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一种怀念,融化在人的血液里

世上有一种怀念,融化在人的血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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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一个世纪 , 见证沧桑百年 , 刻画历史巨变 , 一个生命竟如此厚重 。 他的字里行间燃烧的激情 , 点燃多少人灵魂的灯塔;他在人生中真情的行走 , 叩响多少人心灵的大门 。 他贯穿于文学和生命中的热情、忧患、良知 , 将在文学史册中永远闪耀璀璨的光辉 。 ”今天 , 我们再来阅读这些文字时 , 一定仍能感到心中的震撼 , 这段话是《感动中国2003年年度人物》中百岁巴金获得感动中国人物时的颁奖词 。

我们很幸运 , 有机会无数次地在巴老身旁走动 , 这么多年了 , 真实地感觉到巴老并没有离去 , 他就站在那儿 , 往事的回忆陪伴着我们 , 使我们前行的脚步更加坚定 , 又更加轻松 。

第一次到杭州创作之家

我们听到的最多一个词就是“谢谢”

在杭州北高峰山脚下 , 灵隐寺东边不远的地方 , 有一座粉墙黛瓦的院落 , 游客经过这里时 , 会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 站在古朴的大门前拍照留影 , 似乎这座寂静的庭院有着未名的神秘感 。 仔细观察 , 庭院大门外的角落里有一块卵石 , 上面镌刻着:“中国作家协会杭州创作之家” 。

庭院是中国作家协会专为中国作家设立的“文学殿堂” , 许多文学大家和学者都曾在这里休养或进行文学创作 。 中国文学泰斗巴金 , 曾三次在这里小住 , 为后人留下了许多佳话 。

根据接待计划 , 1990年秋季准备安排巴老去杭州创作之家休养一段时间 , 我有幸去杭州安排巴老的服务接待工作 。 临行前 , 机关领导再三叮咛 , 巴老是全国政协副主席和中国作家协会主席 , 全程接待工作不能出现丝毫纰漏 。

9月底 , 巴老如期来到创作之家 , 大门口桌子上摆放着花篮 。 当巴老手拄拐杖 , 缓缓地走到小桌旁时 , 创作之家主任柯朗曦和陈蕊指着花篮上的缎带同声念道:“巴老 , 我们欢迎您!”巴老高兴地连连回应:“谢谢 , 谢谢大家 。 ”

给巴老安排的客房只有15平方米 , 室内配有两张单人床 , 一张书桌和两个简易沙发 , 空间不大 , 给人的感觉就是拥挤 , 但巴老看了点头说:“很好 , 很好 。 ”

巴老每天起得早 , 喜欢在回廊里散步 , 遇上早起的服务员 , 总是停下脚步 , 说:“早上好!”早餐过后 , 巴老就在书桌旁看着写着 , 服务员若进来打扫卫生 , 巴老就停下手中的工作 , 抬起头来说:“谢谢 。 ”

创作之家的工作人员很快就与巴老熟悉起来 。 天气好时 , 服务员抢着推轮椅 , 与巴老到外面走走 , 呼吸茶园里清新的空气 。 在灵隐寺周边的小路上 , 经常可以看到服务员和巴老散步的身影 。

创作之家餐厅的小章师傅 , 年龄虽然不大 , 却是个烹饪高手 , 每天精心调理着食谱 , 每次看到自己烧制的饭菜被吃光 , 他就觉得很开心 。 巴老见到小章师傅 , 总会主动地握住他的手 , 说:“我喜欢你做的饭 , 辛苦了 , 谢谢你 。 ”

两个星期过得好快 , 巴老要回上海了 , 大家异口同声地希望他再多住些日子 , 巴老说:“我在这里住得久了 , 别的作家就住不上 。 ”离开前的晚上 , 我们拿着签名册 , 请巴老签名留念 。 当我们取回签名册时 , 被巴老的一片深情深深地感动了 。 巴老写道:这真是我的家 , 我忘不了在这里过的两个星期 , 谢谢你们 , 巴金 。

在这两个星期的时间里 , 我们听到的最多一个词就是“谢谢”两个字 。 谢谢服务员 , 谢谢炊事员 , 谢谢司机 , 谢谢那些做事情的人……每次听到巴老说“谢谢” , 我们心中就充满了感动 , 充满了对巴老的崇敬和爱戴 。

第二次来到杭州

为“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题写祝词

巴老回到上海后 , 身体状况有了好转 , 体重也增加了 。 华东医院的医生建议他第二年春季再到杭州创作之家休养一段时间 。 在医生的不断劝导下 , 1991年4月中旬 , 巴老第二次来到杭州 。

1991年5月 , 要在北京召开“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 。 这时巴老正住在杭州创作之家 , 大会筹备组请巴老为青年会议题写一个祝词 , 巴老爽快地答应下来 。

大会开幕式上 , 主持人首先宣读各界给会议的祝词 , 当主持人念到“讲真话 , 把心交给读者——巴金”时 , 会场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 这掌声经久不息 , 主持人要继续宣读后面的祝词 , 都被响亮热烈的掌声压了下去 。 巴老的题词虽然只有九个字 , 但字字铿锵有力 , 胜过了千言万语 。 这震天的掌声和激动人心的场面 , 牢牢留在青年作家的记忆里 , 老一辈作家言简意赅的话语深深镌刻在青年人的心坎上 。

现在 , 在杭州创作之家的院子里 , 伫立着两块石碑 , 一块石碑上刻着:“这真是我的家 , 我忘不了在这里过的两个星期 , 谢谢你们——巴金” , 这是对我们工作的鞭策与鼓励 , 是对中国作协工作的褒奖和肯定 。 另一块石碑上镌刻着:“讲真话 , 把心交给读者——巴金” 。 两块石碑在香樟树和芭蕉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壮美 。

一次又一次

帮同事和朋友向巴老要签名

由于工作上的原因 , 我经常往返于北京、上海和杭州之间 , 因此会有更多的机会见到巴老 。 每次出差 , 我的行李箱里总会装有几本巴老的书 , 这都是机关工作人员托我的 , 他们要我在这些书上请巴老签名 。

今年1月 , 我去单位报销医药费 , 偶遇曾经在一起共事过的朋友 , 当年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干部 , 现如今已经是局级领导了 。 他把我带到办公室里 , 我看到办公室里的一面墙有四个大书柜 , 里面装满了书籍 , 我惊讶地问:“博览群书呀 , 都是你读过的?”他告诉我 , 只读了一部分 , 在这些书籍里 , 只有一本是最珍贵的 , 就是巴老的那本《随想录》 。 他说:“这是巴老的签名本 , 上面还盖着巴老的红色图章 , 这本书还是你帮我请巴老签名的呢 。 ”我说:“是吗?我还真不记得了 。 ”他说:“我经常翻翻这本书 , 它鞭策我们 , 鼓励人讲真话 , 这是做人的底线 。 讲真话有时不是那么容易 , 需要真诚的愿望 , 坦荡的胸怀 , 不畏强暴的勇气 , 不计个人得失的品德 。 ”听了他的一席话 , 还真让我出乎意料 , 这本讲真话的大书让他受益匪浅 , 我对他也真是士别三日 , 当刮目相看啊 。

有一次我请巴老签书 , 巴老发现其中有一本《巴金传》 。 他把这本书拿出来 , 说:“这不是我写的书 , 我送他一本我写的书 。 ”于是巴老换了另外一本《家》 , 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

1995年春季 , 在上海虹桥宾馆召开了“中国作家协会四届主席团九次会议” , 巴老出席了这次会议并作了书面发言 , 发出“文坛要团结”的呼声 , 得到了主席团成员的热烈响应和赞叹 。

会议快要结束时 , 几个会议工作人员说 , 好不容易来了趟上海 , 很想再去看看巴老 , 于是我们打车 , 从虹桥宾馆直奔华东医院 。

在病房里 , 中国作协的工作人员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 简单的问候和祝福交织着 , 大家谈笑甚欢 , 最后还与巴老合影 。 告别时 , 巴老拿出几本刚出版的《随想录》 , 写上工作人员每人的名字 , 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后送给每个人 。 其中一本书签名似乎有点什么问题 , 护士发现后告诉巴老说:“巴老 , 不是‘岭’ , 是‘龄’ 。 ”以示纠正 。 巴老接过刚签过的书 , 在“岭”的旁边又写了一个“龄”字 , 旁边又加了一句话:“对不起 , 我写错了你的名字 。 ”站在巴老身旁的朱晓龄激动不已 , 眼睛湿润润的 , 接过巴老递过来的书 , 不知说什么才好 。

巴老患有帕金森病 , 手有时发抖 , 写字慢而且吃力 。 之后再有让我帮忙签书的事 , 我能推就推掉了 , 但有时依然挡不住周围同事朋友的再三要求 。 大概是最后一次 , 同事给我送来一摞书 , 我数了数一共七本 。 我犹豫了半天 , 最终答应了下来 。

我要返回北京时 , 看到已经签好名的七本书整齐地码放在桌子上 , 我心中感动 , 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 同志交给我的“任务”是完成了 , 可是巴老写这么多字需要克服怎样的困难呀!我拿着签好的书 , 说:“巴老 , 我替他们谢谢您!”巴老说:“不要谢我 , 要谢谢这些读我写的书和买我的书的人 , 是读者养活了我 。 ”霎时 , 一股暖流贯穿了我的全身 。

“谢谢大家 , 从今天起 , 我为了你们大家活着 。 ”

1996年 , 巴老在《告别读者》一文中写道:“最近 , 我常常半夜醒来 , 想起几十年来给我厚爱的读者 , 就无法再睡下去 , 我欠读者的债太多了!我的作品还不清我的欠绩 。 病夺走了我的笔 , 我还有一颗心 , 它还在燃烧 , 它要永远燃烧 。 我把它奉献给读者 。 ”这就是一代文坛巨匠的巴金精神 。 曹禺先生曾经这样评价巴老 , 他说:“你是文学巨人 , 高举火炬照亮人心 。 你是光 , 你是热 , 你是20世纪的良心 。 ”

2003年 , 一位中央领导同志探望巴老 , 他说:“巴老是我国当代文学巨匠 , 是新文学运动的开拓者 , 是先进文化的实践者 。 在文学界德高望重 , 在海内外享有很高声誉 。 巴老的人品和他的文品一样 , 为人所景仰 。 他始终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 对祖国和人民怀有无限的爱 , 对文学事业不懈地耕耘和追求 。 他胸怀宽广 , 坦荡无私 , 具有坚强的意志和旺盛的生命活力 。 他是广大文艺工作者的楷模和典范 。 ”

2003年11月25日 , 在上海西郊宾馆召开了国务院授予巴金“人民作家”荣誉称号的颁证仪式 , 李小林代表父亲接受了证书 。

巴老的心愿是:化着泥土 , 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 。 其实 , 巴老生前不知给多少人送去过温暖 。

1993年10月 , 我从杭州回北京 , 临走时巴老把我叫了过去 , 非常关切地问道:“葛洛同志现在怎么样了?”当时我感到惊讶 , 因为在杭州的十多天里 , 尽管与巴老朝夕相处 , 但从来没有谈起过作家葛洛同志 , 更没有谈到他生病的事 。 我问巴老:“您与葛洛同志熟悉吗?”巴老说:“1952年在朝鲜前线我们曾在一起 。 ”我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 , 都快过去五十年的光阴了 , 巴老还记着曾经在朝鲜前线一起战斗过的友人 , 我知道了友情在巴老心中的分量该有多重 。 我如实向巴老讲了葛洛同志已经是癌症晚期 , 病情危重 。 巴老听了表情凝重 , 沉默良久 。

回到北京 , 我立即按照巴老的嘱托 , 备了一个花篮 , 去看望正在陆军总院住院治疗的葛洛同志 。 我说:“巴老听说你病了 , 非常关心 , 巴老说你要坚强 , 积极治疗 , 要有勇气战胜疾病 , 希望你能一天天地好起来 。 ”葛洛同志听了显得有些激动 , 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 他握着我的手说:“你告诉巴老 , 我会听他的话 , 谢谢巴老 , 谢谢他还惦记着我 。 ”

但是不久 , 葛洛同志还是遗憾地离开了我们 。

1999年2月初 , 巴老感冒 , 体温升至39摄氏度 , 呼吸加快 。 做血清检查 , 发现缺氧 , 呼吸衰竭 。 华东医院成立了抢救小组 , 经抢救治疗 , 又将巴老转入重症监护室 。

巴老病重的消息传到北京 。 2月14日 , 我乘最早的航班来到上海 , 出了机场 , 我拖着行李箱直奔华东医院 。

在抢救室的走廊里 , 我看到李小林、小棠和上海作协几个同志焦灼地等候在门外 。

我不断地接听着北京打来的电话 , 一次次重复汇报着巴老的情况 。

为了挽救生命 , 医院断然决定对巴老进行气管手术 , 医生说这是维持生命的唯一希望 。 李小林代表家属表示同意医院的治疗方案 , 并签了字 。 但是抢救室却长时间没有动静 , 没多久 , 医院领导从抢救室出来 , 心急如焚地说:“巴老现在拒绝对他进行任何方案的治疗 , 拒绝手术 , 要求安乐死 。 ”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 , 医生知道 , 巴老的生命在与时间赛跑 。 医院领导和主治医生一遍遍讲述着手术的必要性 , 巴老一次次地拒绝 , 后来 , 巴老索性闭上眼睛 , 不再做出任何回应 。

事后 , 医院领导讲述了巴老同意手术前后的细节 。

时间太紧迫了 , 主治医生最后握住了巴老的手 , 说:“我们希望你同意手术 , 大家都在等待着你的决定 , 如果你同意 , 就用力地握一下我的手 。 ”

两只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 , 但都一直沉默着 。

终于有了结果 , 巴老说:“谢谢大家 , 从今天起 , 我为了你们大家活着 。 ”说完 , 用力握了一下医生的手 。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 3月1日 , 巴老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

著名作家刘白羽同志没有忘记 , 他的第一本小说集《草原上》就是上个世纪30年代在巴老的关心和帮助下在上海问世的 , 从此白羽同志走上了文学之路 。 在他的心中 , 满怀着对巴老的热爱和感激 。 当巴老百岁时 , 他深情地写了一篇贺词 , 其中说道:“巴金世纪是一个圣火熊熊的世纪 , 我自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与你结交 , 我深知你表面上沉默寡言 , 但心中燃烧着无穷的烈火 , 通过你的作品燃烧起千千万万青年人心灵里的火焰 。 仍然是高尔基写的丹柯 , 掏出你的心 , 举在头上 , 形成熊熊的火炬 , 引导人群冲过黑暗的深林 , 迎接明亮的黎明 。 人们会永远听到巴金世纪的钟声 。 ”

世上有一种怀念 , 它融化在人的血液里 , 体现在人的行动上 。

上海武康路 , 坐落着巴金故居 , 今年“五一”小长假 , 四天共接待前去参观的游客23000多人次 , 其中5月2日当天 , 接待游客达7180人 , 创开馆以来日参观人数的新高 。 在故居的留言簿上 , 有人写着:巴金故居作为名人历史建筑真是太火了 , “朝圣”的群众好多啊!

是的 , 巴老还在 , 在人们的心里 。

供图/吴殿熙

(本文作者:中国作家协会办公厅副局级干部 , 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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