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文心艺象
当代水墨画创作面貌在百年来的变迁中 ， 已经与传统有了很大差距 。 晚清之后 ， 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变 ， 引发文化环境的改变 ， 进而造成文艺形态及审美情趣的改变 。 这是引起20世纪水墨画变革的重要原因 。 水墨画的变革到上世纪80年代之后 ， 仍在不断推动 ， 并取得一定的进展 ， 比如“新文人画”试图在笔墨为核心的体系中 ， 重拾古代文人的精致和雅趣；实验水墨企图借水墨的外壳 ， 重新装入新的审美形式 ， 从而突破传统的局限 。 必须注意到 ， 20世纪水墨画形态的变化是有着其自身发展的逻辑自觉的 ， 它并没有削弱传统人文思想的核心地位 ， 而是在自我优化的基础上 ， 吐故纳新 ， 形成新的范式 。 从建国以来所出现的诸多风格流派可以看出 ， 笔墨技巧和人文精神始终是中国水墨画必不可少的核心元素 ， 舍弃这一核心 ， 无论语言还是精神都变得孱弱 。 但是 ， 如何在坚守笔墨的基础上 ， 寻找当代人的审美方式和艺术语言这一课题上 ， 仍有许多可以探索的地方 。 对于当代水墨画家来说 ， 突破传统 ， 建构新体 ， 不仅需要扎实的笔墨功夫、高度的艺术智慧 ， 还需要深厚的人文学养 ， 水墨画创作的难处即在于此 。 新时期的数十年来 ， 中国当代水墨画家为此做出了种种努力 ， 一批具有深厚学养和开拓精神的画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 ， 国画家萧平是最为突出的一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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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寒江独钓图》69×137cm
在萧平身上 ， 有一种浓厚的文人气质 ， 这与其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有关 。 在萧平的成长年代 ， 家庭给予他足够的人文滋养 ， 而1960年代在江苏国画院首届研修班的学习经历 ， 更是为他从事中国画研究打下的坚实基础 。 在这个研修班上授课的教师中 ， 有诸多名震画坛的大家：傅抱石、钱松岩、林散之、亚明、宋文治、魏紫熙、张文俊、余彤甫、丁士青等 。 显然 ， 萧平画中所显现出的大家风范与对上述诸家的学习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
纵观中国艺术史上书画大家 ， 诸如赵佶、米芾、赵孟頫、董其昌、黄宾虹、张大千、吴湖帆、谢稚柳、徐邦达、启功、唐云 ， 不仅是书画圣手 ， 也是鉴定专家 。 与前者这些大家相似 ， 萧平先生也在鉴定事业中沉浸了四十余年 ， 可以想见 ， 他在人物、山水、花鸟上所取得的成就 ， 与他长期从事书画鉴定工作也是有密切联系的 。 萧平的绘画涉猎很广 ， 举凡山水、人物、花鸟 ， 无一不精 ， 且在绘画理论和研究上也有累累硕果 ， 修养极为全面 。 作为一个当代大家 ， 萧平在艺术追求上并没有囿于一家之言 ， 而是转益多师 ， 四方汲取 ， 形成醇厚雅健、意蕴深长的总体风格 。 具体而言 ， 其人物笔精墨妙 ， 气完神足；其山水雄秀苍莽 ， 融古入今；其花鸟幽澹静雅 ， 高逸虚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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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秋色赋》67×41cm
萧平的人物画 ， 造型融通古今 ， 既有古趣 ， 亦有今趣 。 萧平学习人物始于中学时代 ， 从西式的写生开始 ， 他将石膏像、宣传画、连环画作为自己写生或临摹的对象 ， 为其人物创作打下坚实基础 。 创作于1979年的《山鬼》一作淋漓尽致地将萧平人物画的形神观体现出来 。 屈原在《九歌》中将山鬼塑造为一个亦人亦神的形象：“若有人兮山之阿 ， 被薜荔兮带女萝 。 既含睇兮又宜笑 ， 子慕予兮善窈窕 。 ”在萧平《山鬼》中 ， 人物造型的谨严、色彩的清雅与空灵的意境融于一体 。 画家以大块的笔墨干脆利落地绘出神兽的形象 ， 再以精细的笔墨描绘山鬼的形象 ， 优美动人 ， 健康矫健 。 同样的题材 ， 徐悲鸿曾于1943年创作过 ， 但徐悲鸿先生创作的《山鬼》 ， 貌样含着一丝忧郁和怅然 ， 似乎可以从中体味出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萧飒境遇 ， 但萧平笔下的山鬼 ， 却显得开朗明丽 ， 那挽丝前行的姿态稳重中蕴含着跃动 ， 而昂首前行的神兽又流露出一种积极进取的精神 ， 充满新时代的气息 。 特别应该指出的是 ， 在这件作品中 ， 人物的精准、花鸟的劲逸、山石的清润融于一幅画当中 ， 体现出萧平在人物、花鸟、山水三个领域的精湛技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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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屈子行吟图》90×48cm
在萧平的人物画中 ， 关于现当代人的肖像作品也是不容忽视的部分 。 创作于1990年代中期的《董其昌》、《张大千》、《齐白石》 ， 以及2000年之后的《高山之子》、《金湖莲池》、《迪斯尼的诱惑》、《苗家风情》、《天伦之乐》、《涅瓦河畔的恋人》等 ， 或轻描淡写 ， 或浓笔重彩；绘写出具有时代风范的人物性格 。 在《齐白石》一作中 ， 画家描绘了一代大师齐白石的典型形象：头戴黑色小帽的老画家 ， 一手持扇 ， 一手半握着 ， 似乎还沉浸在创作之中 ， 眼神流露出深邃而咄咄逼人的光芒 。 画家以工细结合的笔墨 ， 写出白石老人的精神状态 ， 点化出其古雅的骨气 ， 墨彩秀逸 ， 神韵十足 。 在创作于2001年的《迪斯尼的诱惑》中 ， 画家描绘了数十个形态各异的形象 ， 笔墨随着人物结构或浓或淡 ， 或干或湿 ， 体现出画家杰出的造型能力和娴熟的水墨技巧 。 这件作品所展现的 ， 不过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场景 ， 但从中 ， 或可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在现代社会中 ， 人们对游乐场和娱乐的追捧 ， 是否也反映出人们寻求精神放松的渴望 ， 以及在娱乐化浪潮冲击下精神的贫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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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山高流远之图》88×46cm
与人物画创作相比 ， 萧平的山水显然更“入古” 。 他的山水画尽管在内容上涉及古今中外 ， 但总能体味到一股浓厚的古雅之气 。 恽南田说：“不落畦径 ， 谓之士气；不入时趋 ， 谓之逸格 。 ”萧平的早期山水画受金陵诸家影响 ， 后又对“元四家”特别是王蒙做了深入研究 。 从其1980年代初创作的《辛弃疾词意》、《枯笔山水》、《霜染枫林十月初》等作品中 ， 可以见出王氏的影响 。 《辛弃疾词意》创作于1984年 ， 意取辛弃疾《贺新郎》一阕 ， 画中危峰叠嶂 ， 云雾缭绕 ， 苍山莽莽 ， 松木繁茂 。 笔墨厚重浑穆中见清新雅致 ， 干湿互用 ， 浓淡相宜 。 如果萧平在山水画上沿着这样的路数走下去 ， 自也会创出一番天地 ， 但他并未止步于此 。 在《谢灵运诗意》、《林壑神秀》等作品中 ， 他尝试着引入了现代绘画的色彩 ， 为其突破古人奠定了基础 ， 并为其进一步的探索做好了铺垫 。 创作于1984年的《千岩竞秀 万木争春》、创作于1985年的《秋山斑斓》 ， 已经有了融通中西的影子 。 《千岩竞秀 万木争春》描绘万壑茂林的春景 ， 画面下端 ， 芳树甘泉 ， 散碧连翠 ， 瑰丽葱郁 。 往上看 ， 林莽萧森 ， 群峰奔会 ， 云烟飘渺 。 至高处 ， 雪峰林立 ， 云霭之中光芒四射 ， 而在其右端 ， 隐约可见一片清丽旖旎的桑田 。 画家在此幅画中主要以斧劈皴来构建巍峨壮丽的大山 ， 以多层次的渲染来营构鲜明清妍的色彩 ， 整幅画作大气磅礴又不失秀媚 。 从这件作品可以看出 ， 画家在传统基础上 ， 力图吸收外来艺术的大胆实践 ， 已经取得初步的成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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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水阁清吟图》65×39cm
萧平在1990年代的探索集中体现在对传统的研究和融会中西的尝试 ， 从而寻找到具有个人风格的创作路数 。 在90年代创作的山水画如《秋山佳趣》、《乐山大佛》、《梅花山南望》、《秋山读书图》、《澳门妈祖庙》等 ， 均显露出融西入中 ， 融古入今的面貌 。 创作于1998年的《秋山读书图》充分利用牛毛皴和解锁皴的技巧 ， 营造出一幅色彩斑斓 ， 秋意盎然的山林景象 。 在此画中 ， 笔墨色老辣深厚 ， 线条浑穆流利 ， 色彩纯净稳重 ， 望之元气淋漓 ， 真是“恍对岚容川色”！《乐山大佛》创作于1992年 。 在这件作品中 ， 画家将泼彩法融入进来 ， 色彩的流动晕染与笔墨的勾画点染相互辉映 ， 愈加显示出墨气的沉厚 ， 色彩的明丽 。 以泼彩法为主的尝试还一直延续到2000年之后 ， 如《小山林屋》就是一例 ， 这件近乎于意象的作品充分体现出画家纵横恣肆的才情 ， 在色与墨的交融 ， 色与色的交融中 ， 呈现出一种恍兮惚兮的美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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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烟云满纸即黄山》97×46cm
2000年之后 ， 萧平的山水在题材和形式都有新的突破 ， 很多国外风景被纳入他的创作视野 。 《印度写生》、《英格兰盛开的鲜花与古老的石建房屋》、《剑桥印象》、《美丽的英格兰乡镇》、《莎士比亚故乡的老屋》、《埃及神庙》、《伊兹密尔古城》、《布拉格教堂印象》、《棋盘石》等 ， 都以不同于传统山水的面貌呈现在观众眼前 ， 让人不得不赞叹画家旺盛的探索精神 。 对于外国建筑或景色的描绘 ， 在李可染先生那里 ， 是中国水墨技巧的体现 ， 其意象仍是中国式的；而在萧平先生这里 ， 却是中西融合的体现——既有中国传统绘画特有的韵味 ， 又带有浓厚的异域情调 。 或许 ， 这就是两代艺术家的不同吧 。
萧平的花鸟画与其厚实的书法功力有着密切的联系 。 在他的花鸟画创作中 ， 可以深切体会到“书画同源”的妙处 。 如同他的书法 ， 萧平的花鸟画率真、简洁 ， 格调雅致、清和 ， 具有典型的文人气息 。 在风格上 ， 他的花鸟画也有所不同 ， 或浑厚潇洒 ， 或平淡天真 ， 或妍丽多姿 。 创作于1983年的《有鱼》笔精墨妙 ， 浑厚潇洒 ， 气韵自然 ， 虚实相生 。 《菜场归来》意写蔬菜一组 ， 用笔活泼 ， 虽着墨色不多 ， 但秀润妩媚 ， 嫣然可爱 。 《万类霜天竞自由》系列充分融合了传统和现代的用色技巧 ， 使墨色之间相互辉映 ， 墨中有色 ， 色中有墨 ， 清新雅丽 。 萧平的花鸟在色彩也有大胆泼辣一路的 ， 如《似锦年华》、《映山红》、《紫荆盛放灿若霞》、《阳光下的奇卉》；还有泼彩泼墨相交融的 ， 如《波面出仙妆》、《朝雾荷池》等 。 前者用笔放逸 ， 色彩上吸收了民间绘画 ， 色调醇厚 ， 墨色简澹；后者将泼墨和泼彩结合在一起 ， 氤氲深沉 ， 似真似幻 。 无论哪种路数 ， 从画中都透露出一股书卷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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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杨柳岸》76×52cm
杨子云曰：“书心画也 ， 心画形而人之邪正分焉 。 ”萧平先生的花鸟画中 ， 也透露着这么一种雅正之气 。 实际上 ， 在他的绘画和著作中 ， 都可以清晰体会到这种气质 。 他在《书画杂感》一文中 ， 曾对当今书画界的不良之风作激烈批判：“写了几年字 ， 错别字尚不能免 ， 就自称书家 ， 还有帮着吹嘘的 ， 甚至冠以‘大师’的头衔” 。 作为一个在书画鉴定和创作中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画家 ， 萧平清晰看到了古今中外美术史中的问题 ， 指出 ， 美术史非仅名家所写就 ， 而是由数以万计的绘画研究和创作者共同完成的 。 这就涉及到美术史的方法论问题 ， 实际上 ， 在目前所见之各类美术史中 ， 萧平先生所提出的弊端广泛存在 。 而他所提出的上述观点 ， 为中国美术史的建构提供了有价值的思考 。
无论是文物鉴定 ， 还是书画创作 ， 抑或是著书立说 ， 萧平先生都表现出谨严深厚的学养 ， 更重要的是 ， 在他身上可以见到一种坦荡而洒脱 ， 清高而萧远的文人之气 。 我想 ， 这是古今有成就的中国画家的共同气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