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困囧人生就不能活得酣畅蔡师傅是成都单口喜剧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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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师傅是成都单口喜剧的灵魂大咖，近两年正活跃在脱口秀舞台上，今年还去了几个城市巡演。笑果文化打造的“噗哧X过载”俱乐部，成为近两年成都脱口秀圈里的知名阵地，受到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追捧。而蔡师傅不仅主持，还一手把俱乐部组织运营起来。

前不久，脱口秀演员罗丹写的文章《当一个抑郁症患者决定去说脱口秀》刷爆朋友圈，蔡师傅成了“流量明星” ，李诞也忍不住调侃， “没想到老蔡对自己这么狠！”更多的朋友发来关心，蔡师傅笑言:“我很好，且折腾呢！”他特别分享了一个场景， “演出结束骑车回家，时常见到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捡垃圾，光着膀子，头上戴着捡来的那种生日蛋糕配套的纸壳皇冠，他戴着耳机听音乐愉快地翻垃圾桶，我停车看着他，觉得自己和他像极了《大佛普拉斯》里的菜埔，这一幕很疗愈啊！”

从离开武大校园，经历意气风发、创业失败、负债累累、抑郁症之后，蔡师傅成为一名外卖骑手挣钱还债。没想到，让他最先感受到“自我治愈”的竟然也是当外卖骑手。更没想到的是，当他把个人囧态搬上舞台后，次次“炸场” 。或许是生活经历太过丰富，每场开放麦（脱口秀交流、训练的俱乐部）贴出来的海报上， “破产80后”总是对蔡师傅的人物解读。因为大多数时候是拿自己“开黑” ， “秀”中的时间地点人物明确统一，蔡师傅更愿意称自己的表演为单口喜剧。

除了兼职外卖员、上开放麦，蔡师傅还是宠物达人、项目演讲人、短视频策划和制片。圈里人早就开始称呼他“蔡师傅” ，仿佛一声“蔡师傅”才能喊出他15年来跌宕起伏的人生况味。

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事

能够体现自己的价值

2005年，蔡师傅走出武汉大学新闻专业的那一刻，并没想到自己后来没有再回校，成了武大肄业生。这么好的大学读得不完整，有遗憾吗？在蔡师傅看来，并不。但他也庆幸，在大学里遇到了很多影响他的老师。

蔡师傅从小在沿海一带成长，上大学第一次远离家乡北海来到内陆武汉，他总有点愤然。记忆犹深的是，有位教古文的老师对他说， “你一旦带偏见，会错过很多东西，会让自己钻到牛角尖里。你要先吸收，像海绵一样，才能消化它。 ”蔡师傅聪明，不但成绩好而且有想法，新闻系的专业老师都觉得他是干新闻的料，最早也是武大的一位老师推荐他出去学习， “出去看一圈，走一遍，才知道自己最该学什么” ，这让他特别清晰地感觉到“为自己学和为毕业学”是两回事，也奠定了他的人生方向。

那两年国内大学生流行“间隔年” ，很多人中途休学，到处游历一段时间再回到校园。蔡师傅也获得了这样的机会，他选择去媒体实习， “我当时特别一腔热血，想做有益于社会的事” ，他跑过一些突发现场，还有山西、河北的一些矿难等等。回望那段意气风发、理想丰满的年少时光，他收获最大的却是“在一次帮助村民维权的过程中，他们教了我很多东西” 。当时那些村民走到官司最艰难的时候，找到蔡师傅帮忙，商量来商量去，村民最终点否决了他的维权计划， “那些村民非常冷静，说不能用违法的手段去维权，他们一直坚持到最后打赢了官司” ，这个过程让他体会到“只要努力，还是会进步、会成功” 。

离开新闻现场，蔡师傅没回学校，而是转头扎进广告市场， “我那时一个月能拿一万多，感觉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 。潇洒了一阵，不安分的心又冒出新念头——2008年，他回到老家北海开了间酒吧，每天喝酒晒太阳看大海，过着“阳光灿烂的日子” 。留着长发，嬉皮装束，模样讨喜的蔡师傅，在酒吧街各处串场主持，人气很高。海边的小城市生活特别安逸，但也让人难以满足，蔡师傅开始思考人生， “我不是说要试图赚多少钱或收获什么名利，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事，能够体现自己的价值。 ”

这个节骨眼上，生命中最轰轰烈烈的恋情平地惊雷般在蔡师傅和一个成都女孩间上演。他们度过了如同红油火锅翻滚般的三个月。然而临近春节，热恋中的女友却说， “父母要我回成都工作，就不回来了。 ”送走了姑娘，蔡师傅挨了几天，打开手机，一条北海到成都的特价机票信息弹出来， “没去过成都，不如去看看” ，就这样蔡师傅来到成都。

但感情的事就像个谜。两个人见面后，谈到婚姻反而变得冷静，潇洒地决定相忘于江湖。

那一场“还来不及反应就结束了”的爱情，至今让蔡师傅刻骨铭心，也成为他后来上台的开场白“我是被一个姑娘骗来成都的” 。分手后，他一个人留在成都散心，从玉林到九眼桥，他被成都的魅力吸引， “不如找点事做，多待一段时间” ，就这样一直待到现在，已然十年。

蔡师傅不会太纠结于做别人口中有房有车有事业的人生赢家，也不觉得进入职场去爬梯子是一种体面。蔡师傅的创业之路更像一场行为艺术。最初做家具互联网电商的时候，在创业前为了学习，他特意跑到家具工厂里做小工，一待就是半年，从认识板材到加工制作，每一个环节都花了很多心思。后来还有北京的风投联系他，准备投资。可惜因为一些商业周转上的问题而破产了。

蔡师傅喜欢养猫，他特别喜欢和猫之间那种平等的感觉， “高兴了来跟你蹭一下，不高兴了有多远躲多远，更像一个朋友” 。于是， 2015年他开始投入猫宠工作室，特意学习了科学喂养、动物行为，除了猫舍的名猫，还做宠物文化的视频以及宠物用品电商。 2017年9月，工作室遭遇资金链断裂，开始以债还债，他曾自嘲“站在互联网金融的风口，吹啊吹啊，我不害怕，活着，只因我有四十多个小贷” 。

不想当脱口秀演员的铲屎官

不是好骑手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方小天的人找到了蔡师傅，表示要开个脱口秀主题酒吧，希望能找到在成都玩这个的人群。蔡师傅使尽浑身解数把认识的演员都叫出来，组织了一场开放麦。第一场开放麦效果还是挺好的， “就是有点费朋友” ，好几位演员和大量的观众已经有一年没出现在脱口秀演出场地了。他永远记得，自己的成都脱口秀之路第一站，那个桌游吧以及那些“尬死全场的原创段子” 。那一天，是2017年10月17日。

2018年一开年，小贷出不了款，脱口秀拿不到平台补贴，工作室的收入也直接断掉，连生活支出也成了问题。蔡师傅咨询律师之后，郑重跟家人和重要的朋友道过歉，他开始骑着电瓶车送外卖，每个月收入全部用于还债和基本生活。同时，他还是坚持每周六回到俱乐部上演单口喜剧。那是条来回六十公里的路，每次都需要考虑电瓶车充电的问题， “还会提心吊胆地在心里默念：破车破车没人偷，破车破车没人偷……因为明天还得接着送外卖。 ”

生活的压力并没有给他带来挫败感，抑郁症却在不远处对他暗中觊觎。那时蔡师傅的女朋友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最初他很有信心， “一定能照顾好这个姑娘，带她走出来” 。于是他家里、工作室两边跑， “需要陪同的时候我必须跑回去，哪怕是倒杯水” 。但是女孩的症状并未好转，还曾经不止一次试图自杀， “那种无力感很容易在同一个空间里被渲染，我越来越怕回去的时候看到担心的事情发生” ，于是就把她带在身边，但最终蔡师傅被“每天都特别压抑的氛围”压垮，到后面经济压力一出来人就出状况了：暴怒、颓丧。检查出来果然是不好的结果。他把女孩送去医院，自己也开始了和抑郁症的对抗之路。

躁郁、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以及“当自己一个人的自嗨已经无法平衡站在阳台想跳楼的念头”的时候，最先让他感受到“自我治愈”的，正是当一个外卖骑手。

他还记得是世界杯期间，一次送完货走出小区，看到小区围墙边上围了一大群人，往里走一点还能看到警戒线，现场有警车，没有救护车。蔡师傅能听到人群在议论，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因为欠债寻了短见。他不敢再往里走，心里忽然非常想冲过去大骂， “我都没跳啊！你蹦跶个啥！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忍住了，低头离开。

送外卖解决掉一部分资金压力之后，蔡师傅开始把送外卖当作自我训练的一种方式。他和外卖餐厅的老板成了互相吐槽的好哥们儿；他经常去取餐的一家快餐店老板，因为多次配餐慢而被他吐槽“快餐一点也不快” ，甚至还教起对方应该如何做生意；有个老太太一看见他就劝， “这个年纪要读书啊”……上一单看到的是火锅店的员工十几个人挤在一小间宿舍里，下一单可能就见到住在别墅区的一个女孩天天吃外卖。有家庭温暖的，有孤苦伶仃的。 “众生皆苦，不是自己一个人” ，这样的生活状态，让蔡师傅觉得特别新奇又自我治愈。

外卖路上，遇到最多的是争吵， “经常为保安的不礼貌吵架，但吵到最后，往往还是和解，有时保安大叔还会提醒我比如‘身份证容易丢，最好去塑封挂起来’” 。

相比在平台上的打赏，更让蔡师傅开心的，是送完单以后，有的客户会直接发短信鼓励他“你很棒，加油” 。前年春节因为还债没有回家，大年初一他去送外卖， “有人会给我一个红包，还有的给我一杯饮料或拿一些水果” 。让他感到最温暖的是同行之间的帮扶， “车没电或坏的时候，路过的同行都会停下来问一嘴。看到我找不到地方，会主动过来告诉我怎么走。 ”

也有让蔡师傅崩溃的时候，他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夜里11点40分，大雨，送最后一单的途中，车坏了。为了完成这单的任务，他刷了辆共享单车，背着40升的外卖箱蹬到目的地。那是个网吧，当他气喘吁吁地把餐递给客户的时候，雨衣还不停往下淌着水。那个客户头也没抬，对他说， “你怎么这么慢？”“按我当时的情绪症状，我差点要当场把他拎起来，不过一个‘慢’字闪过，我得赶紧在骑手App上点击送达，幸好，系统时间还剩4分钟，这单没扣钱。 ”然后蔡师傅再回到坏车的地点，冒着大雨推着车走了三公里路回家，手机都被淋坏了。

戏剧化的是，推着车这一路，回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竟让他“感到莫名愉快” 。后来当他把自己的破产惨境、送外卖囧事搬到舞台上，果然次次“炸场” 。

看似分裂

实则回甘的蔡师傅

蔡师傅的老家是粤语区，小时候他最爱看黄子华的表演，喜爱“栋笃笑” 。最初在咖啡厅里的小舞台上演的时候， “那时很多东西虽然知道，但是不会做，只好不断摸索方向” 。慢慢地，他尝试通过送外卖的剧情反转来做单口喜剧， “这个过程需要不停地反复琢磨自己负面的情绪，再把它逐渐消化变成段子” ，这种“把自己剖开给别人看”的路子，收获了满场“笑果” ，也成为他不断疗愈自己的方式， “坚持自己的主张，通过自嘲与自己和解” 。

蔡师傅后来与方小天一拍即合，开始尝试做俱乐部形式的舞台实践。 “能做成段子的，其实都是自己能够消化掉的情绪。相比严肃、客观、准确的新闻写作，写段子时，却更需要个人情绪‘飞’起来” ，经历了长时间的转化，他把自己看到的世界通过语言、肢体描绘出来，笑翻全场。去年，蔡师傅定点在大黄蜂俱乐部表演，从一个月一场变成一周一场。

常年不停地在各种职业身份里转换角色，蔡师傅的戏剧人生成了他脱口秀最精彩的素材。做了一年半的单口喜剧，今年他还去了几个城市巡演。同时，俱乐部跟笑果文化和单立人的合作，也都是蔡师傅对接的。他能接触到《吐槽大会》的卡司，大咖来的时候，大家都会过去合影，蔡师傅从不凑过去，保持距离，画风清奇。 “在成都这帮不争气的演员里，我这种水平的也成了为数不多的，可以在大咖商演里露露脸的……”他自夸的同时不忘自嘲。

在周围不少朋友眼中，蔡师傅活得特别另类。但他自信的是， “我有一笔精神财富是你们看不见的” 。今年回老家同学聚会时，好多年没见的同龄人都是有房有车的中年人了，他们反而觉得， “欸？老蔡这种活法挺有意思。 ”

爸爸妈妈很尊重他，尤其读大学之后， “我跑了很多地方，他们不会特别干预我，就是嘱咐我要勤快一些” 。前两年开始也会被催婚，但“我跟我妹妹都没有结婚，他们干着急也没有办法” 。在蔡师傅看来，历尽坎坷、拼命要在一起的，是爱情，爱情要转化成亲情，才会生发成婚姻。

两个小时的聊天里，不难感受到蔡师傅性格层次的丰富。他有狂野的一面，又有柔软的一面，有鲜衣怒马的得意，又有孤傲抑郁的境况。他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不介意在舞台上抖出自己的惨境，以幽默风趣拥抱生活之痛。细细琢磨，还能发现蔡师傅骨子里发散出的一丝文艺气，喜欢电影的蔡师傅一直揣有自己的电影梦， “但现在还没钱嘛” 。天蝎座的蔡师傅把自己活成了一只看似分裂，实则回甘的天蝎。

本版文/本报采访人员李喆供图/蔡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