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前重罪入狱 他用19万字完成一场对生命的修正

  钱江晚报 首席采访人员 肖菁 通讯员 李雪松

  崔修智(化名)记不清 , 警官引导着他一共走过了多少道门 。 大门缓缓移开的那一刻是恍惚的 , 定睛看到的也是细碎的 。 这和之前无数次想象和描写过的情景和感受都不一样 。

  写的时候 , 他是信的 , “肯定是这样 , 大抵不会有偏差” 。

  但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 , 他茫然而无措 。 直到最后 , 警官伸手 , 他赶紧握住 , 似乎想抓住些什么 , 后来才恍然大悟般想起 , 这是告别呢!

  他深深鞠了一躬 。

  7月18日早上9点 , 崔修智度过了十五年零六个月的监狱生活后 , 新生了 。

  彼时的他犯下抢劫、故意伤害罪 , 被判无期 。 他新生前数日 , 浙江省第二监狱教育改造科前所未有地给全监罪犯安排了一场特别的阅读分享会 , 他是主角 。 崔修智在狱中15年 , 爱上文学 。 他以初中文化程度 , 用一点点艰难推进的文字和阅读 , 通过了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和本科的自考 , 并写下了109篇散文、10余篇诗歌 。

  监狱将他在服刑期间写下的文字结集成册 , 共计19万字——这成为他生命中最为独特的救赎 。

  去试试自考吧

  崔修智是北方人 。 初中毕业 , 一路闯荡到浙江 , 崔修智在托运部找了份事情做——那是上世纪90年代、物流刚刚萌芽且急速扩张的时期 , 抢时间抢货源 , 戾气四伏 。

  崔原本的性格是内向的 , 但轻狂的少年一点就着 。 2003年3月的一天中午 , 因与人发生口角 , 他掏出匕首递送过去 , 对方送医不治 。

  2003年12月19日 , 28岁的崔修智被送进浙江省第二监狱 , 从大门口走向教学楼 , 每一步都是和繁华世界的远离 。 “忽然人生骤逆 , 如疾驰的列车脱轨 , 我被抛掷到另一方天地 , 生命转换为另一种分子样式 , 仿若跌进幻境 , 严重所见似都被剥掉了一层壳儿 , 露出肉里的面目 。 痛苦、压抑、孤独之下我发现了许多奇妙的细节 , 它们隐隐地对我的内心作着难以言明的呼唤和招引 , 一种新的意识抑或被尘封的天性 , 正在其作用下渐渐苏醒 。 ”这是数年后初识文学之后他写下的关于当时的感受 。

  伴随着对自身罪行的“忏悔” , 文中的“苏醒”在入狱后的第二年冬天不期而至 。

  看到迷茫和恐慌的崔修智 , 分管他的监狱民警反复找他谈:“你去试试看自考吧!”

  “可是我连话都说不清楚 。 ”

  “那就从汉语言文学专业开始 。 ”

  一个习作者的艰难推进

  高墙里的生活是机械而单一的 , 书籍 , 是监狱教育改造的重要载体 。 这里有大墙书市 , 有监狱图书馆、监区阅览室、漂流书亭 , 还可以上教育改造内网阅览电子书 。 懵懂急躁的崔修智一头扎进书籍和文学之中 , 他突然发现“在我以前的认知之外有一个非常广袤和深邃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 , 有山花 , 有微尘 , 有滚烫的灵魂 。

  劳动改造之余 , 崔修智成了那个“总是在窗口看书的身影”——他喜欢史铁生 , 擅长描写逆境中的人性 , 在《命若琴弦》中 , 他看到了生命中的信念和希望……

  阅读和写作是文学研习的唯二法则 。

  一个初中文化水平的囚犯 , 自形容与攀登珠峰一般开始习作 , “你的技巧永远都不可能完全落实你内心的构想 。 因此 , 艰苦是常态 , 奋斗也是常态 。 每一笔、每一词、每一句都是一种举步维艰的推进……写作是一种安静的野蛮 。 你一旦投入到写作的状态 , 你就跌进了一场野蛮的厮杀 。 但是 , 苦 , 也是令人上瘾的”——这种“瘾” , 让他将记忆中的人、事和监狱的细微经历经由笔尖表达得淋漓尽致 。

  和父亲的暗战

  崔修智 , 7岁丧母 , 父亲一人拉扯着他和弟弟 。 兄弟俩眼中 , 父亲是个沉闷刻板威严莫违的暴脾气男人 。

  现在回想起来 , 少年种种其实都是与父亲暗暗较劲——父亲要他上进 , 他偏偏扔了书本逃离课堂;来浙江 , 内心里也是为了离开那个人;还有后来一触即发的暴戾 , 最内里的也是对父权的挑衅 。

  服刑十多年后 , 父亲第一次在电话里呼唤他的乳名“大军”时 , “军”字的一声调 , 被父亲的拖腔加倍地表现出来——这些他后来都写进了他的散文《声调》 。

  他和父亲和解了 , 和解源于文学带给他的对这个世界广袤性和矛盾性的理解 , “他一直到我们兄弟俩成人才再娶 , 他这都是怕委屈我们 , 那么多年他也熬得很苦” 。

  弟弟来看他 , 惊呼 , 哥哥 , 你变了 , 容貌和目光都变了 。

  他变得温和了 。

  先陪陪父亲

  15年里 , 崔修智因为改造表现突出多次获得减刑 。 他的多篇文章获得浙江省监狱管理局及监狱征文一二三等奖 。 在阅读分享会上 , 他说“日复日的阅读 , 年复年的雕镂 , 不知不觉地 , 在十多年后回头看时 , 忽然发觉:我正在完成着自我修正啊!”

  “出去后做什么?”采访人员问 。

  “先有半年缓缓劲 , 陪陪父亲 。 然后找个文学社系统学习 , 我发现 , 文学、创作 , 我挺依赖这个东西 。 ”

  “最怕的是什么?”

  “欲望 。 欲望就像猫儿藏进肉垫里的爪钩 , 随时流露出对外界狠厉的窥伺 。 ”

  近年来 , 浙江省第二监狱有150多名罪犯参加自学考试 , 通过率为60% , 最多的一人一共考了88门科目 。

  省二监教改科盛贤群副科长说 , 罪犯崔修智的典型意义在于 , 他在监狱修心教育的引导下 , 能够认罪悔罪 , 积极改造 , 坚持自考、阅读、写作 , 汲取文化的力量 , 一步一步走向精神生命的蓄积和改建 , 以适宜自身的方式反思、沉淀、萃取 , 逐步提升自己的生命质量 。

  “我能改变这个世界吗?

  不能 。

  但我可以改变能改变的那一部分 ,

  哪怕微乎其微 。

  当然我也懂得 ,

  在改变的同时 ,

  我并不是一个绝对的施予者 ,

  我同样受到恩惠 。

  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

  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

  越是在有限度空间里 ,

  那些点滴的付出和努力 ,

  越是具有格外的意义” 。

  崔修智《灵魂是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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