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地下通道里的脑瘫诗人
----北京地下通道里的脑瘫诗人//----[ http://www.caoding.cn]
李源每天都会在通州的地下通道卖书
“一架飞机划过蓝天/时至日落 , 又一架飞机/紧闪着尾灯划了过去/已不知是我第几回抬头/那棵树在幕夜下/越发消瘦 , 只有几片叶/还在对它恋恋不舍/这个冬天 , 我只能依赖在/通道下——通州北苑/每天都在机械地匆忙中/激发我的诗想 。 ”
去年冬天 , 李源写了首诗——《北苑记》 。 诗里写的是他摆摊卖诗的事 。
每天早上10点到下午5点 , 北京北苑地铁站的地下通道内 , 总会响起李源迟缓又含混的声音:“可以读一读——这是我写的书——买不买没关系——可以读一读——” 。
有人看了“北漂诗人”的简介 , 直接付款买诗 , “支持一下” 。 更多人则匆匆离开 。
留在通道内的 , 是“免费办理大额信用卡”的小伙 , 还有挑了两筐桃来卖的大姐 。 他们和李源一样 , 是寄身这里的谋生者 。
回到北寺村 , 李源就变回了艺术家李源 。
他住平房 , 厕所要到外面去上 。 他大热天穿靴子 , 没人觉得奇怪 。 他的朋友里有诗人、作家、画家和餐馆老板 。
喜欢他的人觉得 , 李源让自己想起当年逐梦的日子 , “房子一样高 , 大家的心也没有攀比” 。 也有人说 , 李源是个矛盾体 , 只知道写诗卖诗 , 不懂与人交往的门道 。
他酒量不好 , 但控制不住去喝 。 醉了 , 就在朋友家吐一地 。 有人拍照发到群里 , 看他笑话 。 也有人担心 , 他老是一个人醉着回家 , 会不会出事 。
艺术家们像无脚鸟 , 有的留下 , 有的永远离开了 。
而李源依旧日日写着他的诗 , 靠着这点粗糙、朴素的劲儿 , 活在这座城市中间 。
----北京地下通道里的脑瘫诗人//----[ http://www.caoding.cn]
学毕业时 , 李源已经出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
壹
6月25日 , 北寺村 , 太阳烤着街道 , 灰色的平房分布在两侧 。 有风吹过 , 浮在路面上的沙尘就会扬起 。 清早8点 , 李源把还没卖出去的诗集放进背包 , 从其中一间的红色大门里走出 。
李源身材瘦小 , 个头不足1米6 , 走起路来不大平稳 , 从后面看起来有点“一上一下” 。 他说话语速很慢 , 有些字含混不清 , 讲完 , 会憨憨笑一下 。 打字也慢 , 拿手指用力去点手机屏幕 , 往往需要几次才能摁到准确的位置 。
如果把头上那顶红色渔夫帽摘掉 , 会看到他前额的头发已被汗水粘黏在一起 。 尽管正值酷暑 , 他还是会蹬上那双黑色的长筒靴 , 那看起来像是一双雨靴 , 和小腿的比例并不贴合 。 他的小腿上布满红色的疹子 , 是6月份长出来的 。 身边的人都觉得 , 长疹子和天气热以及李源不讲卫生有关 , 但在这里 , 没人会因为这身打扮嘲笑李源 。
李源是个诗人 。 在艺术家聚集的村庄 , 诗人并不罕见 。 但李源在这里已经小有名气 , 在新闻报道里 , 他被称为“追求理想的脑瘫诗人” , 靠在地下通道摆摊卖诗为生 , 他自己也说:“不想当大诗人的诗人 , 不是好诗人” 。
梦想当大诗人的李源现在租住在一套小平房里 , 一间当卧室睡觉 , 一间当客厅放喝酒的桌子 , 还有一间用作杂物室 , 堆着书和自行车 。 房东一家也住在这儿 , 小院里晾着T恤 , 两只狗趴着 , 屋内还养着一只猫和一只兔子 。 平房外的厕所几周前被拆掉重建 , 需要到二三十米外另一户人家借用 。
房东老太太是本地人 , 没少见过从全国各地来北漂的艺术家 。 听说是媒体采访 , 把我拉到一边诉苦:“我也不容易 , 他的房租还没交齐” 。
李源在一年前搬到了这里 。 这期间他短暂换过一次住处 , 当时新屋收拾好 , 喊来几个诗人、画家朋友庆祝 , 大家伙喝了不少酒 , 有人起了争执 , 闹到很晚 。 第二天 , 李源被房东“请”了出去 。 他又搬回了原来的小单间 。
从北寺村坐公交车到通州北苑地铁站 , 大概需要1个小时 。 地铁站进出口地下通道一块巴掌大的地方 , 是李源每天签名售诗的位置 。
“可以读一读——这是我写的书——买不买没关系——可以读一读 。 ”李源卖力的重复着这句话 。 原先他有个扩音喇叭 , 不过后来让城管给没收了 。
诗集被垫在一张塑料布上 , 通道里人来人往 , 有人盯着李源的脸 , 愣了几秒走掉了 , 也有人停下来去看印在塑料布上的简介 。
“诗歌是高贵的精神食粮 , 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商品……以自己的坚持让被机械化的人们重新找回内心的诗意 。 ”
“诗意”常常被城管或其他部门工作人员的到来打破 , 有时是上下午各一次 。 李源和在通道里摆摊卖桃的大姐、办理大额信用卡的小伙“落荒而逃” 。 “这是我们的工作 , 你们在这 , 我们也得被扣工资” , 最近 , 大家都被下了“最后通牒” 。
“这也算是生活/游击的战术教会我/把自己武装” , 李源写了首诗发在诗友群里 , 起名《每天都是一场游击战》 。
----北京地下通道里的脑瘫诗人//----[ http://www.caoding.cn]
李源为读者在诗集上签名
贰
这是李源第二次北漂 。
1986年2月 , 李源在广西贺州的一家乡镇医院出生 。 家人很快发现了李源和正常孩子的不同:发声时有些含混不清 , 两手老是攥的紧紧的 , 8个月大时 , 人还坐不稳 。 到了1岁 , 带去县医院检查 , 结果显示 , 是脑瘫 。
家人吓了一跳 , 把李源带去北京儿童医院 , 主治医生说 , 让他们做好思想准备 , 李源可能一辈子都要人照顾 。
从北京回来以后 , 父亲李红旗尝试了各种办法 , 给李源吃健脑药 , 坚持按摩手脚 , 甚至带去长沙做气功 。 渐渐的 , 李源在说话、走路上接近正常人了 。
上小学时 , 李源在教室里的座位 , 不是被安排在门口 , 就是在放扫把的角落 。 不仅班上有同学欺负他 , 小学五年级时 , 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 , 希望他转学离开 。
李红旗跟儿子说:以你现在的情况 , 将来找工作可能困难些 , 但可以考虑做图书管理员、编辑、作家这类不用直接跟人打交道的职业 。
李源想了半个月 , 决心当个作家 。 李红旗说好啊 , 保尔·柯察金、张海迪也是残疾人 , 他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借给李源看 。 李源上初中 , 他还给儿子报了少年写作函授班 , 鼓励他投稿 , 李源拿了全国性的奖项 , 阅读和写作越来越有动力 。
上了高一 , 李红旗花了六七千 , 给李源买了一台电脑 , 方便他写作 。 李源开始在网上发布诗歌、小说等习作 。 2004年七月 , 他加入“烟雨红尘”文学网站 , 后来还成为网站的一名编辑 , 笔名“七月友小虎”就是那时起的 。
大专毕业后 , 李源跟李红旗说 , 不想继续读书了 , 只想写作 , 多写点作品出来 。 拿了结业证以后 , 他留在了北京 , 找了份编辑的工作 , 周六日就去北大、清华、人大、颐和园、圆明园卖书 。 那时候 , 他已经出了第一本诗集《时光隧道》 。
第一次“北漂”结束于2011年7月 。 李红旗工作的单位对残疾人有安排工作的优惠政策 。 李源被父亲叫回来 , 在单位的工会里上班 , 一人管理三个办公室 , 早上开门搞卫生 , 晚上关门回家 , 单位职工来这里看书借书玩棋牌 , 李源一天只用工作三四个小时 , 每月挣1000来块钱 。
“你是残疾人 , 没人和你竞争” , 李红旗跟儿子说 。 不过李源想要的不是这些 。 2014年 , 他去北京散心 , 看到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残疾人“酷哥”已经靠卖书在北京买了房子 , 萌生了重新“北漂”的念头 , “他卖书能养活自己照顾家人 , 我有什么理由去做个寄生虫?” 。
2018年8月的一天 , 他没跟家人商量 , 辞了职 , 买了晚上7点钟去北京的火车票 , 开车前三个小时才告知家人 。 “打死我都要去北京 。 ”李源说 。
李红旗不再说什么 , 这不是儿子第一次闹着要离开 , 他转了1000块的伙食费给李源 , 让儿子保护好自己 。
这一次 , 李源在北寺村住下 , 卖书的地点变成了北苑地铁站的地下通道 。
----北京地下通道里的脑瘫诗人//----[ http://www.caoding.cn]
李源从地下通道回到了在北寺村的租住地
叁
上午11点 , 执法人员没来 。 在地下通道讨生活的人聊了起来 。
发“代交补交社保公积金的”卡片的 , 是个穿白衬衣的小伙子 , 刚从大学毕业 , 他正抱怨着单位的同事 , “我最烦打小报告的人 , 他不就显得以前是主管 , 咱们都是底下的 , 他看不起咱们嘛 。 老子大学毕业 , 他高中毕业 , 我还看不起他呢” , 他坐下来发起牢骚 。
旁边“售楼”摊位的也是个年轻人 , 接过话茬 , “你们这属于互相残杀 。 你们没有我们那厉害 , 我们那都动刀子了 。 公司事太多 , 勾心斗角的 。 不敢跟领导发脾气 , 净下面人狗咬狗” 。
“说实话 , 总之就是为了钱” , 白衬衣小伙子说 。
“赶紧发你的卡吧” , 同来的大姐劝他 。
李源错过了这场谈话 , 他去地铁外面的商场吃了点快餐 , 早饭午饭通尝合为一顿解决 。 吃完饭回来 , 李源继续叫卖地摊上的诗集 , 他站着的时间更长 , 有时路过的人停下来 , 他会把书递过去 , 邀请对方“读一读” 。
一个穿橙色运动衣、剃了光头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 他是李源的一位老读者 , 热情的打着招呼 。
中年人说自己也喜欢诗 , 上学的时候 , 文思飞涌 , 找不着纸 , 把被面都写满了 。 他买过李源的两本书 , “写的很朴实 , 就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 写的特别艰深晦涩、读不懂的 , 那不叫诗 , 那叫难为人” 。
中年人以前在外企工作 , 现在全职做一款手机应用软件的推广 。 这是一款宣称将平台积分变现的应用软件 ,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积累步数和推荐别人注册 。 “我家两个手机 , 一个月最少能挣一万五 。 ”
李源被发展成该平台的会员 , 中年人送了个“摇步器”给他 。 他告诉李源 。 摆摊时 , 可以用它作弊提高步数 。
“可以读一读——这是我写的书——买不买没关系——可以读一读 。 ”聊了一会 , 李源的声音又在地下通道里响起 。
光头中年人转而和发卡片的小伙子攀谈起来 , “你不推广 , 自己玩 , 一年也能挣到三四千块钱……” , 中年人继续宣讲 。 他问完小伙子家里父母的情况 , 音量陡然提高:“很现实的问题 , 是不是?我们可以像李源这样 , 追求自己的理想 。 但是我不知道 , 他的理想能不能真的满足他的生活需求……” 。
下午3点 , 卖桃的大姐把摊支起来 。 她跟我说 , 以前劝过李源 , 换个地儿卖诗 , “老在一个地方 , 只卖两本书 , 别人买回去 , 看完也就拉倒了 , 谁还会再买啊?不像桃 , 吃没了明天还来这买着吃” 。
去年冬天 , 地下通道里还没有这么“热闹” , 李源是第一个来的 。 他写了首诗:“一架飞机划过蓝天/时至日落 , 又一架飞机/紧闪着尾灯划了过去/已不知是我第几回抬头/那棵树在幕夜下/越发消瘦 , 只有几片叶/还在对它恋恋不舍/这个冬天 , 我只能依赖在/通道下——通州北苑/每天都在机械地匆忙中/激发我的诗想” 。
今年夏天 , 他给通道里“免费办理信用卡”的小赵和“代交补交社保公积金”的大姐也写了诗:
“终于听到一个再恰好不过的词/形容这一天北京的热/是免费办理信用卡的小赵/吃完中午从大太阳里走下地下通道/发出的真实感叹/外面真跟火焰山似的——他说/一直在通道里戴着帽的我/竟才发觉帽子湿了——从大太阳里/吹下来的风真是/一阵阵的热/今天周末 , 北京/还确实是个火焰天” 。
“那个发名片/嘴在不停说着/代交补交社保公积金的/大姐/还可免费法律咨询/说着说着她忽然/就喊道/这是诗人写的诗/现在签名/走过路过的/不买也可以翻翻/看看/拿着诗/站在一旁的我/总忍不住/激动地/对她会心的/一笑” 。
“大家伙对他都有点照顾” , 卖桃大姐告诉我 , 城管来的时候 , 大家都会帮着说 , 别难为李源 , 他挺不容易的 , “咱们再不容易也比他强 , 最起码腿脚利索” 。
----北京地下通道里的脑瘫诗人//----[ http://www.caoding.cn]
据李源说 , 每月能有一万多收入
肆
下午5点 , 李源收拾好摊子 , 回北寺村 。 晚上在一家餐馆有场饭局 。
餐馆的老板姓贾 , 西北人 , 一次饭馆办读书会 , 李源是听众 , 老贾认识了他 。 老贾一次性买了两本李源的诗集 , 没读 , 200块钱直接转过去 。
“他这种情况比较特殊 , 他体力上受限制 , ”老贾说 , 现在正常体力、纯粹写诗的人比较少 , 要么是画画的 , 兼写诗 , 要么是诗写的挺好 , 也给艺术家写评论 , 还有人一边开书店一边写诗 。
“在这不用约都能碰到李源 , 90%的几率” , 老贾说 , 李源总来这喝酒 。 通常是自己吃自己买单 , 消费金额少则七八十 , 多则一百往上 。 他也喜欢叫人一块 , 如果叫的是项哥 , 多数情况下是李源掏钱 。
项哥是个画家 , 温州人 , 留山羊胡 , 画油画 , 做策展 。 项哥离过婚 , 一个人住在北京 。
项哥第一次见李源 , 是在一家诗歌书店里 , 项哥看李源残疾 , 买了李源的一本书 。 他跟李源说 , “你需要什么 , 我做哥哥的尽量帮你” 。
李源去外面摆摊 , 项哥会开车送他一段 。 有时李源来项哥家吃饭 , 项哥给他煮水饺和鱼丸 。
“他对诗歌的执着打动了我 , ”项哥说 , 在这里有些诗人吃不上饭 , “过年捡烂菜叶吃” , 李源愿意出去卖诗 , 并且靠卖诗赚了钱养了家 。
前一天晚上 , 李源跟另外一个画家喝酒 , 半夜11点才回家 。 中途 , 他给项哥打电话 , 项哥让李源打包吃的带过去 , 李源说太晚了就没去 , 项哥骂了他 , 李源还醉着 , 把手机扔在地上 , 屏碎了 。
不愉快第二天就在李源心里烟消云散了 。 “朋友在一起 , 哪有不吵架的 , 很正常 。 大家也认识这么久了 。 他也帮过我不少” 。
“我能包容他的缺点 , 他可以在我家喝酒吐的乱七八糟 , 我打扫干净我照样喜欢他 。 ”项哥说 。
李源酒量不好 , 喝完酒语无伦次 , 有次在酒桌上吃饭 , 他拿出自己的诗 , 逢人便说这是自己写的诗 , 能不能买一本 。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
“你得懂得怎么吸引别人” 。 项哥告诉李源 , 得学会利用名人效应 , 找名人写序 , 拉名人合影 , 再发发抖音视频 , “这都是宣传手段” 。 “要把合影洗出来 , 放一个相册里” , 李源点头 。
李源在老贾的餐馆挂过两次帐 。 其中一次也跟酒有关 。
贵州有款酒搞“中华诗酒”活动 , 诗人可以把自己的诗印在酒盒上 , 再在朋友圈推销这款酒 。 李源让老贾帮他卖酒 , 老贾没赞同 , “以前卖过 , 卖不动” , 他让李源先在朋友圈推销试试 。
李源从厂家拿来6瓶品鉴酒 , 直接叫来10多个人 , 在麦栈小厨开了场诗友品酒会 , 最后酒全喝光了 , 也没人要订 。
“他身边的没人去买酒 , 都是蹭酒喝的” , 老贾回到饭店 , 上楼一看 , 其他人都走光了 , 就李源一个人喝多了 , 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呢 , 地上吐了一地 。 500多块钱的餐费也没人付 。
身边不停有朋友告诫李源 , 喝酒时要自律 。 有次李源喝醉了 , “像只狗一样趴在那里” , 被人拍了照片发到群里 。
----北京地下通道里的脑瘫诗人//----[ http://www.caoding.cn]
李源总会和身边的诗人、画家聚餐喝酒
伍
晚上7点钟 , 饭局开始 。 诗人、画家、作家围坐一桌 。 敬酒时 , 别人半杯半杯的喝 , 李源是一整杯直接下肚 。
“不知道为什么 , 我就喜欢醉的感觉 , 有点晕 , 有点飘的感觉 。 ”
李源刚来北京时 , 朋友少 , 酒是种社交手段 。 北方人爱喝烈酒 , 他珍惜那些“哥们” , 是“哥们”就一起喝酒 。
那会他喝多了还不会吐 。 2011年 , 他谈了第一个女朋友 , 女孩跟着来北京待了一个月 , 后来俩人分手就回了老家 。 女孩她离开那天李源喝了一宿的酒 , 也学会抽烟了 。
李源有过两次婚姻 , 第一次婚姻以离婚收场 , 那段时间李源曾想不开 , 差点跳河 , 他从家里往桥上跑 , 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他的喊声——“你不要骗我” 。
后来 , 他又认识了现在的妻子 。 李源想出诗集 , 她打了5000块钱给他 。 大年三十 , 李源买了玫瑰 , 去火车站接她 。 两人开始恋爱 , 半年后登记结婚 。
2018年 , 李源辞掉工作来北漂 , 把妻子和一岁多的孩子都留在了老家 。 妻子有点生气 , 他安慰说 , “我只是想你们过得好一点 , 在老家工资那么低 , 怎么养你和孩子呢” 。
“我总不切实际地幻想着 , 相信这个社会以及生活中的每一个人 , 却不知道 , 现实往往是这样冷漠和残酷” 。 他在2015年的一篇文章里写道 。 那时他在老家摆地摊卖诗 , 常常无人问津 。
到了北京状况改善了些 , 多的时候一天卖八九本 , 但也有只卖一两本的时候 。
按李源自己的说法 , 每个月卖书能挣一万五到两万 , 但他攒不下钱 , 钱都用来喝酒和给老婆了 , 每月要给家里寄两到三千元 。 但他的一位朋友说 , 李源曾让朋友出钱帮着买机票 , 第二天 , 朋友发现李源把钱打到了老婆卡上 。 李红旗则说 , 儿子有时候书卖的不好 , 儿媳妇可能觉得故意不给寄钱 , “她有什么事就拿我儿子来出气 , 我也不好说什么” 。
李源不怎么跟家里讲不顺心的事 , 比如书卖不动 , 或者被城管驱赶 。 他也不讲孤独 。 他跟父亲说 , 北京的朋友很关照自己 , 有外国读者跟他合影了 , 最近又有媒体来采访了……
“他一喝酒 , 电话李我能听出来 , 我说你又喝酒了儿子 , 你心烦 。 他有时笑笑 , 说喝了点 。 有时不承认 , 说没有” 。 父亲李红旗说 。
李红旗跟儿子说 , 要把酒戒掉 , “你要做事 , 就一定不能酗酒” 。
李源说 , 李白喝了酒才能写诗 。
李红旗说 , 那是古代的人 , 现代的人要靠脑子 , 现在有很多可以发泄的途径 , 唱唱歌 , 和朋友交谈 , 不一定要靠酒 。
“他沉浸在做诗人那种理想的状态” , 李红旗说 。 不过 , 他发觉 , 儿子第二次北漂 , 身上起了一些变化 , “开始思考社会、家庭了” 。 他心里暗暗高兴 , 儿子开始成熟了 , “开始比较回归现实的社会了” 。
李红旗私下告诉我 , 家里留了一套房 , 如果李源在北京留不下了 , 可以回去靠套房子的租金过活 , “现在先让他靠自己的努力奋斗” 。
“那些对我视而不见错过我的人/我也祝福你们 , 愿你们走在灿烂的阳光下”李源在一首诗里写道 , 他不知道父亲已经为自己规划好了后路 , 他仍然有个梦想 , 让世人知道有个李源在写诗 , “诗歌是我的精神支柱 , 人家看不起我我也要写” 。
晚上9点 , 李源已经喝晕了 。 艺术家们还在聊天 。
一位2003年就来宋庄的画家说 , 他喜欢李源现在身上的那种朴素性 , 那让他想起刚来时的自己 。 “那会大家都租的农村的房 , 茅房在外面 , 那时候房子没有高低 , 大家的心也没有攀比 , 那会的人 , 就有点像李源这种心态” 。 画家说 , 刚来时他三个春节没回家 , 没跟父母要过钱 , “就在这生磕呗” 。
一位作家站起来拍了拍李源的肩膀 , “不管多赖皮也是我弟弟 , 我认可他 , 我觉得在中国除了余秀华就是他 。 那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我也不读我也不看 。 但是我发现他现在越来越飘了” 。
听了最后这句 , 李源争辩:“半年内不会再接受媒体采访” 。 这两天 , 有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找他 , 说要拍一部纪录片 。 最近一周 , 视频网站、摄影采访人员也相继找过他 。
一家诗歌书店的老板说 , 李源是个矛盾体 , 很多事不知道怎么处理 , 但没有坏心眼 , 很讲义气 , 有次自己骑车回老家 , 李源是唯一一个要送他的 。
这两年有不少诗人离世 , 有人是自杀 , 有人是意外 。 书店老板朗诵了自己写的诗:“宋庄的风一吹 , 地上就卷起一缕缕尘埃/像一堆漂在宋庄的毛” 。 他说将来可能会离开这儿回去家乡 。
“将来我们开一辆车 , 走到哪 , 把诗卖到哪” , 喝醉的李源像是睡着了 。 他还不想离开这群朋友们 。
一个多星期后 , 他跟项哥和另外一个朋友跑到顺义潮白河玩 , 回来又去了老贾的饭馆 。 天落雨了 , 几个人点了盘苦瓜炒肉 , 没要酒 。
晚上 , 他在朋友圈发了首新诗——《真的好》:
真的好 , 我们都没有喝酒 。
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地在顺义 ,
潮白河畔 , 日子这样过着 ,
真的好到了越出理想的地步 。
推荐阅读
- 北京F40皮卡将换装长城2.0T发动机 油耗小幅降低
- 一张警民联系卡 打通服务通道“零距离”
- 滑雪美女冬奥冠军宣布退役!北京冬奥我们看不到这位雪上公主了
- 天生丽质的四大星座,自带迷人气质,骨子里有自信
- 北京小伙在美航母服役4年,回国看见辽宁舰,一番话叫人热血沸腾
- 苏新集团:打通小区通道 确保消防安全 | 创城进行时
- 社区养老北京将建1200家社区养老服务驿站
- 中国最遗憾的城池,曾与北京竞争首都,如今却沦落为一座四线小城
- 战“疫”中的我院脑卒中绿色通道
- 畅通道路销路 推进产业扶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