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时代意识切入中国文明史——悼念余敦康先生

【光明书话】

作者:赵法生(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

世界上有两种哲学家 , 一种以探索宇宙人生的客观规律为己任 , 他的哲学与他的为人处世没有必然联系 , 他所建立的是知识论系统;另一种哲学家则要通过哲学探索为自己寻找安身立命之道 , 他们的人生就是他们哲学的写照 , 用中国哲学的话来讲 , 他们是求道者 , 余敦康先生就是这样的求道者 。

以时代意识切入中国文明史——悼念余敦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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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敦康先生(1930.5—2019.7.14)

余先生是当代中国哲学史研究的大家 , 但他的研究却不仅是在发思古之幽情 , 而是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 , 以鲜明的时代意识切入中国文明史的深层河床 , 在古今之变的视野中体察中华文明精神的根本所在及其现代方向 , 使得其学问在当代学坛上卓然成家 。

比如 , 在国内外学术界享有盛名的《周易》研究中 , 他并非只把这部“人更三圣 , 历三古”的典籍看作一部古书 , 在他的心目中 , 这部用数千年时间写成的人类奇书依然活在当下 , 那依然活着的就是中华文明精神 , 所以他的易学研究 , 便成了探求民族精神生命的历程 , 而非一般训诂可比 。 这种研究视角使得他的易学研究能够取得非凡成就 。 基于此 , 他才能够发现与众不同的东西 , 并对于两千多年的《易经》古注和近代疑古思潮之下的《易经》诠释同时作出极富见地的批评 , 认为传统的以传解经和牵经就传 , 意在守护儒家“四圣一揆”的道统传承 。 但是 , 从思想史的研究来看 , 则是有见其同而不见其异甚至于穿凿附会 , 为价值而牺牲了历史的真实;疑古思潮下的近代易学虽然完全分立经传 , 是有见其异而不见其同 , 为真实牺牲了价值 , 沦为历史考据学 , 他本人则致力于探索一条兼顾易学史历史真实和价值真实的新路径 。 正是这一高远的视角与理念 , 使得他的易学思想上接轴心突破期所开创的价值世界 , 下贯当代中国人精神荒漠化的现实 , 显现出强烈的文化忧患意识 , 使他在易学研究上获得了新突破 。

如果说他的易学研究旨在探索民族文化的生命 , 他关于魏晋玄学的探研则与个体生命的境遇与出路息息相关 。 20世纪50年代 , 他在北大读书时被打成右派 , 并被下放改造 , 后又担任中学教师 , 一直到1978年才到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 其间20多年的蹉跎岁月 , 消耗了他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 但这并没有带来生命的沉沦 , 却促使他在魏晋玄学中发现了一片新天地 。 他在极其苦闷的情况下阅读玄学家的著作 , 发现自己的性情是如此地契合于他们 , 他从中找到了莫大的精神慰藉 。 但是 , 玄学对于他不仅仅是个人寄托而已 , 他开始从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入手 , 重新审视玄学史上的重大学术问题并收获颇丰 。 他说 , 在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观照下 , 一些单纯训诂式的问题 , 比如郭象到底有没有剽窃向秀等 , 在他的心中突然成了次生性问题 , 而魏晋名士“少有全者”的命运坎坷 , 则牢牢吸引了他 , 促使他从言意之辨的视角 , 透过那些眼花缭乱的言语名相 , 去探求玄学家们的言外之意、韵外之旨 , 他所做的正是得意忘言的工作 。 他由此断定 , 玄学家在极其苦闷凄惨的个人命运中 , 依然苦心孤诣地去探求天人之际的新义 , 解决自身的安身立命之道 , 这才是魏晋玄学的真正本质 , 玄学研究由此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

以上两个例子足以表明余敦康先生为学之道的特点所在 。 他做古代思想史研究首先不是为了古人 , 而是为了今人 , 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古代 , 而是为了当代 。 在当代中国哲学研究过于理性化、客观化的潮流中 , 他力图将中国学术返回到为己之学的品格 。 哲学家们在历史进程中所看到的 , 是他们的高度所允许他们看到的 , 那是他们思想的上限 。 余先生的为学理念 , 使他的研究采取了“六经注我”的形式 , 并在古今之变的大视野下 , 将自己的生命与古人的精神打通 , 进而与时代打通 。

正因为如此 , 如何促进中国文化的现代转型 , 成了他思想深处始终挥之不去的问题 。 关于这一问题 , 许多人至今依然陷于中西之争的二元对立思维中无力自拔 , 而余先生则坚定地认为民主科学可以与中国古代文化相贯通 , 认为唯其如此才能开出中国文化的“旧邦新命” 。 他说 , 这是自己从大学时代一以贯之的思想 。 他于是寄语当代青年学人:要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和开放之心态 , 去展开创造性的研究历程 。

余敦康先生的学术研究成果堪称一时独步 , 同样富有魅力的是他的人格 。 中国士大夫历来崇尚儒道互补 , 并对于魏晋名士的精神风流心向往之 , 一些文化情怀深重的学者 , 甚至常常为自己错过了峥嵘的历史岁月而惆怅不已 , 发出“微斯人 , 吾谁与归”的感叹 。 然而 , 当今遇见了余敦康先生之后 , 他们的遗憾便会一扫而光了 , 因为余敦康先生正是活在当下的魏晋名士 , 是儒道互补的人格典范 。 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 , 儒道相辅相成的文化精神 , 活生生地体现在他的言行之中 , 令人有时空交错之感 。

余先生的魏晋风度 , 首先体现在他之饮酒 。 关于余先生与酒 , 坊间有种种美丽的传说 , 比如说他招考博士研究生要加试酒量 , 以及与二三好友煮酒论古今 , 做长夜之饮等等 。 据我考证 , 均非空穴来风 , 但这些毕竟不是我的亲证 。 我来到世界宗教所儒教室时 , 余先生已经年过80 , 早已退休多年 , 此时还在受邀与北大讲堂讲解中国哲学 , 但他此时早已经过了饮酒的高峰 , 家人也出于健康考虑严格限制他的酒量 , 但我去拜访时 , 他依然常常要拿出酒来招待 。 余先生饮酒时 , 虽然频频向你举杯 , 其实并不太在意你是否同步进行 。 他的饮酒 , 并非好酒 , 实在是为了以酒助兴 , 把他的思想与上下古今打通 。 与余先生对饮 , 听他侃侃而谈 , 纵论古今 , 坦率 , 深刻 , 幽默 , 风趣 , 是美妙的精神享受 。 谈到高兴时 , 他会举起酒杯示意你来一杯 , 其实并不太在意你喝不喝 , 而你此时却也在不知不觉地跟着一饮而尽了 。

此情此景如在昨日 , 余先生却已然作古 , 永远离开了这个他一直放心不下的世界 。 哲人其萎 , 小子何述焉?余先生的学问、人格 , 以及有关他与酒的种种美好传说 , 已经走进了历史 , 但从余先生一生的上下求索及其丰厚的学术贡献 , 已经转变为中国文化精神的有机部分 , 成为超越时空的精神财富 。

《光明日报》( 2019年07月17日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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