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者讲述珠峰登顶“堵车”:生与死就在一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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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范波

在从珠峰东南坡C3营地到C4 的途中 , 范波第一次看到了“彩色路标” 。

彩色路标 , 是登山者对于沿途遇难者的称呼 。 范波看到的这具辨认不出性别的尸体 , 着装完整 , 冲顶的背包还在身上 , 腹部的衣服卷起 , 高原环境下 , 露出的皮肤已经蜡化 。

回想起一周前看到的场景 , 范波的记忆依然清晰:“心理还是有种异样的感觉 , 因为能看到皮肤 , 而且就挂在我们经过的路绳上 。 ”这具尸体的旁边 , 是另一具已经被油布包裹起来的遗体 。

这是范波今年登顶过程中见过和听说的第四例死亡 。 从C1到C2营地途中 , 他看到四个夏尔巴人拖着一具包裹捆绑着、2017年出现的尸体下山 。

而在5月18日出发登顶前 , 他听到了印度人Ravi Thakar在5月17日登顶返程途中去世的消息——Thakar登顶成功后返回了海拔7950米的C4营地 , 在帐篷中入睡 , 然后 , 再也没有醒来 。

“他(Thakar)肤色黝黑 , 个子不高 , 留着大胡子 , 一直在笑 , 和我们聊天的时候非常开朗 , ”范波和Thakar各自所在的登山队都找了同一家尼泊尔登山公司协助 , 两人在大本营有过接触 , 现在他们的交情已经无法延续了 。

“其实在高山上 , 生和死就是一线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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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波(右)和他的夏尔巴向导扎西的登顶照 。 (图片来源:范波)

印度人Thaker , 是今年第一个在正式登顶珠峰之后遇难的人 。 但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时 , 大本营里300多名登山者不会预想到 , 他们之中还有10个人也将永远无法返程 。

2019年 , 尼泊尔旅游局一共发放了381张登山许可证 , 比去年多了35张 。 从尼泊尔境内的南坡登顶 , 一直是登山爱好者青睐的路线 。

在山的另一边 , 中国西藏登顶的北坡路线 , 受到西藏自治区登山运动管理中心的严格控制——登山者不仅必须有登顶8000米海拔以上山峰的证书 , 对于登顶计划、向导资质以及天气、保暖、通讯等装备有十分具体的要求 。 此外 , 登山季之外的其他时候 , 登山者被禁止进入大本营区域内 。

2019年的这个登山季 , 包括范波、刘雨瞳在内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南坡 , 因为尼泊尔旅游局发放登山许可证更加宽松 。

他们通过登山队和尼泊尔当地登山公司联系 , 向尼泊尔旅游局缴纳1.1万美元的费用 , 就能换取一张登山许可证 。 虽然 , 尼泊尔政府规定 , 登珠峰的人需要持有一张登顶8000米海拔以上山峰的证书 , 但实际中 , 并不会有人具体核查 。

相比于北坡30-50万元人民币的价格范围 , 取径尼泊尔的费用则有较大弹性空间 。

尼泊尔当地登山公司 Nepal Sanctuary Treks的数据显示 , 一名珠峰登山者的单次花费在3.5万-6万美元(约合人民币24-41.5万元)之间 , 最高可以达到10万美元 。 这笔费用包括:每人 1.1 万美元的登山许可 , 高原装备7000美元 , 4000-6000美元的培训费 , 每人至少5罐氧气罐 , 每罐550美元等……

登山者们都不太愿意透露此行具体的成本 , 因为关于等珠峰费用的讨论几乎总是满含嘲讽和恶意 。

而且 , 钱也不能买来一份成功登顶珠峰的证书 , 只是开启这趟未知、艰苦甚至死亡旅程的敲门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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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珠峰是一趟充满未知、艰苦甚至死亡的旅程 。 (图片来源:范波)

2016年开始 , 为了准备等珠峰 , 范波就把自己体能训练的内容从跑步 , 变成了CrossFit训练 。 每周4-5次 , 每次全程两个小时 , 重点提高心肺功能、力量、柔韧性和灵活性 。

他的队友、今年第一次登珠峰的刘雨曈 , 是健身教练出身 , 自身体能一直不弱 , 日常也从事皮划艇、潜水等运动 。

在报名登珠峰前 , 两人各自都完成5678(依次攀登海拔5000米、6000米、7000米和8000米高山)的进阶 , 这也是绝大多数中国攀登珠峰的登山者会完成的流程 。

2019年4月11日 , 范波从西安出发到达加德满都 , 5月18日正式出发登顶 。 中间的38天 , 队友们主要都在大本营进行训练、拉练、休息和适应 。 期间 , 范波还因双眼视网膜表层出血 , 返回加德满都治疗 。

从5月10日开始 , 范波所在的登山队就在大本营里 , 他们时刻关注着瑞士一家天气公司提供的登顶天气预报 , 以此来确定登顶窗口期 。

5月3日从印度东部登陆北印度洋的热带气旋“法尼” , 是此次登顶窗口期的重要因素 , 因为它 , 尼泊尔和喜马拉雅山脉的天气状况十分不稳定 。 原本可以长达5天至一周的登顶窗口期 , 今年则被压缩到只有两三天 , 且具体时间未定 。

最早的窗口期出现在5月16日 , 也就是第一个逝者Ravi Thaker选择登顶的日子 。 但范波所在的团队选择了继续等待——天气情况依然不够理想 , 且上山的道路还没有人走过 , 脚印都没有踩出来 , 风险太大 。

到了5月18日 , 范波终于和超过200多人的大部队一起 , 从大本营出发 , 想在天气最好的22日登顶 。 大部队选择在同一天登顶就带来了一个必然的结果——拥堵 。

从EBC徒步开始 , 拥堵就出现了 , C1到C2、洛子壁、阳台 , 这些路段一直蔓延到山顶 。 范波堵在队伍里 , 无事可做 , 进度不同的队友们四散在队伍各处 , 身边只有他的夏尔巴向导扎西 。 他还得时刻保持精神集中 , 以防有人在此时“加塞儿” 。

堵车最严重的地方 , 还是在希拉里台阶——在接近珠峰峰顶、海拔8790米处 , 这是一截12米长、近乎垂直的岩石山壁 , 是从东南侧登顶的路线中 , 希拉里台阶是最后一个挑战 。 而这里的命名 , 则源自1953年首位登顶珠峰成功并因此封爵的新西兰人艾德蒙·希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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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尔人Nirmal Purja拍摄的希拉里台阶堵车照 。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尼泊尔人Nirmal Purja拍摄的照片引爆了网络讨论 , 照片上是身着各色登山服的登山者 , 在仅能容许一人通过的道路上堵得严严实实 , 长队从山顶一直顺着陡峭的希拉里台阶 , 蔓延到画面之外 , 仿佛一辆满载着人的过山车下急速俯冲时被周围的冰天雪地冻住 。

范波觉得自己或许也在这条队伍里 。 因为5月22日早上5点 , 他就在南峰路段被堵住了 。

斜坡上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道路此时要运送上山和下山的两路人 , 斜坡的另一边显然就是悬崖 。 上行的人必须牢牢把住绳索 , 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 堵了两个半小时后 , 范波终于在早上7点35分登顶 。

回忆起来 , 范波说:“抬头往上看看 , 都是人 , 往下看 , 则还不断有人加入 , 大家在攀登前就知道一定会堵 , 但不知道会堵成这个样子 。 ”

这种漫长的停滞和等待 , 在8000米的高度上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

攀登珠峰带给人体的感觉 , 绝不是蹦极和飙车那种血脉喷张、近乎合法吸毒的快感 。 它的痛苦是递进、持久且强烈的 。

在这被称为“死亡地带”的高度 , 人的任何动作、位移、活动 , 都比在海平面时艰难十倍 , 体力会快速流失 , 还要承受冻伤、摔伤、肺积水发生的风险 , 同时精神也在与持续的疲惫、涣散和麻木对抗 。

刘雨曈在希拉里台阶处一块避风的石头下 , 出现了高山幻觉——当时 , 登顶全程相伴的寒冷、疲劳和饥饿 , 瞬间消失了 。 坐在台阶上休息时 , 她感觉四周阳光充沛 , 似乎可以闭目养神 。 好在 , 夏尔巴向导及时打了她一下 , 让她清醒了过来 。

在范波登顶的4个小时之后 , 5月22日上午9点左右 , 刘雨曈也成功登顶 。

“完全没有登顶的兴奋 , ”她和其他登顶者一样 , 激动都是后知后觉的 , “当时又冷又饿又累 , 已经被折磨得没什么感觉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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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曈(左)与她的夏尔巴向导 。 (图片来源:刘雨曈)

下山的时候 , 刘雨曈迎面遇上了资深登山爱好者、美国人唐纳德·卡什 。 54岁的卡什此前已经完成了六个大洲最高峰的攀登 。

此前 , 在攀登北美第一高峰麦金利山时 , 他因为冻伤 , 失去了三根手指和两根脚趾 。 卡什把切除下来的三根紫色的手指串成了项链 , 戴在脖子上 , 来到了珠峰——他征服七大洲最高峰的最后一站 。

但刘雨曈看到的卡什 , 眼神已经发直 , 反常地没有带雪镜 , 在快接近峰顶的时候竟然开始摘手套 , 在狭窄的道路上放肆地伸展四肢 。 身边的夏尔巴对刘雨曈说 , 这个人可能出问题 。

事实也是如此 , 卡什最终完成了登顶 , 但在下山途中昏倒 , 再也没有起来 。

隐形的死神就这样与每个攀登途中的登山者正面相遇 , 或者擦肩而过 。 包括范波、刘雨瞳在内的这些登山者 , 亲历了近几年来珠峰登顶过程中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年 。

截止2019年5月31日 , 已有12人在今年登顶珠峰的过程中丧生 , 包括4月20日在大本营附近坠亡的美国登山者克里斯·戴利 。 除了2014和2015年 , 珠峰雪崩造成过更大规模的伤亡 , 2019年成为1996年后死亡案例最多的一年 。

随探险队登顶珠峰幸存者、美国采访人员乔恩·克拉考尔 , 曾将1996年的珠峰惨案写成了一本书——《进入空气稀薄地带》 。 那一年 , 珠峰登顶15人死亡 , 包括5月9-11日期间 , 就有9人丧生 。

作为6人队伍中幸存的两人之一 , 克拉考尔在书中写道:“拜访喜马拉雅山脉之前 , 我从未真正接近过死亡 。 攀登珠峰之前 , 我甚至连葬礼都没有参加过 。 对于我来说 , 死亡一直都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 。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 , 享有这种无知的权力会被剥夺 , 只是当它最终来临时 , 这种冲击被过多的遇难人数放大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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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顶途中的夜间营地 。 (图片来源:范波)

每一个攀登珠峰的人 , 未必读过这本书 , 但他们做出这一决定时 , 都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准备了 , 无论是自己的 , 还是他人的 。

从C1到C2营地过程中 , 刘雨曈也遇到了范波见过的四个夏尔巴人和蓝色油布包裹的尸体 。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真正的尸体 , “山上看到迎面拖过来的一具尸体 , 有一种投射 , 因为我在跟他做相同的事情 。 ”

或许是攀登的劳累会人知觉麻木 , 或许提前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 登山者会在心中弱化死亡的恐惧 , 对险象环生的高山保有最好的揣测 。

但千里之外、近万米以下的旁观者 , 却会对高山上人们的经历进行猎奇推测——激增的死亡人数配上“堵车”现场的震撼照片 , 很容易让人产生因果联想 。

范波坚定地说道:“拥堵不是造成死亡的最主要原因 , 滑坠、高山疾病、氧气耗尽 , 甚至隐藏病症发作 , 才是直接原因 。 ”

同时 , “限制商业登珠峰”、“登珠峰就是去送死”的观点也夹杂在公众讨论中 , 范波此前对类似的声音也耳闻过数次 。

珠峰的商业化从诞生开始就争议缠身 。 早期 , 登山运动中的传统主义者认为 , 通过花钱、雇向导登珠峰 , 是将世界最高峰出卖给有钱的暴发户 。

首位成功登顶珠峰的人艾德蒙·希拉里就曾公开批评珠峰商业化行动:“收取费用护送新手登上峰顶 , 是对这座山峰的大不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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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珠峰途中(图片来源:刘雨曈)

但随着人类登顶珠峰成功案例越来越多 , 专业登山运动员已经征服了珠峰 , 现在 , 前来挑战的更多是业余爱好者 。 攀登珠峰商业化已经不可逆转 。

带着珠峰商业化选题亲自登珠峰的克拉考尔 , 在《走进空气稀薄地带》 中写道:“……像我们这样能力有限的梦想者接踵而至 。 这一现象遭到了强烈的批评 。 但是 , 究竟谁应该属于珠峰而谁有不应该属于珠峰 , 这个问题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 并不是说支付重金参加有向导带领的探险队 , 就表明一个人不适合这座山峰 。 ”

而亲历者范波也说:“不要否定商业登山 , 而是要去规范 , 改善乱象 。 ”

在珠峰大本营 , 各支登山队都有自己的基地 。 但他们无法独自登顶 , 必须要找到当地的登山公司协作 。 当地公司提供营地建设、修路、提供基础设备和补给等工作 , 还控制着每个登山者必备至少一名的夏尔巴向导资源 。

但是 , 想要更多盈利的公司 , 有时又会在成本上偷工减料 , 提供服务水平不到位的夏尔巴向导 , 或者使用老旧的供氧设备 。

每年短暂的登山季是这些公司的业务黄金期 。 为了争夺客源 , 公司之间有时会展开价格战 , 通过低价策略招揽更多客户——不少登山者都观察到 , 有些登山公司的报价甚至能降低到2-3万美元 , 对登山者的资质也不会严格考核 。

在大本营附近 , 刘雨曈就曾见到一个外国女登山者 , 体积有她三倍大 , 身上看不出一点平时运动训练的痕迹 。 她很难想象对方是否有足够的技术和体能登顶成功 。

“很多人说只要你有钱 , 你就能爬珠峰 , 还有人说夏尔巴可以背着、拉着你上珠峰 , ”刘雨曈说 , “有一个印度的女登山者 , 身边有两个夏尔巴 , 但她还是滑坠了 , 再多的人无法去救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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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顶峰的金字塔投影 。 (图片来源:刘雨曈)

从尼泊尔返回西安后 , 范波才看到了这位名叫Anjali Kulkarni的印度登山者遇险视频 。 他回忆到 , 自己曾在“阳台”附近见过她 。

回到家后 , 范波终于向70多岁高龄的父母 , “坦白”了自己登珠峰的经历 , 也正式向家人做出承诺——不再登山了 。

“登顶珠峰 , 了了我一大心愿 , ”范波说 , “但这是一个高风险行动 , 我怕给家人和孩子留下遗憾 。 ”

刘雨曈也从珠峰回到了广州 , 身上还带着此行的痕迹 。 在大本营的时候 , 昆布冰川的寒气与登山者始终相伴 , 不少人都感染上了“昆布咳” 。

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 , 她说 , 接下来想去挑战难度更大的道拉吉里峰 。

不过 , 她此前的一个想法改变了 。

“以前 , 我想过我可以留在山上与山长眠 , ”但在登顶珠峰时 , 她亲眼看到了留在山上的遗体 , 看到了带着双层手套仍然十指冻得发黑最终截肢的同行者 。

刘雨瞳说:“现在 , 我不想留在山上了 , 而且我更想活着回来 。 所以我要花很长的时间去做体能储备 , 也要更懂得必要情况下及时掉头 。 ”

大多数从珠峰返回的人 , 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 但新来者还是会络绎不绝 , 开始这场酷刑式的攀登 。 没有亲历的他们 , 似乎都有着一个信仰——“因为它就在那儿(Because it’s there!) 。 ”

而写下这句话的英国探险家乔治·马洛里 , 在攀登珠峰过程中丧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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