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猫狸岭隧道事故后 一扇门外的等待
封面新闻采访人员 田之路 李强 浙江临海报道
2019年,对42岁的刘应峰一家来说,是团聚的一年 。 去年九月到今年春节过后,爱人和儿子相继从安徽滁州,来到了浙江台州路桥 。 在路桥打工7年多后,刘应峰和妻儿分居的日子终于结束 。
刘应峰是个渔民,每天出海打渔,7年来不算富裕,却也平淡 。 8月27日,他却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风浪” 。 这场风浪无关于汹涌波涛,而是源于一场火 。
8月28日晚,台州医院重症医学科外,有的人靠在椅子边睡觉,有的人在玩手机,刘应峰在发呆 。 他在等,等第二天下午的2点半,或许,是更长的等待 。
2点半 一扇门
2点半,是医院允许亲属探视的时间,时长为半个小时 。
8月27日晚7点20左右,甬台温高速猫狸岭隧道,杭州往临海方向一辆货车起火后,浓烟笼罩着整个隧道 。 其中36人被送往医院救治,其中5人因伤势过重死亡 。
31人分别被送往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和台州医院,台州医院收治的伤者大多病情更为严重 。 刘应峰的妻子和儿子刘强就在其中 。
刘应峰不是很懂,重症监护室和普通病房有什么区别 。 等候区里,采访人员问一句,他答几个字,声音很小,没有一丝表情 。 “医院说有情况会通知,我看不到他们,只有在这里等 。 ”
台州沿海一带,很多人家都有自己的小船,雇了工人,一起合股打渔 。 刘应峰跟着一个船老板,每天出海8、9个小时 。 打渔的这几年里,他皮肤被晒得很黑,一年能挣个5、6万块钱 。
当地人说,临海其实一直很平静,只是今年遇到了利奇马台风,城区大部分被淹 。 那几天刘应峰没有出海,台风刚过不到一周,他和同事开始恢复正常打渔 。
出事那天,他们的渔船在舟山,接到电话后,他给船老板请了假 。 从舟山把船开回来,再乘车赶往台州医院,已经过了6个小时 。 他赶到时,已经凌晨时分,而心心念念的妻儿都在重症监护室里 。
一道门,阻隔了这个刚在今年团聚的家庭 。
重症监护室大门紧闭,门外聚集了陆续赶来的伤者亲属 。 对他们来说,人活着就有希望,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
28日下午2点半左右,刘应峰终于等来了见妻儿的机会,在允许探视后,他分别看望了妻子和儿子 。 但他不能和直接和他们对话,医护人员递来了笔和纸 。
29日下午1点半,重症监护室门口不如昨晚安静,几十个人在等候厅里坐着 。 他们大多都是这次事故的家属,在这里等候探视 。
几位家属告诉采访人员,因为货车起火后,浓烟密布了整个隧道,伤者大多是呼吸道重度感染,无法说话 。 每位伤员允许两位亲属进去探视,探视时长半小时 。 医护人员会给他们笔和纸,靠写字交流 。
第一次见到儿子时,刘应峰有点认不出来 。 儿子刘强整个人都肿了,鼻孔里还有灰,手上也受伤了,据他说是当时去摆弄消防器情急之下弄伤的 。
儿子24岁了,刘应峰见到他第一句,却仍然以一位父亲的温柔口气宽慰他,“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 ”儿子给他写的第一句话,是问:妈妈还好吗?
刘应峰和妻儿分居的几年里,儿子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感情很好,这次也是趁周末回老家休息了几天,两人开车回来的路上在隧道里遇到货车起火 。 他记不清自己离货车具体有多远,只记得在起火点的后面,起火后身后还有几十辆车在往里面开 。 “起火后温度有80、90度,根本来不及跑 。 ”
看到躺在床上的儿子还能写字,还能听到自己说话,刘应峰有些欣慰 。 但他无法回答儿子的问题:妈妈好吗?其实此时爱人在另一个急诊重症室里,情况比儿子还要严重 。 儿子要求他给自己看妈妈的照片,刘应峰称“没有拍,你妈妈比你好多了,不要担心 。 ”
29日下午两点,等候区的里的人群慢慢向重症监护室的门口靠近 。 尽管大门还是紧闭,但家属已经做好了准备:一位从温州赶来的女士,称自己丈夫在事故中受伤,她准备了一个脸盆,一张毛巾,挤在了最靠前的位置 。
手上那盆子的家属越来越多,有的看着别人拿了,马上叫人去楼下买 。 “听说护士要给伤者擦拭身体,但我们还是想自己帮忙清洗下 。 ”
墙角有一位小姑娘,咬着嘴唇低着头,右手环抱着左手手肘 。 等待的过程中,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父亲也在里面 。 人群中,她并没有因为沉默而显得格格不入 。 这群人大多面无表情,都没有说话,等待过程中过的安静,和一楼大厅的喧嚣形成了强烈反差 。
紧闭的大门,忽然隙开了一条缝,光亮照出来,照在前排的家属脸上 。 这道光,打破了人群的沉默,纷纷往前涌去 。 护士叫着伤者的名字,家属们几乎是冲进门去,挨个挤开旁边的人 。
“刘强的家属在不在 。 ”听到儿子的名字时,刘应峰出现了,他没有着急着冲进去 。 他额头上满是汗,但比起昨晚的面无表情,嘴角有了一丝丝微笑 。
“我听说我老婆今天情况比昨天好 。 ”他说这句话时,比昨晚任何一句都要连贯、清晰 。 今天,刘强的大姨和二婶都赶来了医院,他们两人买了个橘色的脸盆,也准备带进监护室 。 “我今天就不看儿子了,让他们去看,我的名额留着看老婆 。 ”
半小时后,家属慢慢从监护室里面走出来,表情比进去时轻松了不少 。 刘应峰看爱人的时间还没到,他已经在急诊重症室门口等待 。 此时,他已经超过30个小时没离开过医院 。
“今天老婆也转出她那个病房,来儿子这儿,最好他们安排在一起,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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