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渔民迷失在太平洋

茫茫大海中 , 他和渔船一起漂在海上 。 这条船六米长 , 两米宽 , 汪洋之中 , 渺小如沙 。

漂在海上可能是第七天 , 也可能是第八天 。 天快亮了 , 他在黑暗中感觉到了早晨的来临 。 几只海燕从空中落下觅食 , 发出细微的哀鸣声 。

没有水 , 没有食物 , 没有光 , 没有电 , 没有燃油……一切都指向死亡 。

【一】

5月14日 , 黎明时分 , 渔民念星华装上稀饭和开水 , 带着他的渔网 , 六根钓鱼竿 , 一斤活虾饵料等钓具从家里出发 , 穿过一条狭窄幽静的乡间土路 , 哼着小曲 , 向海边走去 。

他的小渔船停靠在福建平潭县岭前村的港口 。 村外是台湾海峡 , 这里是大陆距离中国台湾最近的地方 。 村里有一两百位渔民 , 每人一艘小船 。 其他渔民的船也泊在那里 。

它们一出港 , 就分散开去 , 一条条驶向希望中可以找到鱼的那片海面 。 陆地上空 , 云块一片连一片 , 慢慢浮动 , 海岸只剩下一长条绿色的线 , 背后是一排青灰色的小山 。

念星华用娴熟的技法启动渔船 , 这条天蓝色的二手船是他三年前买的 , 花了两万二千元钱 , 以前是三十匹马力 , 他花一万五千元改成了四十匹的马力 。

天阴阴地 , 他载着四个从十里外的县城跑来钓鱼的客人 , 驶向太平洋深处 。 他们雇了念星华的船 , 每个人给他一百元钱 。

这次 , 他们计划钓石斑鱼 。 念星华把客人送到近海的一座小岛上 , 他独自去海上钓 。

钓多少鱼全凭运气 , 如果运气好 , 念星华能钓到最好的鱼 , 比如鲈鱼 , 石斑鱼 , 鲑鱼 , 一天可以卖到七八百元 , 一年能赚七八万 。 他钓到过粉色的真鲷、黄色的黄鲷、黑色的黑鲷 。 有次他钓到一条16斤的鲈鱼 , 卖了1600元 。

运气差的时候 , 每天只有一两百元收入 。 也有亏本的时候 , 饵料很贵 , 一斤一百元 , 还有汽油的钱 。

四个客人上岛后 , 他把船开到另一片海域 , 大概又开了十分钟 。 他把锚抛下海 , 撒下渔网 , 坐在船上钓鱼 。

天色尚未大亮 , 他放出一个个挂着鱼饵的钩 , 让它们随着海流漂走 , 下沉 , 它们差不多沉到海底七八十米的地方 。 每只活虾做的鱼饵都是头向下 , 钓钩的钩身穿进小虾的身子 , 扎好 。

那里水深 , 水流急 , 钩沉不到底 , 鱼上不来 。 他想还是先回去岛上 。 他把锚拉起来 , 准备往回走 。

等他环顾四周时 , 陆地已经不见一丝踪影 。

上午10点10分 , 海上的雾开始变大 , 很快已经看不到方向 。 他打电话给在岛上钓鱼的客人 , 那人说指南针朝西 , 朝270度的方向开 , 就能上岸 。

原本航行十分钟 , 就可以看见离岸不远的小山 。 但这次 , 足足开了半个小时 , 也没有看到 。 迷雾中 ,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

他意识到可能开错了方向 , 雾越来越大 , 船头看不见船尾 。 他想再打电话给那位客人 , 但手机没电了 。 雾气团团围住他 。

念星华原地抛锚等待 。 他的两只手浸泡在水里 , 把锚抛入一百米深的海里 , 用力拉着绳索 , 结茧的皮肤磨成焦黄色 。 在海里 , 锚可以控制方向 。 有风浪时 , 他把三十斤的锚抛下海 , 船保持原地不动 , 风浪过后 , 再把锚捞起来 。

雾帘中 , 他看见有一条小船 , 马上跟过去 , 发现那是艘运输船 。 他想可能自己开到了货船的航道 , 货船几乎都是从台湾海峡的航道经过 。 他估测自己漂离海岸大概有63海里 , 那里的海有三百米深 。

他想返回 , 但已然越开越远 , 迷失了方向 。 汽油只剩下不到五十毫升 。

【二】

漂在海上 , 念星华只能等 。 他想 , 船已经漂到运输船和大轮船的航道 , 一定会有货船经过 , 把他救起 。

天色渐暗 , 薄暮刚至 , 他看到有一艘大货轮经过 , 于是不停挥手 , 又把橙色的救生衣绑在鱼竿一头 , 左右挥舞 , 但那艘大轮船径直开走了 。 他和船都太渺小 。

船上 , 只有一小锅白米粥和几十只活虾饵 , 一小瓶矿泉水 。

在越来越冷的海面 , 没有半点星光 。 当海上最大的浪袭来时 , 他把伞状的锚从船上抛下去 , 让船头慢慢调转 , 抵挡三米高的浪花 。 如果是船身迎浪 , 那船很可能会翻过去 。

他觉得非常疲惫 , 夜色降临 。 船上没有灯 , 没有任何亮光 。 夜晚的海漆黑一片 。

海上风大 , 湿冷 , 他里面穿着一件短袖 , 中间一件保暖内衣 , 外面套着一件棉夹克 。 戴着一顶灰褐色的毛线帽 , 一直从头套到脖子 , 只露出脸和眼睛 。 帽子原本是冬天风大时用的 , 一直放在船上没有带上岸 。

那顶帽子是妻子买给他的 。

5月14日下午两点 , 岭前村 , 妻子刘瑞钦拨通念星华的电话 , 那头只有嘟嘟声 , 转到了语音信息 。 她想 , 一定是海上信号不好 。

过去每天的下午三点 , 念星华抓完鱼 , 开船进港后 , 刘瑞钦都会到码头接过丈夫手里的鱼 , 拿到菜场卖 。

一个小时后 , 刘瑞钦又打了几次电话 , 无人接听 。 她不安起来 , 开着电动车到南边的码头东张西望 , 没有丈夫和船的影子 。

她又到北边码头 , 看到了丈夫早上拉去的四个客人 , 或许他们会晚些进港 。 她回了家 , 丈夫的电话依然不通 。

四点 。 五点 。 六点 。 刘瑞钦打了十多通电话 , 丈夫没有回音 。 儿子说父亲在海上 , 或许信号不太好 。 再等等 。 村里的渔民从来不在海上过夜 。

刘瑞钦坐不住了 , 她跑去海边 , 看看有没有丈夫的船 。 她站在码头 , 看到有一条船开进港口 , 靠近后 , 发现不是丈夫的船 。

她四处寻找 , 去了丈夫可能去的地方 。 沿着海岸线 , 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 。

她再次跑去北边码头 , 碰到钓鱼回来的客人 , 发现丈夫并没有和他们一起 。 她才知道 , 不久前丈夫在海上遇到大雾 , 和客人失去联系 。 客人以为念星华已经进港回家 。

刘瑞钦预感不好 , 傍晚六点 , 她跑去边防派出所报警 , 找当地的海关 , 恳求他们出海找人 。 海关的船有雷达 , 搜索到痕迹的可能性更大 。 海关告诉她 , 需要上级批准才能开船出海 。

晚上九点 , 海关定位念星华最后的位置是东庠岛附近 , 刘瑞钦决定雇三条船和一些村民 , 出海寻找丈夫 。 一直找到深夜十二点 。

第二天上午八点左右 , 海关也派了三条快艇出去找人 。 寻人的快艇往东开到了牛山岛 , 往南到了东沙群岛附近的海域 。 无迹可寻 。

刘瑞钦在家里等到天亮 , 凌晨四点多 , 她跑到码头 , 继续雇四条船找人 。 夜里十点 。 十一点 。 十二点 。 村民没有找到人 。

一个渔民海钓时消失在太平洋上 , 消息很快像风一样刮遍了岭前村 。 念星华失去联系的第二天 , 从邻近的流水村传来两个渔民的死讯 , 那边有人通知刘瑞钦去辨认尸体 , 看看是不是丈夫念星华 。

刘瑞钦去了 , 一看 , 不是丈夫 。 她记得丈夫穿的衣服 。

搜寻了五天五夜 , 不见蛛丝马迹 , 刘瑞钦彻底绝望了 。 她冲到海边 , 望着黑洞洞的大海嚎啕大哭 。

太平洋浩渺无边 , 在这里 , 即使一次最普通的旅行 , 也意味着某种冒险 。

【三】

黑夜 , 是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

漂在海上的第一个夜晚 , 念星华看到有四只货船从他周围开过 , 几十吨的货船会掀起巨大的海浪 , 摧毁他的小船 , 甚至直接从他船上轧过去 。 肚子不算饿 , 也不渴 , 他全神贯注盯着那几只船 , 盯着海面看了一晚上 。

第二晚 , 念星华看到一艘大船朝他开过来 。 夜里 , 货船的船头有两束灯光 , 红灯和绿灯 , 船尾只有一束红色灯光 。 如果他同时看到红绿灯 , 说明那是船头 , 有船正向他驶来 , 就必须拉起锚 , 让船漂离这个庞然大物 。

夜幕中 , 没人知道他存在 , 他得躲开 。 他迅速启动发动机 , 整颗心在颤抖 , 拉了一下 , 两下 , 三下 , 启动不了 。

大船越来越近 , 他身体开始发抖 , 第六下 , 启动了 。 他开到26码 , 几乎和大船一样的速度 , 避开了 。 辨不清方向 , 就朝着远离眼前那唯一两束灯光的方向开去 。 汽油耗尽了 。

在夜晚的海上 , 死亡的威胁主要来自夜晚行经的货船 。 睡觉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

他强迫自己不能睡着 , 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 那样一来 , 如果有货船经过 , 他就不会被撞翻或者被浪打翻 。 “如果你想用睡觉度过那种寒冷和恐惧 , 你可能永远不会再醒来 。 ”

货船来时没地方躲 , 就要跳海 。 救生衣浮力不够 , 他就把空油壶系在腰间 。

晚上的风浪很大 , 小船漂在海上 , 浪一直打进来 , 打进舱里面 。 船上只有四个窟窿 , 舱里面积的水流不出去 。 第二个浪又进来了 。

一个渔民迷失在太平洋

----一个渔民迷失在太平洋//----[ http://www.caoding.cn]

念星华和小船一起漂在海上 。 采访对象供图

海上太冷 , 为了让血液循环 , 他躲藏在座舱里 , 不时爬出来看看有没有大船开过来 。

大海一片漆黑 , 即便有船经过 , 也不可能看到他 。

他肚子有点饿 , 嘴唇已经干裂掉皮 。 一天过去 , 锅里的粥已经吃完了 , 他把粘在锅底的一层米舔个精光 。 撑了一个晚上 。

还剩下半斤左右虾仁饵料 。 他把虾仁一一拿出来摆在船上 , 扒开虾皮 , 把虾肉铺在甲板上晒干 , 连皮带肉一起吃下 。

希望在白天 。 一定会有路过的船只救他 , 他想 。

【四】

黑夜和白天轮流接管海面 。 穿过黑夜 , 黎明的天色依然苍白 。

第三天 , 一艘货船从海面驶来 。 那是艘拖驳运输的台湾船只 , 船底的四根柱子插入海里 , 正在作业 。

念星华的船离它只六七百米左右 。 他能看到那艘船的甲板上有人走来走去 , 戴着安全帽 。

他一直挥手 , 没有人看见他 。 他穿上救身衣 , 把空油壶用绳子捆在身上 , 这样可以增加在海里的浮力 。 他跳进海里 , 往那艘船游过去 。

一百米 , 两百米 , 三百米 , 越来越近 , 游到离它最近时只有两百米左右 。 眼前的这条船看起来特别高大 , “好像它是大象 , 我是苍蝇 。 ”

他大声呼救 , 声音被海浪的声音掩盖住 , 没有人理他 。 他只得游回船上 , 歇了一会儿 , 又跳下海去 。 但那艘船越开越远 , 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

念星华从小在海边长大 , 水性很好 。 但海浪一波接一波 , 他体力渐渐不支 , 海水灌进嘴里 , 咸咸的 , 他往外吐了几口 。

海水冰凉 ,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 , 四肢僵硬无力 , 开始不听使唤 。 好容易游到船边 , 他累得像要死了 , 爬不上船 。 但爬不上去就只有沉入海里 , 他越想越害怕 。

念星华用尽最后的气力 , 大约半小时后 , 爬到了船上 。 腿被船舷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 鲜血一直往下流 , 他顾不上了 , 整个人瘫倒在船舷上 。 他浑身湿透 , 祸不单行 , 痛风的老毛病又犯了 , 膝盖的关节疼得像要炸裂 。 此时 , 他的嘴巴已经干得说不出话来 。

黑夜将至 。

一只轮船从他旁边经过 , 他心砰砰直跳 , 飞速从船头把锚拉起来 , 借助风的力量 , 漂离那只货船 , 躲过一劫 。

水喝尽了 , 他需要水 。 海面上偶尔漂来一只矿泉水瓶 , 他捞起来看 , 里面没有一滴水 。 他把矿泉水瓶剪开 , 放在甲板上 , 晚上空瓶凝聚一点点雾气 , 次日天亮后 , 瓶底有几滴雾气冷凝成的水 。 再用舌头舔舐 。

但远远不够 。 第四天 , 没有雾气 , 他想到唯一的办法 , 是喝自己的尿液 。 他将尿液装进瓶子里 , 肚子饿了 , 喝两口尿 , 吃一只虾 。

有新的货船路过 , 他跪在船上 , 不停挥手 , 大喊救命 。 四周没有其他船的影子时 , 他蜷缩在存放钓鱼具的舱底下 , 眯一小会儿 。

他想 , 这回真要死在海里了 。 那片寂寥的海曾是他值得信赖的朋友 , 赖以生存的根基 , 但此刻 , 它将吞噬他 。

晚上 , 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 , 眼睁睁看着周围的船来来往往 。 它们看不见他 , 海上起了点雾 , 他只听到货船的喇叭声一直在响 。 听天由命吧 , 他想 , 大船可能会直接从他的小船上碾过去 。 睁着眼睛 , 度过又一个晚上 。

第五个晚上 , 海上的风浪异常大 , 风灌进他的嘴巴 , 耳朵 , 他身体摇晃不定 。 船头的锚已经顶不住了 。 他扯下平日遮盖机器的那块破布 , 做了一个散锚 , 扔进海里 。 锚沉不到底 , 只能悬在半空 , 船一直漂着 。

风浪太大 , 没有一只货船经过 , 他孤零地漂在海上 , 听着黑夜里呼啸的 , 似乎永不停歇的海风 。 四周听不到任何船的声音 。

那个晚上特别冷 , 尿液喝光了 , 他的嘴唇干裂出几道口子 。 他跪在船头 , 双手合十 , 祈求一场雨 。

大约过了四五个小时 , 接下来的第六天上午 , 大海上狂风暴雨 , 乌云压顶 。 他用船上的盆和矿泉水瓶接雨水 , 持续了一个小时 。

到了中午 , 风骤然停了 , 海面寂静 , 一片湛蓝 。 他觉得自己的祈祷灵验了 。

他攒了两瓶子水 。 一瓶留在船上喝 , 一瓶留着 , 如果半夜被大船轧过去 , 跳到海里时再喝 。

第七天夜里 , 四艘巨大的货船从他的船边擦身而过 , 掀起的浪很快涌过来 , 他马上拉起锚 , 在海上漂了一整夜 。 他想 , 或许能漂到香港 , 台湾 , 肯定有人救他 。

这个晚上 , 他一直等 。 如果有船过来 , 他会拼了命呼喊 。 但船已经往东漂了很远 , 能看到的货船没有前几天那么多 。 晚上的浪也更大 , 在更深的海域 , 即便没有风 , 也会起浪 。

他一直熬到天亮 , 凌晨四五点 , 他看到有一只船从身边经过 , 他扯破喉咙叫 , 没有回应 。 只有从船头向上跃起的飞鱼 , 往两边跳去 , 还有几条漂在海上的马尾藻 。 他连一只鸟也看不见 。

在海上捕鱼二三十年 ,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危险 。 那种煎熬 , 他称之为“肉体、心理与精神上的痛苦 。 ”

他哭过 , 但没有考虑过自杀 。

【五】

新的黎明 , 他看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 。

接下来 , 太阳越发明亮 , 耀眼的阳光射在水面上 , 反射到他眼睛里 。 他眼前发黑 , 感到一阵刺痛感 。

挨过黑夜并没有让白天变得容易些 。 他已经没有食物 , 没有水 。 每天 , 他能看到三四艘货船从深蓝色的海面经过 , 但没有一艘停下来 。

风吹日晒雨淋了几天 , 他已经不记得时间 , 只感觉过去很久 。 他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 , 小虾仅剩下七只 。 那么多艘船经过 , 没有人看到他 。

小船再漂四五天 , 就要到太平洋一千米深的地方 , 恐怕很难生还了 。 迷迷糊糊中 , 他想到岸上的妻子 , 一定不吃不喝等他 , 找他 。 一些过去的记忆浮现在他脑中 。

在这次出海之前 , 念星华半辈子都是渔民 。 16岁时 , 他跟着亲戚到浙江舟山和嵊山 , 出海捕鱼 , 赚钱养家 。 每年八月出门 , 十月回来 。 那时 , 去的人很多 , 一条船上三十几个人 , 一个月能赚两三百 。

二十岁出头时 , 村里有人渡过台湾海峡 , 去捕鱼 , 或者做船工 , 一个月有上千块的收入 。

那年 , 念星华娶了妻 , 妻子叫他“阿弟” , 他叫妻子“瑞钦” 。 儿子出生几个月后 , 他偷渡去台湾 , 到那的第一个星期就被警察抓了起来 。 在监狱里关了半年 , 家人借了一万块钱才把他接出来 。

回家后 , 念星华和两个朋友合伙 , 买了一条船撒网捕鱼 , 一天能挣一万多 。 但开销也大 , 油费 , 雇人的费用 , 伙食费 , 剩不了几个钱 。 后来雇不起工人 , 就把船卖了 , 反倒亏了十几万 。

后来 , 念星华换了艘小船 , 每天凌晨一两点 , 赶在潮水来之前 , 把几十张网撒向海里 。 他有着渔民天生的判断力 , 洞悉潮水涨落的秘密 , 比如 , 每个农历的十五到十七 , 三十到初五是大涨潮的日子 , 他会等待潮水退去 , 收网捞鱼 。

八年之后 , 他的肠子糜烂大出血 , 昏迷过去 , 差点没命 , 做了一次大手术抢救过来 , 他只能暂停捕鱼的活儿 。

手术之后 , 他买了条小船到海里钓鱼 。 船太小 , 如果风大 , 就不能出海 。

他通常只在夏天出去 。 夏天鱼儿蜂拥出来找食 , 而冬天太冷 , 鱼不张嘴 , 上不了钩 。

他都是独自出海捕鱼 。 妻子刘瑞钦晕船 , 只得在家打临工 , 帮人织网 , 喂养鲍鱼 。 渔村里 , 男人出海捞鱼 , 女人卖鱼 , 一年收入四五万 。

结婚后 , 她常陪丈夫到海边抓饵料 。 潮水退去后 , 海滩礁石上有不少沙蚕栖息 。 他们选择夜晚出动 , 她拿手电筒 , 丈夫从石头缝里挖 。

潮水有时候十一点退去 , 有时是半夜一两点 。 寒冷的冬夜和无月的海边 , 没有一个人影 , 只有海浪哗哗作响 。

【六】

5月20日早上7点 , 货轮“新福州”号从香港出发 , 载满集装箱 , 开往青岛 。

21日上午10点40分 , “新福州”号行经海坛岛附近海域 。 “附近有遇险渔船 , 船上有人需要救助 。 ”值班驾驶员从VHF16频道(国际遇险、安全、通信频道)听到另一艘散货船的呼叫 。

驾驶员把情况报告船长周永光 。 周永光举起望远镜观察海面 。 此时 , 海面偏北风6-7级 , 海浪涌起3到4米 。

上午11点 , 周永光在距离自己3海里处的海面发现一条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 , 远远望去 , 它就像漂在海上的一片树叶 。

一个渔民迷失在太平洋

----一个渔民迷失在太平洋//----[ http://www.caoding.cn]

小船就像飘在海上的一片树叶 。 采访对象供图

周永光决定调整航向 , 驶往事发海域 。 “新福州”轮装有侧推器 , 以便转向和靠近 。

小船上的人越来越清晰 , 中年男人 , 五十出头 , 中等身材 , 套着救生衣 。 当“新福州”号右舷一侧距小船15米左右时 , 水手、木匠迅速抛出撇缆绳 , 试图给它带上艏缆 。

但风浪太大 , 船舶横摇不断 , 两个小时后 , 念星华才抓到从“新福州”号上抛下来的缆绳 。

大船开走后 , 小船翻沉到了海里 。

船上的人问念星华在海上漂了多少天 , 他恍恍惚惚 , 答不上来 。 此时 , 他才知道 , 自己已经漂到北纬25°45.2′、东经120°24.9′的地方 , 度过了一生中最绝望的八天 。

如今再回想 , 他涣散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惧 , “那时你会有信仰 , 你会祈祷 。 你祈祷有轮船经过 。 ”他的目光停在远处 , 眼泪掉了下来 。

在船上 , 他吃完饭 , 洗了澡 , 换上干净衣服 。 打电话给妻子 。

丈夫失踪后的第八天 , 5月21日 , 中午 , 刘瑞钦接到一个“00886”开头的电话 , 说念星华找到了 。

刘瑞钦和两个孩子买了前往青岛的机票 , 见到了丈夫 。 他长了一圈灰白的胡子 , 长长的胡须盖住下巴 , 头发也长了 , 白发让他看起来更老了 。 脸部因为风浪和阳光的灼蚀 , 皮肤变成深棕色 , 衣服也是海水的味道 。

一个渔民迷失在太平洋

----一个渔民迷失在太平洋//----[ http://www.caoding.cn]

念星华回家的背影 。 澎湃新闻采访人员 袁璐 图

重新回到家里 , 念星华睡得并不好 。 每天夜里 , 他都会回到那艘船上 , 在梦中听到海浪的隆隆声 。 梦里 , 他孤身被关在一艘大大的轮船上 , 船找不到方向 , 他往四周张望 , 没有人 , 只有无边无尽的海 , 海浪和海风 。

被救后的第四天 , 丈夫在家里午睡 , 刘瑞钦从外面回来 , 她刚把一桶桶食用油送给帮她寻找丈夫的村民 。 一进门 , 目光四处搜寻丈夫 , 最后走进卧室 , 定在那里看了一阵 , 才安心离开 。

念星华被救的新闻震惊了岭前村的村民 , 念星华从青岛回来的那天 , 码头站着上千人 。 村民都说 , 念星华为人好 , 善良 , 老天有眼 。

他们称这是一次“奇迹” 。 数十年来 , 这个小渔村遭遇过几次海难 , 那些消失在海上一两天的人 , 从未活着回来过 。

现实比传说更离奇 。 一个人确确实实在太平洋的海面上漂了八天七夜 , 没有食物和温暖的衣服 , 能生还简直是闻所未闻 。

【七】

夏天的拂晓 , 岭前村滨海的街道上 , 那些开海鲜店的商贩 , 已经在他们的店铺里忙活起来 。

回家后 , 念星华和朋友一起去了沿街最大的海鲜饭庄 , 那里是他过去常去的地方 。 眼前依然是蔚蓝色的太平洋 , 大海茫茫 。

停泊在码头的渔船大大小小 , 整整齐齐 , 海湾环抱的村庄洁净一新 。 不远处 , 一片低矮的绿色岛屿横卧在台湾海峡 。 “谁能想到 , 就在几天前 , 我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 。 ”

傍晚 , 结束和朋友的会面 , 念星华站在码头 , 看着远处船上三三两两忙碌的渔民 , 一艘轮船从夏日的海面上向东驶去 。

几个渔民在船上整理渔网和捕鱼的工具 , 耀眼的蓝天下 , 海风不时吹起 , 渔船摇摇晃晃 , 色彩炫目地移动 。

几十年里 , 念星华每天独自乘小船在这片海里捕鱼 。 他黝黑皲裂的皮肤 , 能看出岁月的印迹 。 他的双手由于常用绳索拉锚和打鱼 , 留下一些很深的伤疤 。 左手大拇指头少了一块肉 。 但他的双眼像海水一样清澈 。

他的家里 , 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渔网和鱼竿 , 渔网上连着一百多个鱼钩 , 它们堆叠在暗红色的塑料大盆里 。

一个渔民迷失在太平洋

----一个渔民迷失在太平洋//----[ http://www.caoding.cn]

念星华拿着在海上漂泊时戴的帽子 。 澎湃新闻采访人员 袁璐 图

念星华想过换工作 , 去做保安或者在工地看仓库 , 但他还是最喜欢钓鱼 。 在海上捕鱼 , 他见过最绚丽的景色 。 卯时 , 太阳从海面慢慢升起 , 像是从海底长出来 。 快要下山时 , 天空一片橙红 , 海被印染成红色 。

家里需要钱 , 需要他 。 这次雇船找他借了几万块钱 , 儿子结婚也要花钱 。 在他们村 , 孩子这么大还没结婚的 , 很少 。 城里的房价已经涨到一万七一平米 , 儿子谈了个女朋友 , 对方问他县城里有没有房 , 他家买不起 , 女孩不愿意了 。

他决定等身体恢复之后 , 再买条二手船 , 出海捕鱼 。 除了与海有关的工作 , 他别无选择 。

下次出海 , 他会带上充足的汽油 , 充电宝 , 灯 , 水 , 到能够看到岸和山的位置 , 抛下锚 , 在那里钓一整天 。

他天生是个渔民 , 就像鱼天生就是一条鱼一样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