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别管日本德国模式 垃圾分类该有中国模式

新京报:别管日本模式、德国模式 , 垃圾分类该有中国模式

如果说要让垃圾分类理念深入骨髓 , 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是一代人的时间 。

最近 , 垃圾分类成了持续不断的热点话题 。 多地或将建立相关条例 , 对违反垃圾分类规定的行为设定相应惩罚规则——这一“史上最严垃圾分类” ,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我们的生活 。

如何看待这一轮垃圾分类?目前的垃圾分类有哪些问题有待优化?带着这些问题 , 新京报采访人员采访了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蒋建国、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楼紫阳、零废弃联盟执委毛达博士 , 来为我们解读垃圾分类背后的问题 。

垃圾分类该有中国模式

新京报:近段时间 , 舆论场上聚焦东京垃圾分类模式的比较多 。 有人称其并不是好榜样 , 比如低下的回收率、“各市县自扫门前雪”而导致的低效率、复杂分类方法而导致的不便等 。 您如何评价日本模式?

毛达:我认为应该辩证看待日本模式 。 就日本自身模式来看 , 其大多数的分类并不是干湿分开 , 它分为可燃不可燃 。 这是日本垃圾分类的基本模式 , 是由其社会条件和经济条件决定的 。

但站在更宏观的角度——世界可持续的固体废弃物管理的潮流来讲 , 日本模式确实不是最先进的 。 因为按照联合国环境署2013年所出台的《国家废弃物管理战略指南》 , 一个国家的固废管理的目标 , 是将送往填埋和废物能源利用处置设施的废物总量减到最少 。 而日本接近80%的垃圾焚烧 , 本身就不符合这种潮流和理念 。

从分类角度来说 , 也应批判性地去看待日本模式 。 日本是抓小放大 , 抓了20% , 分得特别细 。 这是由它的国情决定 , 或者说也与其后端价值链有关 , 因为人力比较贵 , 后端的回收产业没那么发达 , 它需要前端分得特别细 。

目前来讲 , 这肯定不适合我们 。 如此细致的垃圾分类 , 需要居民付出足够的时间成本和生活成本 。 我们才刚刚起步 , 重在培育居民的习惯 , 在目前后端可以实现分拣的情况下 , 在可回收这一块 , 现在没必要分得那么细 。

蒋建国:从去年开始 , 我们国家层面开始重视垃圾分类工作 。 今年6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刚刚审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修订草案)》 , 已经把垃圾分类列入其中 , 各个地方也在制定自己的条例法规 。 这也意味着 , 我国的垃圾分类工作开始上升到法律层面 。

而进入强制分类阶段 , 垃圾处理工作的一个重心就是如何去分类 。 在近20年的探索中 , 我们参考了欧美、日本等发达国家已有的经验 , 如今也摸索出了一些有我们自己特色的垃圾分类方式 。 而所谓特色 , 与各个国家的垃圾特性、产生量等息息相关 。

由于生活习惯、饮食习惯的不同 , 我国所谓的湿垃圾/厨余垃圾是与国际上不一样的 。 从我们垃圾产生量来看 , 由于我国人口规模远大于这些国家 , 甚至有的城市的规模比欧洲一个国家还大 , 因此 , 单位面积垃圾产生量也非常大 。

此外 , 随着社会的发展 , 我们以前没有意识到的一些垃圾现在产生得非常快 , 其中一个典型就是随着互联网的发展 , 外卖、快递等新型垃圾的产生 。 这些别说10年之前 , 就是5年之前都预测不到 。

种种情况决定了我们在这个阶段制定的垃圾分类方式 , 不能完全模仿发达国家的做法 , 更不能模仿日本这种分得那么细的做法 。

楼紫阳:模式都是人为弄出来的 , 日本这么做 , 是由历史原因、国民素质、家庭模式等多种原因决定的 , 并不适合我们 。

我们一直在说 , 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 垃圾处理从来没有说哪个技术更好 , 哪个技术最差 , 一定是找适合当地经济发展水平、居民本身特性的 。 不能说日本这种精细化的就好 , 中国这种就不好 。

垃圾分类的正确模式是 , 后端已有的技术、设备、处理设施需要什么样的垃圾 , 决定了我们前端分到什么程度 , 而并不是人为一拍脑袋谁好就谁来 。

垃圾分类没网传那么复杂

新京报:您怎么看待这一轮垃圾分类?有无需要改进的地方?

蒋建国:从城市管理角度看 , 目前的垃圾分类就是大类的粗分 。

对于居民而言 , 首先要把可回收的垃圾分开 。 所谓可回收垃圾 , 包括玻璃瓶、金属废铁、废纸、塑料 , 以及一些衣物等五大类 , 简称“玻金塑纸衣” 。 这五种 , 特别是前面四种 , 都是可以卖钱的 。

还有一类相对复杂的 , 就是有害垃圾 。 有害垃圾包括电池、荧光灯管、废弃药品等 。 这些有害垃圾 , 并不经常产生 , 有的一年也就一两次 。 这些东西只要做好宣传 , 告诉居民哪些是有害垃圾 , 有了之后该投放到什么地点 。 这种分类是比较容易做到的 。

垃圾分类的关键在于那些更多的不值钱的东西 。 简单来说 , 最好识别的就是厨余垃圾、其他垃圾 , 即上海版的湿垃圾、干垃圾 。

最近公众讨论比较热的“哪个是干垃圾 , 哪个是湿垃圾” , 其实讨论得过细了 。 对居民来说 , 简单理解哪些是湿垃圾 , 就是与我们吃的有关的东西 , 比如剩饭剩菜 , 其他的也不用管太多 , 都属于干垃圾/其他垃圾 。

这样家里也就只需要两个垃圾桶 , 并不像网上各种段子、小视频介绍得那么复杂 。

楼紫阳:目前的干湿分类我认为是可以的 , 但名字有些别扭 。 比如 , 干瓜子壳就是湿垃圾 。 其实这与上海人的叫法有关 。

垃圾分类我们只要掌握两个原则:把包装废弃物分出来 , 湿的不要混到干的里面 , 这两个原则掌握了 , 其他的也就都掌握了 。

毛达:分类方法没意见 , 但建议补充回收公告制度 , 设立“公告回收目录” 。

凡进入“公告回收目录”的垃圾 , 要么应属于国家或地方强制回收的废弃物 , 如有害垃圾或餐厨垃圾 , 要么属于国家要求企业履行生产者责任延伸制的废弃物 , 如电子废物、纸基复合包装 , 要么是基于市场机制 , 回收再生渠道和设施有相当可靠性的废弃物 , 如废纸板、废塑料瓶等 。

对于目录之外的废弃物 , 如果市民不清楚是否属于可回收物 , 可在再生资源回收站进行现场确认 , 如果回收站不接收 , 即可投放到其他垃圾或干垃圾桶中 。

“公告回收目录”一旦建立 , 就应定期更新 , 因为废弃物的可回收利用性质会随社会、经济和技术条件的变化发生改变 。 但无论它如何变化 , 名单是短还是长 , 让市民始终接收“一旦分出 , 就能很好利用”的正向信息 , 是保持他们分类习惯的一种很好的“长效机制” 。

切不可切断现有废品回收链条

新京报:那目前我们存在的垃圾回收系统 , 该如何助力垃圾分类工作呢?

蒋建国:我国目前存在的可回收系统 , 实际上是我们社会发展阶段的一个特色 。

我为什么说可回收垃圾是能卖钱的垃圾?实际上 , 这么多年 , 我们都是在按照这个废品回收系统在进行分类 , 只不过是一些非政府的组织或者机构在做 。

到了这个阶段 , 我们进行垃圾分类时 , 一定要注意不要把这个利益链条给切断了 。 因为这是个非常完善的体系 , 其有源头的居民、拾荒者 , 甚至包括物业、环卫工人的配合 , 这些人知道该把这些垃圾送到什么地方 。 目前 , 这个体系已经非常成熟 , 而政府要做的 , 就是要引导这支队伍 。

这个体系运行的动力 , 与后端能不能卖出更高的价格相关 。 也就是说 , 与这些废品的市场价格波动有关 。 比如废纸箱 , 在价格落下后 , 后端收废品的个体户、企业等就会减少收废品的量 , 或者压低价格 。 而压低价格后 , 前端的居民卖不出钱 , 分类的积极性会降低 , 可回收比例也降低 。 这时政府要做的 , 就是提供兜底政策 , 保证这个系统正常运行 。

此外 , 政府必须确保废品在后端的正常利用 。 比如 , 会不会造成二次污染 , 会不会对正常的产品生产造成影响等 。 只有把这些环节打通了 , 才能保证从源头分出来的可回收品在后端有很好的处理途径 。 如果后端回收企业数量、规模、回收方式等不足以支撑源头产生的可回收垃圾量 , 又会造成它没有出路的问题 。

也就是说 , 垃圾分类后端回收利用的链条一定要理顺 , 千万不能出现“洋垃圾”问题 。

技术有力推动垃圾分类

新京报:这一轮垃圾分类当中 , 业内都在说垃圾分类成了一个新风口 。 那在垃圾分类中 , 如今的人工智能、大数据等这种先进技术会发挥什么作用?

楼紫阳:事实上 , 垃圾分类就两个事情:一是垃圾怎么让这些产生者按规定分好 , 在这一部分 , 如人工智能、摄像头等技术都大有可为;二是后端的机械化分拣 , 目前这方面的技术已经相对成熟 , 当然 , 还有根据新的技术发展而进一步改进的空间 。 诸如图像识别等技术 , 效果都是看得见的 。

蒋建国:传统的机械分拣等手段不是新鲜事物 , 关键在人工和机械如何结合起来 。 这里面涉及一个经济性原则 。 高科技的应用与前端的垃圾量有关 , 几个瓶子来让机械分拣 , 没有必要 。 当垃圾全集中之后 , 一个区域、一个城市几万个几十万个瓶子 , 只通过人工分拣成本太高了 , 这个时候就可以通过技术进行自动识别、分拣、分门别类打包 。

无论如何 , 垃圾分类一定要通过源头的人的配合 。 离开这个前提 , 后端再智能 , 也实现不了垃圾分类的效果 。

毛达:首先要说明一点 , 就是在我们的体验中 , 行之有效的垃圾分类的基本模式就是 , 坚持产生者、个人或家庭在源头进行分类 , 不管是细还是粗 。

所有试图用机器来替代我们自己的这个分类动作的 , 要么就是现在还不可靠 , 要么就是从理论上讲 , 这必定会产生更高的环境代价 。

因为在源头分类 , 我们其实就是一种意识的转换 , 而意识转换所付出的环境代价极小 。 真正要付出的代价 , 是信息沟通与教育这种系统性的工作 。 这方面的代价 , 是我们必然要付出的 。

一些新的科技 , 比如大数据、人工智能等 , 如果说它的作用是让我们的教育更精准、更快速 , 我觉得是大有可为的 。 比如 , 现在有电商平台跟零废弃联盟在合作 , 其中一个工作就是用AI去识别垃圾属于哪种类别 。

另外一个技术作用于垃圾分类的方式 , 就是去匿名化 。 这两天 , 北京垃圾分类刷脸开盖的新闻比较火 , 具体来说 , 就是居民扔垃圾前得先“刷脸” , 系统识别后自动打开分类投放口 , 并根据所投垃圾为投放人进行积分 。 此前 , 我们投放垃圾是采取匿名化的方式 , 而人脸识别就是去匿名化 , 甚至就是走向实名制 。 这些技术比较时髦 , 能吸引大家注意 , 本身就能起到一种教育宣传作用 。

这一次 , 我们是认真的

新京报:我们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推动垃圾分类工作 , 但效果一直不如预期 。 那么 , 这一轮的垃圾分类 , 会否重蹈之前的困境?

毛达:说实话 , 我对这一轮的垃圾分类满怀期待 。 事实上 , 早在2015年9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生态文明体制改革总体方案》里 , 明确提出要逐步推行垃圾强制分类制度 。 这是个拟以制度化的方式来推动的事情 , 是整个生态文明建设体系当中的一部分 , 而不是临时起意 。

且今年6月 , 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修订草案)》 , 也把垃圾分类作为制度写进去 , 这是前所未有的 。

我们做垃圾分类 , 不是说这是国际潮流 , 也不只是因为我们开始从理论上认识垃圾分类了 。 而是现实中 , 不分类混烧、混埋的社会代价有人在承担了 , 有人在关注了 , 也有了对垃圾进行分类的需求 。

楼紫阳:垃圾分类从1995年开始做起 , 到如今历经20多年时间 。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行 , 主要是因为末端设施没有跟上 。

从20世纪90年代到2010年 , 是垃圾分类末端设施“大干特干”“补钙”的时期 。 比如 , 20世纪90年代修建填埋场 , 21世纪初修建焚烧厂等 , 这解决的是安全处置、卫生处置问题 。 到现在 , 随着技术发展 , 我们基本解决了垃圾处理无害化的问题 。

无害化之后 , 我们也要反思一下 , 是不是可以继续优化 。 垃圾分类是为优化服务的 , 重点是提高垃圾的附加值 。 其中 , 最纠结的是餐厨垃圾 , 拿去焚烧可能会太浪费 。 而解决这个问题 , 一方面是呼吁公众不要浪费;另一方面 , 则是优化餐厨垃圾的处理路径 , 比如肥料化、饲料化等 。 能不能实现生态系统的闭环 , 这可能是未来5年到10年间 , 我们需要重点去关注和研发的 。

垃圾分类工作 , 不妨“小步快走”

新京报:在垃圾分类工作当中 , 很多细节性问题造成了居民的“不便” , 比如垃圾箱开启时间其实跟年轻人作息不太一致、外卖垃圾这样的新型垃圾投放等 。 那么 , 未来如何让居民在便利性与经济性中找到平衡呢?

蒋建国:最重要的是不要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 要在公众比较容易接受的前提下制定合理的分类方法 。

在政府角度 , 居民分出来的东西 , 后端必须得有明确的出路 , 系统一定要完善 。 不能说前端分了 , 后面又混了 , 又走了之前效果不好的老路 。 实际上 , 打通环节 , 才能取得垃圾分类的效果 。

楼紫阳:垃圾分类需要慢慢推 , 我一直在说一个词 , “小步快走”——也即大原则定了 , 中间发现问题及时改 , 改到让大家满意 。 比如 , 粽叶、榴莲壳、椰子壳等是干垃圾还是湿垃圾 , 可以用黑名单或者白名单的形式列出来 , 这样大家也不会太反感 。 简而言之 , 大部分东西都是按常识来分 , 小部分特例 。

毛达:外卖垃圾的这个问题 , 从根本上说不是通过垃圾分类就能解决的 。 这首先是一个垃圾总量要进行控制的问题 。 因为它本身产生的垃圾就是混合垃圾 , 而且是最难分类的塑料垃圾与厨余垃圾粘在一起 。 后期怎么分确实是个问题 , 如果用大量的化学药剂 , 去做这个事情 , 环境代价会非常大 。

所以 , 必须进行总量控制 。 另外 , 就是实行商业模式的完全转变 , 即把一次性餐具慢慢替换成可重复使用的餐具 。

垃圾分类确实是要在便利性和经济性当中寻找平衡 , 目前上海或者其他城市正在做的定时定点收集 , 就是个比较好的平衡点 。

有人说 , 垃圾分类习惯养成需要几十年 。 其实不用那么长 。 主要看你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 比如 , 意大利米兰原来垃圾并不分类 , 但它从不分类到分类的明显转换 , 也就用了三四年的时间 。 但如果说要让垃圾分类理念深入骨髓 , 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是一代人的时间 。

李冰冰(新京报时事访谈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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