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童年随之而去( 六 )

母亲素知凡是我想着什么东西 , 就忘不掉了 , 要使忘掉 , 唯一的办法是那东西到了我手上 。

“回去可以买 , 同样的!”

“买不到!不会一样的 。 ”我似乎非常清楚那盌是有一无二 。

“怎么办呢 , 再上去拿 。 ”母亲的意思是:难道不开船 , 派人登山去庵中索取——不可能 , 不必想那碗了 。 我走过正待抽落的跳板 , 登岸 , 坐在系缆的树桩上 , 低头凝视河水 。 满船的人先是愕然相顾 , 继而一片吱吱喳喳 , 可也无人上岸来劝我拉我 , 都知道只有母亲才能使我离开树桩 。 母亲没有说什么 , 轻声吩咐一个船夫 , 那赤膊小伙子披上一件棉袄三脚两步飞过跳板 , 上山了 。

杜鹃花 , 山里叫“映山红” , 是红的多 , 也有白的 , 开得正盛 。 摘一朵 , 吮吸 , 有蜜汁沁舌——我就这样动作着 。

船里的吱吱喳喳渐息 , 各自找乐子 , 下棋、戏牌、嗑瓜子 , 有的开了和尚所赐的斋佛果盒 , 叫我回船去吃 , 我摇摇手 。 这河滩有的是好玩的东西 , 五色小石卵 , 黛绿的螺蛳 , 青灰而透明的小虾......心里懊悔 , 我不知道上山下山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

鹧鸪在远处一声声叫 。 夜里下过雨 。

是那年轻的船夫的嗓音——来啰......来啰......可是不见人影 。

他走的是另一条小径 , 两手空空地奔近来 , 我感到不祥——碗没了!找不到 , 或是打破了 。 他憨笑着伸手入怀 , 从斜搭而系腰带的棉袄里 , 掏出那只盌 , 棉纸湿了破了 , 他脸上倒没有汗——我双手接过 , 谢了他 。 捧着 , 走过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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