据上的支持 , 他们只有靠手动扒数 。
饿了么之前的技术架构长在腾讯云和自建机房里 , 去年才搬到了阿里云和阿里集团数据中心 。 王磊对36氪说 , 阿里接手饿了么后 , 开发资源是有限的 , 要优先处理跟集团对接 , 业务需求只能靠后排 。 “技术架构和产品打通 , 是很费力的 。 ”一位接近阿里的技术创业者说 。
回首阿里巴巴数度下注本地生活 , 淘淘点、口碑业务几经沉浮 , 都与彼时阿里定力不够、动作变形有关 。
一位淘点点早期中层对36氪说 , 淘点点外卖业务当时在全国有几十个服务商 , 几千人团队 , 一个月花销一两千万 , 为完成KPI刷了大量没有价值的流水 。 “类似517大促时补贴多 , 峰值冲的很高 , 但留存很差 。 ”由于业绩不佳 , 当年阿里号称投入10亿元 , 实际上并没有给那么多 。
淘点点被并入口碑后 , 外卖业务被放弃 , 服务商团队并入口碑体系并继续壮大 , 高峰时达到两万人 。 这些人在口碑的新使命是BD餐饮商户 , 为当时卷入支付大战的支付宝拓展线下场景 。 但弊病仍在 , 服务商圈了很多“死”门店 , 数据造假猖獗 。
简言之 , 线下之战 , 无法速胜 , 即使这个玩家是阿里 。
“阿里来做本地生活需要耐心 , 一边建团队 , 一边练体系 。 ”一位在阿里美团都任职过的业界老人评价说 , “能不能成要看逍遥子有没有耐心 , 以及王磊能不能扛住短期的业绩压力 。 ”
巨头中 , 腾讯七年一次架构调整 , 阿里年年都调整 。 业界公认阿里换人快 , 给业务负责人时间短 , 如果表现不理想 , 快的话两年就换人 。
美团养战 , 阿里下棋
2018年10月 , 美团宣布新一轮组织架构调整 , 首次提出聚焦“Food+Platform”的战略 。 调整中 , 一个原归属金融业务 , 负责在公交、地铁铺支付码的600多人部门 , 被划归到用户平台事业群 , 汇报对象由高级副总裁穆荣均转为高级副总裁王慧文 。
突如其来的变动令整个团队十分紧张 。 一位该部门的美团前员工告诉36氪 , 这项业务曾在赤峰、株洲等小城市测试 , 有补贴时月活不过5万、撤掉补贴后日活掉到8000 , “按照王慧文的性格 , 一定会砍掉 。 ”这位员工说 。
于是 , 该业务二三十位中层员工找到穆荣均求助 。 穆当着他们的面打电话给王慧文 , 提出“半年之内不要动人” 。 王慧文遵守了约定——直到今年4月 , 团队人员才出现一些变化 。
他们的命运只是冰山一角 。 事后看来 , 去年10月宣布的这轮组织架构调整 , 正是美团点评从人员、管理到业务全线收缩、追求盈利的肇始 。
据36氪了解 , 从去年底持续到今年初 , 美团点评启动了一轮大规模裁员 , 主要波及LBS平台、到店、快驴等业务 , 其中仅到店SaaS裁掉的销售人数就不低于2000人 。 “2017到2018年 , 美团点评在决策上还是犯了些错 , headcount扩太快 , 有些业务没必要加人 , 有些业务没必要做 , 就裁掉了 。 ”一位美团点评离职中层评价说 。
裁员风暴之外 , 更多变化在内部悄然发生 。 去年下半年以来 , 美团战略部推的许多内部孵化项目都没有通过 , 过去各部门老大就能批的事项 , 必须王兴亲自批;今年以来 , 包括外卖、餐饮SaaS在内的多条亏损业务线 , 都接到了减亏、挣钱的KPI 。
美团外卖业务一位中层人士说 , 份额不能掉 , 还要盈亏平衡 , 实现起来困难不小 。 另一位SaaS销售线的员工则直言 , 从不收年费补贴商家 , 到向商家口袋里掏钱 , 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36氪还从某猎头处获悉 , 2018年4月 , 美团点评启动了上市前最后一轮薪资普调 , 产品和技术序列员工涨幅高达30% , 销售序列也在15%左右 。 然而到了今年 , 普调涨幅只有5%-10% , 涨薪30%以上的人数寥寥无几 。
上市后面临的财报压力是一方面——去年9月香港上市后 , 美团点评股价一路走低 , 到2018年最后一个交易日跌至谷底 , 跌幅达到46% 。 即使是上市前在招股书里放言“可能继续产生较大亏损”的美团 , 也不得不顾及资本市场的脸色 。
更大压力则是阿里的大举进攻 。 某种程度上说 , 竞争打乱了美团点评在外卖业务上收割市场的节奏——从2017年Q4到2018年Q3 , 美团外卖变现率一路从11.6%攀升到14.0% , 但在竞争最激烈、美团跟进饿了么补贴的去年四季度 , 却一度降至1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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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里发起的补贴大战 , 更是对美团点评的现金储备提出了要求 。 因此 , 减少遇阻的、巨亏的新业务 , 回归核心业务 , 就是美团应战最重要的“准备” 。
阿里本地生活业务的最大挑战 , 是当阿里把拼多多作为主战场上的头号敌人时 , 对战美团的它是否能获得足够的资源支持 。
“外卖份额一旦逆转46 , 美团就会输 。 ”前述在阿里美团都就职过的人士评价说 , 只要饿了么能在ROI(投入产出比)还不错的情况下 , 份额切实提升 , 阿里就会敢于向饿了么重金投入 。
目前的外卖战局 , 虽然看起来依然是美团占优 , 但上一代外卖大战中 , 对张旭豪治下的饿了么是生死之战;而在第二代外卖大战中 , 对美团是生死之战 。
阿里2100亿元的现金储备远比美团580亿高得多 , 利润高得多 , 容错率也高得多 。 两家公司手里的筹码数是完全不对等的 。
美团现在只能牢牢守住核心 。
归根到底 , 外卖编织的是一张城市内配送网络 , 一张很贵的网 。 一位前美团人士对36氪说 , 美团之所以扣点高还长时间亏损 , 是因为骑手每单费用外 , 还有雷雨天、夏天冬天、火爆时间加价 , 有配送站房租成本 , 有骑手逆行超速损失 , 加上群租房也不允许了 , “骑手成本长期一定往上升” 。
跟商家提升扣点总有天花板 , 提太多商家就会倒戈 , 更优的办法 , 是提升这张配送网的规模效应——除了配送外卖这个订单量最大的品类外 , 还能不能叠加配送上其他单量巨大的商品 。
在阿里一侧 , 它不仅有饿了么 , 还有盒马 , 以及大润发等它入股收购的数家零售连锁 , 这些订单都可以饿了么来配送 。 不过现实情况是 , 除了饿了么 , 盒马也在编织着一张配送网 , 自己配送门店3公里范围的订单 。 阿里的两张城市配送网是否融合、谁来主导融合 , 还是未知数 。
美团已经关停了对标盒马的“小象生鲜”5家门店 , 门店业务模式太重、耗资太多 , 其核心团队转向前置仓模式的“美团买菜” , 同时内部赛马的 , 还有模式更轻的菜场代运营业务 。
买菜几乎成了目前美团点评仍在大力投入的唯一一个新业务 。
目前 , 阿里至少用饿了么拖住了美团 , 牵制了它的“边界探索” 。
一位接近美团点评的人士告诉36氪 , 摩拜正赶上两到三年期车辆换新的节点 , 但此前亏损巨大 , 不再追加投入 。 摩拜目前日单量在600万上下 , Hellobike在2400万;针对餐饮商家的食材供应链业务快驴去年亏损在几十亿量级 , 也被美菜拉开差距 , 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 , 订单量从后者的四分之一掉到十几分之一 , 快驴业务负责人、高级副总裁陈旭东此前去职 , 在重新梳理方向 。
对于这两项业务的进展 , 美团并未回应36氪 。 此外 , 美团打车转为“聚合平台”、餐饮SaaS销售体系由直营转代理 , 业务模式无不是由重变轻 。
“去年比较浪的业务都停了 。 ”前述前美团人士评价说 。
这是个喜忧参半的消息 。 香港股市向来重视实利 。 严格执行收缩战略后 , 美团近半年股价回升 。 8月23日 , 美团二季度财报宣布首次整体盈利 , 当日股价大涨8% 。
但从未来成长性来看 , 外卖已经是一个增速明显下滑的成熟业务 。 今年二季度 , 美团外卖交易金额同比增长36.5% , 而在2017年时 , 美团外卖交易额同比增速高达290% 。 无论是美团 , 还是饿了么都同意 , 对这个行业来说 , 相比竞争 , 更重要的找到价值增量 。
美团二号人物王慧文目前在管“用户平台” , 为活跃用户数和DAU负责 。 摩拜单车现在要用美团App才能打开 , 美团同时在直接投放黄色的美团单车 , 就是为了做大美团主App——这也显然意味着美团放弃了做打车业务 。 在阿里的进攻下 , 保住App活跃度就是保住生存发展的希望 。
“美团处在时刻防着阿里来围剿的状态 , 挺紧张的 。 美团APP的DAU和订单量不能达到一定量级 , 它都不够安全 。 ”前述美团点评离职中层人士称 。
王兴2017年曾提出了著名的“无边界”一说:“太多人关注边界 , 而不关注核心 。 ……万物其实是没有简单边界的 , 所以我不认为要给自己设限 。 只要核心是清晰的——我们到底服务什么人?给他们提供什么服务?我们就会不断尝试各种业务 。 ”
那显然是王兴和美团最信心高涨的时刻 。
但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往往并不一致 。 现在到了回归核心的时候 。
(感谢36氪陈淑雅、杨林对本文贡献;文中张宏、老严均为化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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