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年记录百余"慰安妇"的志愿者:有的老太太太苦了

[] 提示您本文原始标题:张双兵:37年记录百余“慰安妇”幸存者

近日 , 湖南岳阳新发现两位“慰安妇”幸存者 。 如今 , 中国在世的“慰安妇”幸存者只有十余人 , 随着时间推移 , 人数还将越来越少 。

37年间 , 山西的乡村教师张双兵 , 一共发现了133名“慰安妇”幸存者 , 他被人们称为“中国慰安妇民间调查第一人” 。 而这133位“慰安妇”幸存者 , 绝大部分都已经谢世 , “现在在世的老人只有4位了” 。

今年66岁的张双兵 , 同样满头银发 , 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 他用人生最宝贵的30多年去做“慰安妇”幸存者的调查记录 , 张双兵说:“对做这件事的意义 , 我说不好 , 也说不来 , 但是我觉得做得值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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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双兵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采访人员 张丹 图/受访者提供

曾经 , 在山村小学当老师的张双兵除了当一名“优秀教师”的理想外 , 还有一个文学家的梦想 。 为了他的文学梦 , 他曾在孟县西部地区创办了乌河文学社 , 与许多志同道合的青年一起研究文学 。

但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秋天 , 一位在谷地里捡谷穗的老妇人 , 改变了他此后的人生 。

“如果没有去做详细的调查 , 只知道她们是慰安妇、性奴隶而已 , 有谁会知道 , 她们在战争中有过死里逃生的劫难 。 而且在此之后 , 她们的身体和心理上都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 ”张双兵说 。

有的老太太实在太苦了

张双兵家住山西省盂县西潘乡羊泉村 , 一个离县城40多公里的偏远山村 。 1982年 , 他遇见了侯冬娥 , “那是深秋 , 我在隔壁高庄村小学教书 , 有一天下午看到一个老人跪在地里收谷子” 。

出于同情 , 也出于好奇 , 张双兵想知道侯冬娥的故事 。 但一次又一次 , 他来到老人家中采访 , 老人却始终没有说 。 “你的心我明白 , 可我不能说 。 ”侯冬娥这样对张双宾说 。

直到10年后的1992年 , 张双兵在报纸上看到一篇中国劳工向日本政府索赔的报道 。 报道中说 , 中国受害者包括劳工和“慰安妇” , 都可以向日索赔 。

“她刚一开口就嚎啕大哭 , 哭了快一个小时 , 我也跟着哭 。 一天之后 , 她才真正说出埋在心底几十年的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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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冬娥的申诉书

广州日报:我们看到前几年 , 特别是有关“慰安妇”幸存者的电影公映 , 许多人关注到“慰安妇”幸存者 , 近来关注是否更多了?你一共调查到多少位“慰安妇”幸存者?

张双兵:近两年关注好像不太多了 。 在电影拍完的时候 , 那时我找到了127位幸存者 , 近几年 , 又增加了六位 。 有的老太太太苦了 , 都是她来找到我 , 将她的身世向我诉说 。 近些年的幸存者都不是我主动去找了 , 而是她本人或她的家属找过来 。 目前我一共调查到了133位“慰安妇”幸存者 , 如今在世的只有4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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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冬娥的申诉书

多次诉讼 , 均被“驳回”

1992年8月7日 , 张双兵将7个中国“慰安妇”的控诉书递到了日本驻华大使馆 , 要求日本政府道歉并赔偿 。 控诉书却石沉大海 。

在相关民间团体的帮助下 , 1995年 , 他组织5名受害者将日本政府推上被告席 。 1996年 , 第二批2名受害者起诉 。 1998年 , 第三批10名受害者起诉 。 张双兵陪同她们远渡重洋 , 走上日本法庭 。

然而 , 在2007年 , 日本最高法院作出终审判决 , 驳回中国“慰安妇”的诉讼请求 。 理由是:一 , 诉讼时效已经过期;二 , 日本法律规定个人不能起诉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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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双兵旧照 

广州日报:这些“慰安妇”幸存者的家属是不是一开始反对你的调查?

张双兵:是有这种情况 。 但这个情况并不是刚开始的时候才有 , 现在也有 , 什么时候都有 。

有时家属会情绪比较激动 , 就是反对把她妈妈的名字、肖像播放出去 , 特别是在电视台播出了之后 , 有些子女就找过来和我说这个事情 。 但找过来的都是子女 , 老人一个都没有 。

他们过来就是责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就说 , 我们当初的想法是好的 , 还曾经到日本要求赔偿打官司 。 大家都是为了向日本政府索赔 , 让日本政府赔礼道歉 , 我们的初衷是一样的 。

广州日报:我们当时要求的赔偿多少?

张双兵:在1992年的时候 , 我们做过起诉书 , 向日本政府索赔的金额是12万美元 , 如果是现在的话 , 情况可能又不一样了 , 但是现在太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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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双兵前往日本诉讼时的旧照 。

  证据:村里人都知道

此后 , 从侯冬娥的口中 , 张双兵获得了一连串名字——陈林桃、李秀梅、张小妮、张二妮……

作为小学教师 , 张双兵只能利用周末和节假日时间来作调查 。 “一开始是骑自行车寻访 , 最远的时候曾经骑车30多公里 。 ”

1998年 , 为了方便调查工作 , 张双兵花了好几个月工资买了一辆摩托车 。 “我的收入和时间很大一部分都投入其中 , 家人一开始不理解 , 学校觉得我‘不务正业’ , 社会上也有反对的压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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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双兵和老人们在一起 。

广州日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 这些老人或老人的家属去主动找到你诉说自己的身世的?

张双兵: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有 。 我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调查 , 到了1992年的时候 , 才正式公开 。 那个时候有一位老人叫万爱花 , 她就是主动来告诉我的 。

当时 , 我给万爱花写了一封信 , 我是这样写的:我听说 , 你被日本侵略军强暴过 , 如果有这样的情况 , 你愿意说 , 我就过去找你 , 如果你不愿意说 , 我这句话就当没有说过 。

她接到了这封信之后 , 马上就从太原到我们这个山沟沟来找我了 。 从那时开始 , 每年都会有类似的情况 。

广州日报:这些老人来找你 , 或者你找到的这些老人 , 是否需要一些证据提供给你 , 或提供给日本的法院?

张双兵:证据的话 , 由于日本侵略军抓这些女人到炮楼里 , 往往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 而是十个人八个人 , 是一大批 , 村子里面的人都知道 。 日本人抓了谁家的姑娘 , 谁家的媳妇 , 这都知道 。 你如果问村里说没有 , 就是没有 , 如果问有 , 往往就是村子里都知道的 。

现在就不大一样了 , 因为那个时候这些“慰安妇”幸存者都是六七十岁 , 不少了解情况的村里人都还活着 , 但现在活着的已经很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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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双兵 

每次她们去世都会悲痛数日

每一位老人离世 , 张双兵都要为她们写一篇悼文 。 去年7月24日 , 曹黑毛老人离世 , 享年96岁 。

他在悼词中写道:“曹黑毛老人 , 1941年秋天 , 当时只有19岁 , 被住进圭村据点的日本鬼子抓进了据点 , 受尽了折磨 , 不幸她怀孕了 , 然而 , 日本鬼子继续折磨她 , 直到流产 。 两年过后 , 更不幸的是她再次怀孕 , 这一次 , 逃脱了魔窟 , 回到家里 。 母亲嫌丢人 , 把她安排在一个山洞里 , 想尽办法把孩子打掉 , 受尽了百般折磨 , 孩子出生了 , 母亲把这个‘孽种’扔进了河里 。 曹黑毛失去了生育能力 , 直到快50岁的时候 , 才抱养了两个孩子 , 养老送终;曹黑毛老人去了 , 我非常痛心 , 我没有讨回这个公道 , 我愧对于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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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双兵和曹黑毛老人在一起 。

广州日报:如今你和山西在世的的四位“慰安妇”幸存者接触多吗?

张双兵:我们打算四月份的时候再去看看她们 , 和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同仁一起 。 这些年来 , 纪念馆也提供了挺多的帮助 。

上一次水在春节以前 , 曾经去看过她们 , 我一般都是三五个月就会去看一下她们 。

这四位慰安妇幸存者都不是我家附近的 。 去年7月 , 我家阳泉的最后一位“慰安妇”幸存者曹黑毛老人去世了 。

广州日报:老人的去世是不是对你产生很大的心理压力?

张双兵:她们去世之后 , 我们的人证就没有了 , 尽管她们的证据还在 , 但是对日本政府来说 , 压力就小了 。

广州日报:除了证据 , 对于你个人来说 , 是否也是一个痛苦的经历?

张双兵:这些老人去世了 , 我心里面会感到非常悲痛 , 去一个 , 我的心里头就悲痛好几天 。 就是在她们去世之前 , 我就担心 , 给她们看病、慰问 , 唉 , 因为都是九十多岁的人 , 身体也不好 , 去世是自然规律 , 谁也改变不了 。

广州日报:她们的子女会继续促进诉讼这件事吗?

张双兵:是的 , 他们也都和我们站在一起 , 向日本政府讨回公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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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林的申诉书 

这件事做的值得

2015年10月13日 , 目前最后一位实名诉讼日本政府 , 要求其公开谢罪、赔偿的日军暴力性侵受害者——“慰安妇”张先兔在盂县西烟镇西村家中病逝 , 终年89岁 。

一次次的败诉 , 让张双兵十分痛苦 , “跟那些老人一样 , 没法诉说啊” 。

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 , 张双兵烟也越抽越多 。 在说话的间隙 , 张双兵总是会忍不住咳嗽起来 。 她低沉的说话声 , 和不时的哀叹声 , 让人听起来情绪有些低落 。

这些年来 , 他自费收集采访山西多地的“慰安妇”受害者资料 , 协助发起对日本政府的诉讼 , 多次出席国际“慰安妇”会议 , 并参与《二十二》《大寒》《揭秘日军“慰安妇”制度暴行》等多部“慰安妇”题材电影的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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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双兵曾在《大寒》中本色出演

广州日报:有没有想过有心的年轻人加入进来 , 让他们来做这个事情?

张双兵:也想过 , 但是愿做这个事情的人很少 , 几乎没有 。 因为这要付出很大的劳动 , 而且没有任何报酬 。

广州日报:你还有没有继续进行调查的计划?

张双兵: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 , 我刚刚也说过了 , 这些人年纪都大了 , 就算是找到当事人 , 这么大年纪了 , 她也很难说得清楚 , 而且其他的佐证也几乎没有了 。

我打算在这两年 , 把这些年收集的历史证据统筹下来 , 再出一本书 。

广州日报:从1982年开始到现在37年了 , 是什么支持着你这么多年做这件事?

张双兵:从1971年开始当老师 , 2013年退休 , 今年已经66岁了 , 也有亲戚朋友问过这个问题 。 关于做这件事的意义 , 我说不好 , 也说不来 , 但是我感觉这件事情做的值得 。 不管如何 , 这是一个历史事实 , 我把它揭开了 , 也记录下来了 , 也算是填补了历史的空白 。 我们向日本政府也提出过索赔的要求 , 尽管日本政府不愿意赔偿 , 败诉了 , 但是这件事引起了国际范围的关注 , 我们并非毫无所得 , 我觉得应该为受害者做这件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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