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之问：家庭真的就是一个人的宿命吗 ？
电视剧《都挺好》的热播 ， 让有关原生家庭的讨论持续升温 。
剧中苏明玉出身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 饱受父母不平等的对待 。 母亲宁愿拿钱补贴儿子 ， 也不愿意送品学兼优的她去大学深造 。
电视剧《都挺好》剧照
伤心而倔强的她 ， 早早地开启了在外的闯荡生涯 ， 与家里断绝往来 ， 直至自己大获成功 ， 衣锦还乡 。
可成功的光环 ， 并没有给苏明玉带来更多家庭的关爱 。 断联十年后第一次回家 ， 便是参加母亲的葬礼 。 这意味着 ， 她再也没有机会享受曾经无比渴望却始终刻薄的母爱 。 与父亲、兄弟的团聚 ， 没有给她带来久违的亲情温暖 ， 反而是一系列令人心塞的麻烦和不寒而栗的对白 。
苏明玉不想搭理这个冷血无情的家 ， 却无法停止对家人的疼爱和付出 。 她渴望得到爱和关注 ， 却换来了一次次更大的受挫和创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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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都挺好》剧照
外表光鲜体面的生活、职场上的雷厉风行 ， 也难以修补她风雨飘摇、脆弱敏感的内心 。 明明有一段幸福、可以依赖的亲密关系 ， 但本能的不安全感总是伴随左右——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得到幸福 ， 那是她的家庭、她的童年没有给她的部分 。
尽管这是小说人物的设定 ， 将多重的不幸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 让她在各种恶的叠加下撞得头破血流 ， 痛下决心 ， 摆脱旧缚 ， 左突右破 ， 重获新生 ， 以最大程度地扩大剧情的张力——这是小说一贯而之的叙事套路；
但很多人还是在苏明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 触摸到童年生活留下的黑色烙印 ， 感受到了自己现在的性格、处境与原生家庭之间紧密而又暧昧的联结 。 这也是这部剧能够引起广泛讨论、屡上热搜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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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都挺好》剧照
原生家庭与心理原罪
精神分析的鼻祖弗洛伊德强调 ， 个人生活的不幸都可以在过去的经验 ， 尤其是童年时期的经验中寻找根源 ， 大多数心理疾病患者的病因 ， 都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的环境和教育因素 。
而一个人的童年阶段 ， 大部分是在家庭里度过 ， 深受父母的教化 ， 在这个阶段的经历 ， 会形成潜意识 ， 影响着以后的人生 。
“原生家庭”一词由此衍生而来 ， 成为精神分析中最强有力的理论工具之一 。
而在现实中 ， “原生家庭”有了更广泛的应用 。 随着心理学的普及 ， 仿佛人人都成了精神分析学家 。 似乎个人现在的一举一动 ， 都能在过去的蛛丝马迹中找到因果关联；个人的性格缺陷、心理困境和人际关系障碍 ， 都能从原生家庭那找到根本原因 。
很多人为自己的不幸找到了源头 ， 认为是父母的养育不当戕害了自己的人生 ， 导致现在的处处受挫 ， 止步不前 。 而这种影响又是如此持久而深入骨髓 ， 个人很难超越 。
而更难超越的 ， 是原生家庭日益被赋予的一种标签化的想象：
原生家庭环境好 ， 父母恩爱 ， 教育有方 ， 孩子也会阳光、开朗、容易信任他人 ， 正能量爆棚；
反之 ， 一个糟糕的原生家庭 ， 孩子必然会有一个负面的精神状态：暴躁、没有安全感、蛮横、自私等 。
《都挺好》里 ， 也有这样的强烈暗示 。
苏家一片散沙 ， 老大伪善自私 ， 老二啃老骄纵 ， 兄弟俩对明玉的遭遇毫无怜悯心；他们的背后站着一对毫无公正之心、自私狭隘的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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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都挺好》剧照
老大、老二的妻子 ， 虽然也是在溺爱中长大 ， 但比丈夫要公正、有责任心、敢于承担 ， 对明玉有着人性中基本的同情 。 而她们的父母知书达理 ， 温润平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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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都挺好》剧照
家庭教育固然重要 ， 但原生家庭就真的决定了一个人的全部人格吗？
童年阶段的经验对人的成长影响甚大 ， 但一个人的童年生活里并不只有家庭 。 心理学家布朗芬布伦纳曾提出“生态系统理论” ， 该理论认为：
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对这个人来说是一个生态系统 。 其中 ， 对儿童成长产生最直接影响的 ， 是微系统 。
对于大多数婴幼儿来说 ， 微系统就是家庭 。 但随着儿童的不断成长 ， 活动范围不断扩展到幼儿园、学校和同伴关系 。 对于学生来说 ， 学校是除家庭以外的最大的微系统 。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 ， 关系是双向发展的 。 成人会影响儿童 ， 儿童也会影响成人 。
影响人成长的环境因素很多 ， 比起原生家庭 ， 学校的影响可谓不相伯仲 。 那为何“原生家庭”会被讨论得最多呢？
可能是人们更喜欢这背后简单的因果逻辑和人生戏剧性的进展 。 就像《都挺好》的热播一样 ， 基于家庭视角的个人成长设计 ， 天生就具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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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都挺好》剧照
然而 ， 对原生家庭之殇的过分强调和悲剧性的渲染 ， 加上不加辨识的传播 ， 在大众的语境里 ， 原生家庭仿若成为了个体身上无法挣脱的命运基调 。 “家庭宿命论”甚嚣尘上 ， 让很多出生于“瑕疵”原生家庭的人 ， 背负了沉重的心理原罪 。
因为害怕自己从父母那沿袭而来的暴躁性格 ， 童年时期没有被满足过的安全感 ， 会影响下一代的成长 ， 影响到亲密关系的存续 ， 很多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克制谨慎 ， 但是依然难以逃脱原生家庭的魔咒 。
一次偶尔的失控 ， 情绪上的爆发 ， 漫不经心的评论 ， 都会被视为原生家庭的“遗毒” ， 身旁人一句“你和你家里人一样” ， 就否定了他们所有的努力、信心和进步的可能性 ， 其中的痛苦 ， 可想而知 。
“原生家庭”也成为了择偶市场上热门的分类标签 。 《非诚勿扰》节目中 ， 一位男嘉宾直接把原生家庭列入了自己的择偶标准 ， 并明确提出要求 ， 希望未来的另一半是在有爱的家庭长大的 。
至于另一半具体有没有爱的能力 ， 是否注重自我成长 ， 这不重要 ， 只凭原生家庭来一锤定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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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欢乐颂》剧照）
一个人的家庭 ， 真的就是一个人的宿命吗？
在爱中重新开始
美国哈佛大学曾做过一项长达75年的“格兰特研究” 。
从1938年开始 ， 研究者选择了700多名哈佛新生作为研究对象 ， 从少年到老年 ， 年复一年地询问和记载他们的工作、生活和健康状况等 ， 试图从中找到一个答案：什么样的人 ， 才会成为人生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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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 ， 项目第四代主管 ， 哈佛医学院教授Robert Waldinger ， 在TED上介绍了他们的研究成果 。 ）
结果发现 ， 那些拥有亲密关系的人 ， 更能获得幸福和成功——
在受访者中 ， 与母亲关系亲密的人 ， 每年的收入要多出87,000美元；
与兄弟姐妹相亲相爱的人 ， 每年的收入要多出51,000美元；
……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关联？研究者说 ， 因为亲密关系会影响一个人对外界的应对机制 。 一个有着良好人际关系的人 ， 会对事情有着正面、积极的理解 ， 更容易获得他人的欣赏和支持；
而人际关系紧张的人 ， 对外界环境有着天然的不信任和敌对感 ， 情绪压抑 ， 孤立无援 ， 容易失去信心 。
所以 ， 只要你找到了人生“真爱” ， 无论友情、爱情还是亲情 ， 这都能够大大增加你成为“人生赢家”的概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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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 怎样才能拥有好的亲密关系呢？研究者的发现让人有些沮丧：
童年时期得到的爱 ， 与人在中年时的薪资、老年时的幸福感密切相关 。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生家庭上 。
但研究者紧接着又指出 ， 童年并不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 ， 无论你多少岁 ， 都可以“在爱里重新开始” 。
有一位受访者 ， 从小生活艰辛 ， 备受精神疾病的困扰 ， 几度自杀未遂 。 35岁因肺结核住院时 ， 才在医护人员那感受到被人全心关爱 。 从此 ， 他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医生、丈夫和父亲 ， 友善地对待每一个人 。 他82岁时还去攀登了阿尔卑斯山；去世时 ， 许多人出席了葬礼 。
还有一名跟踪对象 ， 出生于中下阶层 ， 童年时期饱受母亲毒打 ， 性格孤僻 ， 但凭借着勤奋好学和不错的天赋 ， 成为了一名科学家 。 尽管事业有成 ， 他并不幸福 。 后来 ， 他尝试改变 ， 主动与他人相处 ， 教授心理学、社会学 ， 性格也越来越温和 。 在去世前 ， 他写下了四个字 ， “我很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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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逆转 ， 也发生在英国BBC纪录片《人生七年》里 。
1964年导演艾普特开始拍摄14个来自不同阶层的7岁儿童 ， 每隔七年 ， 记录儿童的成长变化 。
他之所以开展这样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 ， 是想要证明一个他无比笃定的结论：
人难以改变自己的境遇——包括阶层、家庭环境等 。 富人们始终过着满意、幸福的生活；而穷人则生活艰辛 ， 内心焦虑 ， 出头无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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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纪录片《人生七年》受访者21岁时合照）
而经过几十年的持续拍摄后 ， 艾普特发现自己拍了一部跑题的纪录片 。 表面上看 ， 大部分人都没有跳出自己的固有阶层 ， 但是 ， 阶层之外 ， 各有各的精彩 。
比如片子里有个出生孤儿院、愤世嫉俗的男孩托尼 ， 想要当马术运动员而不得志 ， 当时艾普特判断 ， 这个孩子前路堪忧 ， 很可能会进监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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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纪录片《人生七年》剧照）
但是没想到 ， 托尼几年后找了份稳稳当当的出租车工作 ， 干得挺开心 。
再过了很多年 ， 托尼运气不错 ， 发了笔小财 ， 一家人在西班牙买了有游泳池的房子 ， 颐养天年 。
不仅是托尼 ， 艾普特拍到后面发现 ， 很多他原以为会一事无成、碌碌无为、怨天尤人的受访者 ， “大多数都在自己的家庭生活或者其他领域找到了让自己真正感到舒适和开心的事情 。 ”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美国心理学家罗伯特·怀特曾说：“我们对于环境如何塑造人了解颇多 ， 这些知识很重要；对于人如何塑造环境 ， 我们却知之甚少 ， 而这些知识同样重要 。 ”
环境会塑造个体 ， 影响个体的方方面面 。 然而 ， 个体会因为害怕自己的内在世界及内在环境发生混乱 ， 而在内心对其进行塑造和重新建构 ， 从而改变外在环境 。
对于成年人来说 ， 童年时候的不愉快经历 ， 对个人性格和情绪系统所产生的持续性和基础性的影响 ， 已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 但如果一味地只关注过去的原因 ， 企图用这个原因去解释事物 ， 就会容易陷入一种“决定论”：
我们现在甚至未来所有事情都是由过去所决定 ， 而且根本无法改变 。
而真正让我们无法改变的 ， 不是过去 ， 而是我们对过去的这种执念 。
日本心理学作家岸见一郎对此有个有趣的比喻——
你如果因为感冒、发烧去看医生 ， 医生告诉你 ， “你之所以感冒是因为昨天出门穿得太薄” ， 你会满意这样的回答吗？不会 。
你需要的是 ， 开药、打针或其他专业性的治疗 ， 来帮助你康复和痊愈 。
同样 ， 当一个声音总是告诉你 ， 你的痛苦是过去造成的 ， “错不在你”时 ， 这种简单的安慰并不能带给你有效的帮助 。 你仍然会裹足不前 ， 或者寄希望于父母的道歉、理解和改变 。 当后者做不到时 ， 则会陷入无解而绝望的境地 ， 日日夜夜重复着对父母的怨怼和悲伤 ， 精神上也就停止了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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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挺好》剧照 ）
理想化的原生家庭可能并不存在 。 原生家庭的理论 ， 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自己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成因 ， 但大多数健康而正常的人 ， 不会止步于此 ， 而会客观地看待过去 ， 并用恰当的方式超越过去 ， 与原生家庭和解 。
当然 ， 如何疗愈 ， 走出困境 ， 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学问题 。 不同的心理学流派 ， 会提供不同的解决之道 。 但有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
上面提到的那位格兰特研究中的科学家 ， 研究人员发现 ， 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心理治疗 ， 也没有参加过自我成长的课程 ， 只是调整了人际相处的方式 ， 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反应 。 这里面固然有他不懈的努力 ， 反复地自我提醒和对人对事的理解、包容 ， 但更重要的是一种理念的转变——
不再与自己的原生家庭较劲 ， 不再对过去耿耿于怀 ， 将人生责任和选择的权力重新交还给自己 。
我想 ， 恢复自我承担的勇气 ， 便是疗愈的开始 。
人生经历纷繁复杂 ， 人的心理运作幽微深邃 ， 企图用一个小小的原生家庭的管道 ， 去观察世界和人生 ， 去论断一个人的人格 ， 进而推断他的将来 ，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武断、也很粗暴的逻辑 。
真正的善念是 ， 相信人自身的努力和无畏的勇气 ， 不轻易设限 ， 我们可能很难改变外在的环境 ， 但自我的内心世界 ， 有无限成长和超越的可能 。
（文：徐媛）
参考资料：
《被讨厌的勇气——阿德勒的哲学课》 ， 作者：【日】岸见一郎 ， 古贺史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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