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杯烈酒

故乡是杯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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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 , 我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了本新书——《世间的陀螺》 。

王小帅说他是“无故乡的人” 。 我有故乡 , 却一直心神不宁 , 多了些牵挂 , 少了些洒脱 。

关于故乡 , 总是一言难尽 , 写出来 , 却又避免不了情深言浅 。 一度犹豫要不要继续写下去 , 觉得内容更多偏于个人体验 , 担心别人读了会厌烦 。 但往往在交完一篇稿后 , 编辑会与我讨论一番 , 她觉得稿子里所描述的亲情困扰与故乡情结 , 让她很有共鸣 。 这让我想到:是不是还有很多人与我一样 , 在深夜难眠的时候 , 脑海中会被往事填满 , 把过去想不通的事 , 想了一遍又一遍?于是 , 我决定接着写 。

不少写作者对写亲人与故乡存有障碍 。 这是自古以来的一个传统 , 没有哪个国家的文学 , 会像中国这样 , 对亲人与故乡有如此强烈的美饰意愿 。 诗人、作家们可以用一支笔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 可一触及亲情与家乡 , 就立刻英雄气短 。 这大概与长期的情感教育与情感表达惯性有关 。 往深处看 , 能发现不少文化与心理层面上的有趣点 。

前几年春节时 , 流行过“返乡笔记”之类的故乡写作主题 , 有几篇风靡一时 。

但后来因有的文章过于煽情、片面表达甚至抹黑式描写 , 激起了读者的反感 。 对于乡村的落后以及人际关系的紧张、破裂 , 有些叙述是真实的 , 有些则是夸张的 。 如果找不到公正、客观的写作角度 , 故乡在笔下会产生变形 , 那不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真实地方 。

在我们的想法里 , “父母、家庭、亲情、出生地、食物、风俗”等 , 统一会被冠以“故乡”的名义 。 很多时候我们在谈论故乡时 , 具体的指向却是模糊的、混淆的 , 因为对某一点的热爱或反感 , 很容易对整个故乡概念全盘美化或全盘否定 。 所以 , 在这一领域的写作过程中 , 作者必须要厘清自己与创作对象之间的距离与关系 , 用理性的笔触去写很感性的人与事物 。

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子 , 唯有两者都在 , 才是立体的、真实的 。

写完个别篇章发给朋友看时 , 有的朋友不敢看 , 因为他发现了影子的存在——是传统中对于美好事物背面必然存在的倒影的某种恐惧 。 我不觉得恐惧 , 虽然在十多年前哪怕不写只是想一想 , 就有全身颤抖的感觉 , 但写作本身战胜了恐惧 。 完成这本书的主要篇章后 , 我一身轻松 。

阿摩司·奥兹的作品《爱与黑暗的故事》 , 绝大多数的篇幅都是在写爱以及这个字所包含的阳光、温暖、美好 。 在涉及“黑暗”的时候 , 他的笔触没有躲避也没有变得柔软 , 而是用冷峻的态度把它表达了出来 。 这部作品之所以打动人 , 在于60多岁时的奥兹 , 找到了表达的方式与勇气 , 他以一个孩子的身份重返童年 , 记录了他所经历的种种 。 用60多岁的睿智与接纳 , 去化解曾经的困扰 , 这已经不再是难题了 , 所以在这部作品里 , 尽管有阴影 , 但读者却感受不到任何恐惧与悲伤 。

如果可以平和地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经历 , 并坦诚地写下来 , 就必然会有人觉得 , 这样的故事或情感 , 都不是孤立的 , 而是普遍存在的 。 尤其是生活在同一时代、经历过共同历史的人 , 往往会有惊人一致的体验 , 会共同去思考:祖辈、父辈为什么会留下让如此庞大人群感到熟悉的共同记忆遗产 , 而我们为何又会按照某种生活模式、思考方式 , 继续地生存下去 。

现在想来 , 故乡是一杯烈酒 , 不能一饮而尽 。 从前我不这么认为 。 在离乡的20年来 , 前些年遭遇故乡 , 总是过于激动 , 总是想把这杯酒一口喝干 , 结果付出的代价是头晕目眩、身心俱伤、疲惫不堪 。 而现在 , 已经学会了举杯端详、小口啜饮 , 在体会与回味中 , 故乡似乎变得柔软、亲切 。

其实故乡一直没有变 , 而是在外面的人变了 。 与故乡之间的关系 , 不取决于故乡 , 而在于游子的心 。 我明白这一点时 , 44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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