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撤离故事:泥石流过后,都留下了些什么?

  封面新闻采访人员 田之路 李智

  几场暴雨过后,沧浪的岷江之水化身为猛兽,冲击了阿坝州多地村镇 。 截至21日晚22时57分,汶川“8·20”强降雨特大山洪泥石流灾害新增1人遇难,9人失联 。 灾害共造成9人遇难,35人失联 。

  这几天,洪水袭过的地方,泥沙、巨石、树木遍地;残垣断壁在江边孤孤单单,受惊的游客互相加油打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救援队伍的应急灯光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 还有的人在苦苦等待,也许那人终会团聚,也许那人归期不再 。

  江水浩荡,一泻而下,洪水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耿达镇

  和洪水赛跑爬上山坡

  生死逃亡时村民送来一壶救命开水

  8月的成都,连续多日气温高达35度 。 李女士一家耐不住高温,和亲朋好友一行17人,驱车经都汶高速,前阿坝州往汶川县耿达镇避暑 。 没想到这1个多小时的车程,让她经历了生死逃亡 。

  19日,李女士一行入住了耿达镇龙潭沟的一家农家乐,晚饭后,天下起了小雨,丝丝凉意并没让人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 也许是有“不好的预感”,这晚李女士11点过回房后一直没睡着 。 20日凌晨1点过,雨越下越大,李女士的预感也变为了现实 。 “2点过就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应该是山洪暴发的共鸣声 。 ”

  此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快起来快起来,山洪要来了!”还没来得及辨别是谁的声音,李女士穿着拖鞋就下楼查看:离农家乐几十米的河里,水已经满上街道,眼看就要淹到楼下了 。 来时的路已经被冲平,路面布满了石头、杂草、树木,还有几辆汽车 。 “快跟到我们朝山上跑!”农家乐老板大声吼道 。 跑出门,李女士发现,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在往山上跑 。

  山上是密密麻麻的树木,暴雨的冲刷和陡峭的坡度,让这群以中老年为主的人群有点不知所措 。 有的手脚并用,有的手拉着手,拼命往上攀爬 。 由于山坡太滑,李女士只有脱掉拖鞋,踩着泥巴往上爬,而每一脚踩下去都有可能陷进去 。 “又紧张又害怕,生怕山上垮石头下来 。 ”

  攀爬大约半个小时后,李女士一行人累得瘫坐在泥泞的树下休息 。 这时,李女士一位朋友突然感到不适,这位朋友有糖尿病,体力有些透支,但逃出房间时都没有人带任何物资 。 “我这儿有开水!”一位农家乐老板大声呼叫,原来,入住在他家的游客带有小孩,逃离时他多留了个心眼,提了一壶开水出来 。 随行的人拿出一个杯子,倒上一杯开水递给李女士的朋友 。 “喝了一下感觉好多了,幸好有这壶开水 。 ”

  在山上等候2小时后,雨慢慢变小,在当地村民的带领下,众人慢慢往回走 。 回到房间,已经是一片漆黑,全镇断电断水 。 用马桶蓄水箱里的水简单冲洗身上的泥土后,李女士仍惊魂未定 。 此时已经是凌晨5点过 。

  20日早上8点,耿达镇政府组织救援力量,将李女士等游客转移下山 。 下午4点左右,听说一条村道被抢通,大批游客通过这条村道转移 。 晚上9点,李女士一行17人乘坐政府调来的大巴车抵达都江堰 。

  水磨镇

  有人淌水回家只为找到家人

  有人因救援与家人永别

  时间同样是20日凌晨两点钟,水磨镇的村民王琼香在镇上的一家网吧上班,这天值夜班让她没有丝毫困意:半夜下起的大雨,随着同事的阵阵惊呼,王琼香发现河水上涨 。 “我一看,水都漫出来好高了,我第一反应就是我屋头的家人!”

  王琼香的家离工作地大约一公里,家里有一个才出生16天的孙子 。 她的家,沿着河沟修建,一旦水位上涨过大,就会淹到家里 。 回家,马上就要回家!这一念头在她心里不停转动,但同事一再拉住了她 。 “他们说这儿大半夜天黑雨大,太危险了,坚决不准我走 。 ”此时,河水漫过了水磨大桥,临河的商铺被洪水冲击,墙砖被冲掉,杂物冲向接到,有的车也被洪水冲在树上悬挂 。

  待在网吧里,王琼香的心一直悬着,煎熬地度过几个小时 。 天麻麻亮,雨小了一些,她开始往家里走 。 淌过水磨大桥,水已经淹到了王琼香小腿的位置,走着走着鞋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 她在老街上借了一双拖鞋,继续前行 。 走了半个多小时,她心里面只有一个信念:“我要回家!就算被冲走我也要找到家人!”

  幸运的是,回家后她发现河水并没有漫进家里,一家老小平安 。

  有的人却没有那么幸运,在平行的时空里,他与家人永别 。

  几乎和王琼香家回家的同时,更斯穷的遗体被发现 。 王琼香家的正对面,就是水磨镇专职消防队,更斯穷静静地躺在消防车旁 。

  20日凌晨,接到出警命令后,更斯穷一行7人,驾驶一辆抢险车前往三江镇,但刚刚走出水磨镇两三公里,救援车辆便遇到了洪水 。

  “大约凌晨三点左右,刚开始水位不深,只到了车轮下部,我们继续往前走 。 ”战友晏孝林说,也就是那么几秒时间,突然间,夹杂着木头和垃圾等杂物,洪水冲了过来,都来不及反应 。

  随着水位越来越深,消防队员们开始自救,7人先后爬上了车顶,但水位还在上涨,汹涌的洪水,将车辆冲出了十米远 。

  “这时,路边旁边有棵树,我们有三个消防员就爬上了树,包括更斯穷 。 ”紧接着,又来一波洪水,将车辆再次冲出了十多米远 。

  由于是凌晨时分,光线黑暗,洪水袭来后,水位上涨,更斯穷和另外一名消防队员,被卷进进了洪水 。

  晏孝林爬上车顶,搜寻更斯穷的身影,“他们都戴了头盔,头盔上有灯 。 ”通过搜寻灯光,晏孝林发现更斯穷和另一位战友,在离他十多米的地方,周围全是洪水 。

  但这道光,一闪一闪,忽而消失 。

  “我看到那两道光本来是朝天上的,但是闪烁一阵过后,就不在了,他们被冲走了 。 ”

  在更斯穷失联后,20日清晨,在当地村民的帮助下,消防队员在距离出事点的两公里外,找到了更斯穷,他已经遇难 。 更斯穷生于1986年,尚未结婚,家中还有一个哥哥和姐姐,家人已得知噩耗 。

  三江镇

  农家乐老板用豪车送走游客

  “你们还会再来吗?”

  20日凌晨的暴雨侵袭阿坝州多个乡镇后,都汶高速、国道213关闭中断,大量自驾游的游客被困 。

  这场村民口中“百年难得一见”的暴雨引发山洪泥石流,让不少当地人都猝不及防 。

  “我们20号凌晨听到很急的敲门声,有人一直喊我们快往上头跑!”“有个农家乐老板那天水来的时候,鼓捣把一个要去开车的游客拉到,拉出来车子就被冲走了 。 ”20日晚,三江镇的临时应急指挥中心里聚集了大量滞留游客,游客们互相安慰互相倾诉,回忆起凌晨的遭遇神色依然惊恐 。 有人用大脸盆煮了面为滞留的游客送去,有人商量着在哪里暂时打地铺休息 。

  夜幕降临,三江镇因断电一片漆黑,只有应急救援的车辆时而进进出出,车灯几乎是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光亮 。

  应急中心和救援队伍在黑暗中建言献策,他们商定:此时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转移受困群众 。 政府打算调用所有公共资源,和水磨镇、都江堰、映秀等地联系,从各方协调了私家车和志愿者来一一运送游客出去 。

  事实上,21日凌晨的大雨证明了这个决定是对的,本来已经平缓的河水再度暴涨,漫过河堤,将淤泥冲刷堆积在路面上 。 早上7点过,游客在镇口排队等候转移的车辆 。 脚踩下去,河水刺骨,淤泥一深一浅 。 但游客们为了到达上车点,管不了那么多 。 他们拖着行李,抱着小孩,一步步艰难地行走 。

  三江镇村民小马受父亲之托,收取自家游客每人120元的价格,将两位游客送往都江堰 。 这两位游客来自成都双流,赵大爷和爱人刚来几天就遭遇泥石流 。 和他们同行的亲友已经于20日下午自驾车撤离,“昨天车坐不到了,我们又不愿排队等候政府指派的转移车,就和小马的爸爸商量好坐他们的车去都江堰 。 ”

  小马父亲打趣道,他这个车一辆的价格,抵10辆政府派的面包车 。 赵大爷两口子也认为,给钱是应该的,价格也不算贵 。 “这个时候有人愿意送你都不错了,更何况是个豪车 。 ”小马一家在三江镇开了农家乐,买了挖掘机,还修了几栋房子来卖,家庭收入还算不错 。

  这辆价值50余万元的越野车,他起初有点不情愿拿来转送游客:赵大爷夫妇的行李堆满了后备箱,还有一只小型犬,村道又窄又堵,往返起码6个多小时 。

  “我爸说,人家来我们农家乐就是客人,要对人家负责到底 。 ”装好行李后,小马点了一支烟提神,头一天晚上玩得有点晚,他被父亲从床上抓起来就送客人 。 他和父亲一人开了一辆车,驶向通向水磨镇的村道,采访人员也跟随小马的车,和赵大爷夫妇一起出山 。 一路上,水花、淤泥飞溅到了车身 。

  这条村道只能勉强通过两辆并行的车,由于大量车辆前往三江疏散游客,一路刹车踩得小马有点累 。 堵车的时候,小马拿出一张广告单,“看,我们家修的房子,十多万就可以买套一 。 ”他说,前段时间还卖出去了几套,这次泥石流过后估计房子也不好卖了 。

  这条鹞子山村道上,有溪水漫出来,有电线杆倒下,小马却轻车熟路 。 他说,这条路平时没人走,都走国道,“我19岁了,第一次看这条路堵车 。 ”堵车无聊时,赵大爷夫妇和小马聊起了在农家乐的趣事 。 暴雨过后镇上断电断水,生活起居都成难题,有的人到处找吃的,小马发现冰箱里面还有速冻的饺子和汤圆,拿出来给客人们吃 。 赵大爷和爱人称赞,“他们拿的小汤圆太及时了,那个情况下,没得醪糟加点糖也很好吃 。 ”

  3个多小时后,小马将赵大爷两夫妇送到都江堰客运中心 。 赵大爷找了一位路人,帮忙拍和小马的合影 。 他们认为,这一次经历很难忘,表示暂时不敢到三江玩耍了 。 他们很感激小马送他们出山 。 “其实游客都走了我们就放心了,我们在这儿生活了那么久,不怕的 。 ”

  回到成都后,小马给采访人员发来一张照片:他回去后,开着挖掘机清淤 。 他问采访人员还会不会去三江,“你们如果来,有什么帮忙的说一声就是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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